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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日頭升到頭頂。\\n\\n青州府,安丘縣,柳溝村。\\n\\n田地間的道路上站滿了人。\\n\\n左邊一群,手裡攥著鋤頭、扁擔、叉子,虎口上全是老繭。\\n\\n右邊一群,手裡也攥著傢夥——長刀,長槍。有幾個人,還缺了胳膊,少了耳朵。\\n\\n左邊是民戶。右邊是軍戶。\\n\\n道路旁有一道溝。溝裡冇有水。溝底的泥裂成一塊一塊,捲起來,像曬乾的豬皮。\\n\\n溝的上遊,有一道土壩。壩是新築的,土還是濕的。壩把水攔住了,水流不過去。\\n\\n民戶中為首老漢喊道:“你們拆不拆壩。”\\n\\n軍戶中也站出一人,臉紅脖子粗,赤著上身。他不僅全身都是傷疤,還少了一隻右手。\\n\\n“老子就不拆,咋地!”\\n\\n“鄉親們,再冇水,咱們變流民了。今天必須把壩拆了。”\\n\\n“爸,冇事,我去了,哥在。”\\n\\n“兒他媽,有事,村裡養你。”\\n\\n民戶中,喊聲此起彼伏。\\n\\n“老子從青州屍體裡爬出來,還怕你們這些雜碎。”\\n\\n“嫂子,照顧好孩子。”\\n\\n“弟妹,你男人給俺擋過刀……”\\n\\n軍戶們,男人雖少,但個個站在前麵。\\n\\n田間的爭執聲越來越大,每個人臉上都爆發出異樣的紅暈。\\n\\n風忽地一停。\\n\\n人群炸開,蜂擁而上。鋤頭砸在刀背上,“當”的一聲。扁擔劈在肩膀上,悶響。\\n\\n馬蹄聲從官道上傳來。\\n\\n騎在馬上的朱慈烺剛翻過一座小山丘,就看見田間道路上的械鬥。\\n\\n朱慈烺麵色不變,隻是看了一眼馬後的青袍官員,然後對親兵吩咐道:“敲鑼。”\\n\\n“當,當,當。”\\n\\n鑼聲響起,道路上械鬥停了。\\n\\n朱慈烺來到近前,一拉韁繩。馬蹄高高揚起,在空中刨了兩下,落下來,踩在官道的土埂上。土埂碎了,土塊滾動。\\n\\n他身後的馬隊也停了。\\n\\n親兵們勒住韁繩,馬在原地轉著圈,鼻子裡噴出白氣。\\n\\n馬隊裡,還有一名官員,頭戴烏紗帽,身穿青色官袍,胸前鸂鶒補子。年約四十,臉上飽經風霜。\\n\\n他在馬上,不住地揉著自己的腰,一時直不起身子。\\n\\n械鬥的人群分在了兩旁,場地中間還有幾個血肉模糊的人,“哎呦……哎呦……”地哼著。\\n\\n朱慈烺翻身下馬。\\n\\n他走到場地中,看了看地上受傷的幾人,其中一人明顯已經出氣多,進氣少了。\\n\\n他牙關咬起,右手握拳,在空中揮了幾下。\\n\\n“你們這是打仗啊!”\\n\\n他的目光從傷員身上移開,落在那些軍戶臉上。缺了胳膊的,少了耳朵的,臉上被火燒過的。\\n\\n這些人他認得。青州城下,他們替他擋過箭,替他砍過闖賊。\\n\\n他給他們分了地。\\n\\n冇想到分了地,他們的生活依舊冇有改變,他當初想的太簡單了。\\n\\n朱慈烺搖了搖頭。\\n\\n“抬到一邊,救治。”他對親兵吩咐道。\\n\\n上來兩個親兵,將那個重傷的人抬到一邊,檢視傷勢。\\n\\n朱慈烺冇有再理會人群,而是走到田裡,站住。溝裡的泥裂著口子,從這邊裂到那邊。\\n\\n朱慈烺蹲下來,用手捏了一把溝底的乾土。\\n\\n粗糙的乾土有些硌手,又燙得似是能灼傷雙手。\\n\\n他用力一捏,乾土在指間碎成粉末。他搓了搓,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。\\n\\n風揚起塵土,他眨了眨眼,丟掉了手中的乾土。\\n\\n他長歎了一口氣。\\n\\n朱慈烺環顧四周,每個人的臉上,似乎都帶著一種焦黃。他抬頭看天,陽光刺目。\\n\\n他走向馬匹,取下一壺水,喝了好幾口。\\n\\n朱慈烺望向遠處,看見了新築的水壩。\\n\\n左邊是稀疏的豆苗,右邊是青色的麥田。\\n\\n他走進麥田。麥穗上的麥粒都已成型,但是還癟著。\\n\\n民戶裡為首的老漢,走到近前。\\n\\n他頭上裂了一個大口子,血流滿麵。\\n\\n他雙膝跪地,“大人。冇水,救救我們。”\\n\\n朱慈烺點點頭,他看向對麵的軍戶。\\n\\n軍戶群中,紅臉軍戶站在最前麵。\\n\\n他的眼睛看著朱慈烺。\\n\\n朱慈烺看著他。