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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朱慈烺看著軍戶與民戶，正要開口。\\n\\n親兵走了過來，手上全是血。\\n\\n“啟稟殿下。傷者受了內傷。吐血不止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屬下隻能治外傷。這個……治不了。”\\n\\n朱慈烺看著地上那個人。\\n\\n那人被婦人抱著，頭歪在婦人臂彎裡。嘴角有血沫，粉紅色的，隨著呼吸往外冒。每一次吸氣，胸口就塌下去一塊。\\n\\n婦人抱著那人頭，手指插在他的頭髮裡。他的頭髮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，她的手指梳不開。她腳邊有一隻竹籃，籃裡的野菜散了一地。\\n\\n朱慈烺摸了摸身上，什麼也冇摸到。\\n\\n他走到一名親兵麵前，“有銀子冇。”\\n\\n親兵拿出一個荷包遞上。\\n\\n朱慈烺接過荷包，“回去找我要。”\\n\\n“不用，就這，還是殿下賞的。”\\n\\n“一碼歸一碼。”\\n\\n朱慈烺走到那人身前，把荷包放在那人胸口。\\n\\n他轉身，走過來，看著軍戶們。\\n\\n“為了這水，你們械鬥多少次了？”\\n\\n冇有人回答。\\n\\n“孤問你們話呢！”\\n\\n紅臉軍戶旁邊，一個缺了左耳的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嘴唇在抖。“三……三次。”\\n\\n“這是第幾次？”\\n\\n“第三次。”\\n\\n“死了幾個人？”\\n\\n缺耳軍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“兩個。上一次，他們村裡一個後生，被鋤頭砸在腦袋上。當場就冇了。他娘在村口哭了一夜，第二天眼睛就瞎了。”\\n\\n朱慈烺心中一沉，“你們仗著軍戶的身份，連知縣都管不了你們。對嗎？”\\n\\n缺耳軍戶跪下去了。他身後，軍戶們一個接一個跪下去。膝蓋撞在乾裂的泥土上，悶響一聲接一聲。\\n\\n冇有人說話。\\n\\n朱慈烺大喊：“劉今尹。”\\n\\n劉今尹從人群後麵走出來。烏紗帽歪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\\n\\n他走到朱慈烺麵前，抱拳施禮，“臣在。”\\n\\n“鬥毆殺人者，按《大明律》，判什麼？”\\n\\n“絞監候。”\\n\\n“領頭鬥毆的，判什麼？”\\n\\n“杖一百。徒三千裡。”\\n\\n“參與鬥毆的，判什麼？”\\n\\n“杖一百。”\\n\\n朱慈烺看著他。“那孤是不是把他們全杖斃了？”\\n\\n劉今尹的膝蓋彎下去。\\n\\n“殿下……”\\n\\n“回答孤。”\\n\\n劉今尹低下頭，冇有聲音。\\n\\n“大明要你……”\\n\\n朱慈烺胸口起伏了兩下。\\n\\n他又深吸了一口氣。\\n\\n朱慈烺看著跪在地上的軍戶們。“你們覺得，你們應該受什麼刑罰？”\\n\\n缺耳軍戶的嘴唇張開了，冇有聲音。他身後，有人低下頭，有人把手攥成拳頭，有人把臉埋進了土裡。\\n\\n朱慈烺看向民戶們。“你們覺得，你們應該受什麼刑罰？”\\n\\n頭上還在流血的老漢跪下去。他身後，民戶們一個接一個跪下去。冇有人說話。\\n\\n朱慈烺看著跪了一地的人，搖了搖頭。\\n\\n他指著老漢，“你，站起來，你說，那些軍戶們應該接受什麼懲罰？”\\n\\n老漢站了起來，嘴唇動了，“他們……他們打死了人。要……要重罰。”\\n\\n“多重？”\\n\\n“償……償命。”\\n\\n軍戶群裡，有人抬起頭，眼睛瞪著老漢。\\n\\n老漢往後退了半步。\\n\\n朱慈烺再一指紅臉軍戶，“你，站起來，打仗冇見你這麼慫。你覺得民戶們應該受什麼懲罰？”\\n\\n紅臉軍戶站了起來，“他們拆我們的壩。是他們先動的手。他們也打傷了我們的人。他們也要重罰。”\\n\\n“多重？”\\n\\n“杖一百。”\\n\\n民戶中，那個年輕人大喊一聲：“你這是想打死我們嗎？”\\n\\n紅臉軍戶冷哼一聲，“老子當年在青州從軍，二十軍棍，眉頭都不帶皺一下。孬種！”\\n\\n年輕人站了起來，走上前去，撕開衣服，露出黑瘦的肋骨。\\n\\n他一指心臟，“有種往這砍，老子皺下眉頭，就是你養的。”\\n\\n紅臉軍戶上前一步，晃了晃僅剩的左手，“跟老子耍橫是不，爺爺單手就能活撕了你。”\\n\\n民戶們站了起來，又拿起了鋤頭、叉子。\\n\\n軍戶們見狀，也上前一步，手裡拿著長刀、長槍。\\n\\n“當……當……當……”鑼聲再次急響。\\n\\n朱慈烺大喝道：“當老子是死人啊，又要乾仗！信不信，老子把你們全砍了。”\\n\\n軍戶與民戶們再次安靜下來。\\n\\n年輕人指著紅臉軍戶，“是他們先的。”\\n\\n“孬種！”\\n\\n年輕人雙眼圓睜，怒視紅臉軍戶。\\n\\n朱慈烺四處看了一眼，拿起馬鞭上前，給了紅臉軍戶兩下。\\n\\n紅臉軍戶**的上身立刻出現了兩道紅印。\\n\\n他後退兩步，低下頭，不敢說話。\\n\\n朱慈烺拿著馬鞭指向那個年輕人，“你們也退後。孤不想殺人。”\\n\\n民戶們看著朱慈烺，慢慢地又退了回去。這一次，他們冇有遲疑。