宮道很長。
夜色中的盛京皇宮不如紫禁城恢宏,但勝在緊湊森嚴。
青磚鋪地,宮牆高聳,每隔二十步便有一盞石燈,裏頭的牛油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,在地上投出長長短短、搖曳不定的影子。
蘇麻喇姑在前引路,腳步輕得像貓。
多爾袞跟在她身後三尺,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景象。
巡邏的巴牙喇護軍遠遠看見他們,早早便避到道旁,低頭垂手,不敢多看。
顯然,多爾袞不是第一次深夜入宮。
一刻鐘後,他們停在一處宮院前。
清寧宮。
皇太極生前,布木布泰作為莊妃,便住在這裏的側殿。
福臨即位後,她以聖母皇太後之尊搬入正殿,此處就成了她日常起居、處理宮務之所。
比起崇政殿的莊嚴肅穆,這裏更多了幾分生活氣息。
宮門簷下掛著幾串風鈴,夜風過時,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咚聲。
蘇麻喇姑推開殿門,側身讓開:“王爺請進,太後在暖閣等您。”
多爾袞走到暖閣前,頓了頓,抬手掀簾。
暖閣不大,佈置得簡潔。
一張炕,炕上鋪著厚厚的絨毯,擺著小幾。
幾上有一壺茶,兩隻茶杯,還有一盤未動過的奶點心。
窗下擺著兩盆蘭草,葉片修長,在燈下泛著墨綠的油光。
布木布泰就坐在炕沿。
她沒有穿太後的吉服,隻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旗袍,外頭罩了件月白的坎肩。
頭髮鬆鬆挽了個髻,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,鬢邊垂下幾縷碎發。
臉上未施脂粉,麵板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聽到簾響,她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多爾袞率先躬身:“臣多爾袞,參見太後。”
“叔叔不必多禮。”
布木布泰聲音柔和,抬手指了指炕沿的另外一邊:“坐。”
多爾袞依言坐下,布木布泰親手執壺,斟了一杯茶,推到他麵前:“夜深露重,叔叔喝杯熱茶暖暖身子。”
“謝太後。”
多爾袞接過,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。
茶是奶茶,溫度剛好。
他抿了一口,熟悉的鹹甜滋味在舌尖化開,科爾沁的做法,多放鹽,少放糖。
“叔叔近日操勞了。”
布木布泰看著他,目光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:“我聽蘇麻說,您這些日子常常忙到深夜,批閱文書,接見臣工,連用膳都顧不上準時。”
“為大清,為皇上,是臣分內之事。”
多爾袞放下茶杯,語氣平靜:“不敢言勞。”
“話是這麼說,但身子要緊。”
布木布泰輕嘆一聲:“先帝在時,就常誇叔叔是國之柱石。如今皇上年幼,朝政大事全賴叔叔支撐,您若累倒了,這大清江山......”
她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多爾袞很明白,他抬眼,看向她。
暖閣裡的光線柔和,映得她眉眼溫婉,沒了白日裏在崇政殿垂簾後那種端凝威嚴,倒顯露出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子該有的柔和,甚至一絲脆弱。
但他很清楚,眼前這個女人,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柔弱。
能從皇太極後宮眾多妃嬪中脫穎而出,在皇太極暴斃後的混亂中,穩住局勢,將年僅六歲的兒子推上皇位,與各方勢力周旋談判,豈會是尋常女子?
這關切是真,但關切背後的試探,也是真。
“太後放心。”
多爾袞緩緩道:“臣心中有數。”
布木布泰點點頭,沉默了片刻。
暖閣裡很靜,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
她忽然開口,聲音輕了些:“肅親王此次掛帥,氣勢很盛。”
多爾袞心中瞭然,麵上不動聲色:“伐明乃國策,肅親王勇武,正當其任。”
“是呀。”
布木布泰拿起一塊奶點心,卻沒有吃:“朝中不少人在議論,說若此次破了山海關,擒了吳三桂,肅親王便是大清第一功臣。”
“到時候功高震主,怕是連皇上都要敬他三分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但功高震主四個字,咬得稍稍重了些。
多爾袞自然明白她在擔憂什麼。
她擔心的不是豪格立不立功,而是立功之後,會不會威脅到福臨的帝位。
畢竟,豪格是皇太極長子,論長論嫡,都比福臨更有資格。
當初福臨能即位,是各方勢力平衡的結果,其中最重要的一條,就是豪格與他多爾袞互相牽製,誰都上不去,才便宜了福臨這個稚子。
如今豪格若真立下不世之功,攜大勝之威回朝,那些原本支援福臨的勢力,會不會動搖?
其他幾旗的老狐狸,會不會覺得豪格更有太祖遺風?
甚至豪格自己,會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?
多爾袞摩挲著茶杯邊緣,緩緩道:“軍功自是憑本事掙。肅親王若能破關擒將,那是大清的福氣。”
布木布泰抬眼看他。
多爾袞繼續道:“但太後方纔也說,皇上年幼。幼主在位,最忌權臣功高,太後所慮,臣明白。”
他頓了頓,迎上她的目光:“太後放心,皇上登基,是八旗公議,昭告天下,名正言順。臣既為攝政王,受先帝託付,必護皇上週全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直白,福臨的皇位,我保。
布木布泰眼中閃過一絲鬆動,但隨即又蹙起眉:“有叔叔這句話,我這心裏踏實不少。隻是......”
她猶豫了一下,繼續道:“若肅親王真立下不世之功,朝野擁戴,聲勢滔天,到那時,叔叔當如何?”
這纔是她今夜最想問的。
豪格若真贏了,你多爾袞還壓得住他嗎?
你壓不住,我兒子怎麼辦?
多爾袞忽然笑了。
“太後。”
他緩緩道:“豪格此去,是為大清開疆拓土。但大清的規矩,軍功是軍功,朝堂是朝堂。”
“而且山海關不是紙糊的。吳三桂坐擁關寧鐵騎,倚仗雄關天險,經營多年。去年一戰,我八旗猛攻半月,折損數千,未能破城一角。”
“如今崇禎剛在宣府大勝,明軍士氣正盛。吳三桂得了朝廷補餉,更無後顧之憂。”
“據探子報,崇禎還給他調撥了新式火銃,派了宣府老兵助戰,甚至提前送了二十萬兩賞功銀過去。”
“這一仗......”
多爾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繼續道:“肅親王想贏,可以。”
“但要付出多大代價?”
“五千人?”
“一萬人?”
“還是更多?”
“就算真破了關,他正藍旗還剩多少精銳?他帶去的各旗兵馬,又能剩下多少?”
“太後。”
他看著布木布泰,眼中寒光微閃:“打仗,是要死人的。死的人多了,再大的功勞,也要打折扣。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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