\\n\\n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\\n\\n“是你。”\\n\\n紅臉軍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\\n\\n“是俺。殿下。”他的聲音很大。\\n\\n朱慈烺點了下頭,“孤,記得你。”\\n\\n紅臉軍戶全身顫抖,手一鬆,刀掉在了地上。\\n\\n朱慈烺笑道:“你命真大。”\\n\\n紅臉軍戶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冇說出。\\n\\n見此情景,民戶們竊竊私語。\\n\\n“殿下是什麼?”\\n\\n“不知道,不過,他是和劉大人一起來的。”\\n\\n“劉大人?”\\n\\n“嗯啊,劉大人是咱們縣最大的官。”\\n\\n“老天爺”\\n\\n“完了,完了。”\\n\\n有人想跑,被人拉住。有孩子哭聲從遠處傳來,又戛然而止。\\n\\n朱慈烺目光掃過那些軍戶。缺了胳膊的,少了耳朵的,臉上被火燒過。他們的刀放下了,槍放下了。\\n\\n“你們都是青州活下來的?”\\n\\n冇有人回答,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。\\n\\n“你們知道他們的麥子冇水會顆粒無收嗎?”\\n\\n軍戶們依舊沉默,隻是這次冇人點頭。\\n\\n紅臉軍戶上前一步,雙膝跪地,“殿下,你給俺們分了地,俺們都感謝你。可這地冇水,就白瞎了。現在不種,俺們……俺們也活不了。”\\n\\n朱慈烺沉默了片刻,“劉今尹。”\\n\\n“臣在。”\\n\\n“你說怎麼辦?”\\n\\n“這……殿下,這水……不夠分,平分可好?”\\n\\n朱慈烺冇說話。\\n\\n“殿下,可否令軍戶白日放水,夜間蓄水,兩邊輪用?”\\n\\n朱慈烺還是冇說話。\\n\\n劉今尹忽然跪地,塵土揚起,混合著汗水,黑一道白一道。\\n\\n“殿下,水隻有這麼一點,臣也變不出水來。”\\n\\n朱慈烺看著劉今尹,眼睛眯起。\\n\\n“起來。叫你來解決問題的,不是叫你來下跪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。\\n\\n劉今尹一臉悻然地站了起來。\\n\\n“你是大明的臣子,不要動不動就下跪。”聲音提高了幾度。\\n\\n劉今尹愕然地看著朱慈烺。\\n\\n“孤問你,往日出現這種爭水的事件,你們是怎麼處理的?”\\n\\n“這……這……”劉今尹低下頭,支支吾吾,半天啥也說不出來。\\n\\n朱慈烺眉頭皺起,“不要告訴我,以前從冇發生過爭水的事情。”\\n\\n“以前是不管的。”劉今尹雙膝跪地,“以前官府不管這類事。都是他們自己打完,死多了,承受不了,認了輸。贏的人再給些燒埋銀了事。”\\n\\n那老漢道:“大人,這次他們連燒埋銀都不願意給。”\\n\\n“打輸了還想要銀子。放屁。俺們的銀子都拿命掙來的,憑什麼給你?”紅臉軍戶吼道。\\n\\n“大人,給俺們做主吧。”那老漢連連磕頭。\\n\\n“殿下,彆管我們了。就按老規矩辦。看俺們打不服他們。”紅臉軍戶跪在地上,抱拳行禮。\\n\\n“都安靜。”朱慈烺怒吼一聲。\\n\\n田間又安靜了下來。\\n\\n“劉今尹。你就是這麼辦事的?”\\n\\n“殿下,自古以來都是如此。”劉今尹跪在地上不敢起身。\\n\\n他看著劉今尹跪在地上的樣子,看著這個知縣臉上的汗和土,看著他躲閃的眼神。\\n\\n劉今尹不是壞人。他隻是一個……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。\\n\\n朱慈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:他以為大明的官員在作惡,但真相更糟糕。\\n\\n官員們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。\\n\\n分地,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做。爭水,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判。他們隻會等,等人死夠了,等一方認輸。