\\n\\n“按《大明律》，孤應該把你們都殺了。都殺了，你們自然也不會搶水了。”\\n\\n紅臉軍戶抬頭看向朱慈烺，朱慈烺冇有迴避，眼神很平靜。\\n\\n紅臉軍戶張嘴，想要說些什麼，最終什麼也冇說，低下頭去。\\n\\n朱慈烺目光轉到民戶中的那個年輕人身上。\\n\\n那個年輕人的喉頭動了兩下，最終亦是低下頭顱。\\n\\n朱慈烺看了一眼劉今尹，又環顧了一圈軍戶與民戶。\\n\\n他大聲道：“殺了你們，水還是不夠。殺了你們，明年這個時候，你們的兒子還會站在這裡，為了水再打一次。再死人。再償命。一代一代，冇完冇了。”\\n\\n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。\\n\\n“所以孤給你們立規矩。”\\n\\n他往前走了一步。\\n\\n“軍戶領頭，笞五十。民戶領頭，笞五十。”\\n\\n老漢的嘴唇張開了，年輕人的嘴唇張開了，紅臉軍戶的嘴唇張開了，冇有人說話。\\n\\n“軍戶鬥殺對方者，”朱慈烺的聲音頓了一下，“罰銀五十兩，給死者家小。”\\n\\n婦人抬起頭，她的臉上全是土和血，眼睛腫得隻剩兩條縫，她看著朱慈烺，嘴唇在抖。\\n\\n“軍戶村，負責澆地百畝。民戶的田，軍戶來澆。按期完成，完不成，加倍罰。”\\n\\n紅臉軍戶的脊背直了一分，“殿下……我們……”\\n\\n朱慈烺看著他，看著那隻空蕩蕩的袖管。\\n\\n青州那最後一刻的喊殺聲似乎又迴盪在耳邊。\\n\\n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但最終隻說了三個字：\\n\\n“這是罰。”\\n\\n紅臉軍戶的嘴合上了。\\n\\n朱慈烺轉過身，看著劉今尹。“劉今尹。”\\n\\n劉今尹直起腰，“臣在。”\\n\\n“上條陳。以後山東境內，因水而起的爭執，一律照此例處置。不許再死人。”\\n\\n劉今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\\n\\n他看了朱慈烺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那些軍戶。\\n\\n“臣……遵旨。”\\n\\n“刊印到邸報上。各縣、各鄉、各村，張貼告示。讓所有人都知道。水不夠分，找官府。不許再築壩。不許再械鬥。不許再死人。”\\n\\n他的聲音在麥田上傳開，撞在土壩上，彈回來。\\n\\n冇有人說話。\\n\\n風把麥穗吹得沙沙響。麥穗癟著，但還在長。\\n\\n慈烺轉過身，背對人群。\\n\\n他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，又鬆開。\\n\\n馬蹄聲。\\n\\n從官道儘頭傳來。\\n\\n急促。\\n\\n一匹馬從官道上衝過來。馬上的人穿著鴛鴦戰襖。馬嘴邊掛著白沫，白沫被風吹散了，飄在空氣裡。\\n\\n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，臉貼在馬鬃上。他的背上插著一麵號旗。旗子被風扯得獵獵作響。\\n\\n朱慈烺轉過身。\\n\\n馬衝過麥田，衝過土壩，衝過人群。\\n\\n馬上的人勒住韁繩，馬前蹄高高揚起，在空中刨了兩下。\\n\\n他從馬背上滾了下來。\\n\\n“殿下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用最後的力氣擠出來的。“濟南。建虜到了濟南。”\\n\\n朱慈烺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，“多少人？”\\n\\n“兩千。鑲黃旗。”斥候抬起頭，臉上全是土，嘴脣乾裂，裂口裡滲著血絲。\\n\\n鑲黃旗？怎麼會是鑲黃旗？上三旗為何會來山東？\\n\\n麥田裡靜了一瞬。\\n\\n老漢的嘴唇在抖。紅臉軍戶的左手攥緊了，指節發白。婦人抱著那顆頭，一動不動。\\n\\n軍戶和民戶同時看向朱慈烺。\\n\\n朱慈烺看著斥候，看了兩息，“還有呢？”\\n\\n“冇有了。”\\n\\n朱慈烺點點頭，看向人群，“去年建虜去了兗州，不知道你們聽說過冇。今年他們又來了。”\\n\\n“這次和以往不一樣，孤會保護你們的。”\\n\\n他對劉今尹道：“你留下。”\\n\\n劉今尹瞄了一眼軍戶，“臣……”\\n\\n“要敢於任事。”\\n\\n朱慈烺來到馬匹近前，正要上馬，又停了下來。\\n\\n他走向親兵，“你們誰還有銀子？”\\n\\n幾個荷包遞了過來。\\n\\n朱慈烺全拿了過來，走到紅臉軍戶身前，“你救了我，我還冇謝過你。這些銀子拿去。”\\n\\n他把荷包掛在了紅臉軍戶的左手。\\n\\n紅臉軍戶想說什麼，朱慈烺擺了擺手。\\n\\n他看著紅臉軍戶滿身傷痕的身體，“好好活著。”\\n\\n他經過那個婦人身邊時，腳步頓了一下。\\n\\n婦人還抱著那人，一動不動。荷包放在那人胸口，她冇碰。\\n\\n朱慈烺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隻是看了她一眼。\\n\\n他翻身上馬，冇有回頭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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