\\n\\n這就是他接手的天下。\\n\\n他深吸一口氣。\\n\\n“自古以來便是對的嗎!”朱慈烺怒道,“從今天起,就冇有自古以來。”\\n\\n“今天孤給你們立規矩。”\\n\\n田間所有的人都看著他。\\n\\n“這水不足的情況下。三七分。軍戶七成,民戶三成。”\\n\\n此話一出,軍與民皆議論紛紛。\\n\\n“果然,他偏向他們。”\\n\\n“這不讓我們活了。”\\n\\n“殿下這是救我們兩次。”\\n\\n民戶中,突然站出一個年輕人,“你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!殺了我們算了!”\\n\\n“就是,就是。”\\n\\n民戶們湧了上來。\\n\\n親兵們立刻圍了上來,紛紛拔刀。\\n\\n軍戶們也湧了上來,長刀和長槍指向民戶。\\n\\n劉今尹急忙上前,“都靜靜,都靜靜。”\\n\\n朱慈烺走到馬旁,拿起鑼急敲一通。\\n\\n人群又安靜了下來。\\n\\n朱慈烺大喝一聲,“不想死都給老子後退一步。”\\n\\n冇人動。\\n\\n“舉刀。”\\n\\n親兵的刀舉了起來。\\n\\n軍戶們的武器也舉了起來。\\n\\n陽光照在刀刃上,晃眼。\\n\\n一息。\\n\\n兩息。\\n\\n頭上還在流血的老漢,先退了一步。\\n\\n最先站出來的年輕人,跟著退了一步。\\n\\n慢慢地,人群退後幾步。\\n\\n“孤冇說讓你們死,孤給你們一條活路。”\\n\\n民戶們又後退幾步,與軍戶和親兵分開了距離。\\n\\n朱慈烺見狀,喊道:“這幾日,麥子正值灌漿,漫灌會倒伏。孤說的可對?”\\n\\n周圍的人群都驚訝地看著朱慈烺。\\n\\n劉今尹也是一臉驚色。\\n\\n“三成水不夠漫灌,但是澆灌還是能保住一部分麥子。保不住的麥子,就先收割了。”\\n\\n“這……這……”\\n\\n“早點去逃荒。”\\n\\n“唉!”\\n\\n“當……”鑼聲又響。\\n\\n“你們民戶,村裡安排好,或去從軍,或去縣城,府城,做份工。”\\n\\n“做工?”\\n\\n“縣上哪有工啊?”\\n\\n“這不就變成流民了嗎?”\\n\\n“劉今尹。”\\n\\n“臣在。”\\n\\n“你號召鄉紳,捐些財物,就用來修橋鋪路。也可讓他們安排房屋修繕等活。給這些民戶一口飯吃。做得到嗎?”\\n\\n劉今尹愣了一下,隨即躬身,“臣……遵旨。”\\n\\n朱慈烺點點頭,指著這些軍戶道:“你們民戶彆怪孤拉偏架,你們看看他們身上傷疤。這都是為了保護大明,保護你們這些人免受兵災。”\\n\\n他頓了頓,“孤冇忘。你們也不許忘。”\\n\\n民戶們,一時鴉雀無聲。軍戶們全是喜笑顏開。\\n\\n朱慈烺又敲了一下鑼。\\n\\n人群再次安靜下來。\\n\\n“你們軍戶有怨言嗎?”\\n\\n紅臉軍戶大喊一聲,“冇有。”\\n\\n“我有”一個女人站了出來。\\n\\n她跪了下去。\\n\\n“大人,俺是民戶,男人冇了,帶了三個娃。活不下去。”她的聲音又乾又澀。\\n\\n她的頭貼在地上,冇有起身。\\n\\n朱慈烺看著那個女人,沉默無語。\\n\\n田間冇人說話,隻有風吹過乾裂的田壟。\\n\\n劉今尹上前一步,“起來。有話好好說……”\\n\\n他拉了一下那個女人,冇拉動。\\n\\n劉今尹直起身,拍了拍官袍上的灰,退了回來。\\n\\n紅臉軍戶忽然開口:“大妹子,俺是一個人,要不,把娃送過來,幫俺撿些柴啥的,俺給他們一口吃的。”\\n\\n朱慈烺看著他,目光在那隻空蕩蕩的袖管停了一下,又移開了。\\n\\n他冇說話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\\n\\n紅臉軍戶低下頭,用殘肢蹭了蹭褲腿:“俺少一隻手,好多事做不了。”\\n\\n那女人抬頭,看了紅臉軍戶好久,輕輕地點了一下頭。\\n\\n紅臉軍戶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嘴黃牙。\\n\\n朱慈烺點了點頭,環顧四周。\\n\\n“孤此來,不是給你們解決水,而是有另一件事要辦。”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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