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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北京城。\\n\\n“當……”\\n\\n鐘聲震城。\\n\\n菜市口。\\n\\n刑場是新搭的。木台子，半人高，檯麵上鋪著新鋸的木板，木茬還是白的。台子四角插著旗，正黃旗，鑲黃旗，正白旗，鑲白旗。旗子在風裡捲起來，又展開。\\n\\n台子中央跪著一排人。跪了多久，冇人知道。脊背彎著，頭低著，頭髮披散下來，遮住了臉。\\n\\n台子前麵，黑壓壓的人頭。從台子腳下一路鋪到街口，鋪到巷子裡。\\n\\n頂戴花翎跪著，前朝補子跪著，衙門的青袍跪著，百姓的補丁跪著，冇有人站著。\\n\\n台子上站著一個人。\\n\\n鼇拜。\\n\\n他穿著一身鐵葉甲，甲片擦得鋥亮。雙手拄著一把大刀，刀尖抵在木板上。\\n\\n他的眼睛從跪著的人頭上掃過去，掃過台下那片黑壓壓的脊背。\\n\\n台子上坐著一人。\\n\\n那人坐在紫檀大椅上。椅背上雕著四爪蟒紋。他頭戴吉服冠，冠頂一顆碩大的紅寶石，身穿著石青色的實地紗行袍。\\n\\n他敞著領口。左手搭在扶手上，右手握著一串碧璽朝珠。拇指撚過一顆，又撚過一顆。珠子在他指間轉動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\\n\\n“吉時已到……”\\n\\n鼇拜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人，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，單膝跪地，“攝政王，時辰到了。”\\n\\n攝政王多爾袞還在盤著手中的碧璽朝珠。珠子是西瓜碧璽，紅綠交織。每一顆都圓潤飽滿，拇指撚過一顆，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。\\n\\n微風送來鬆木的清香，刺得他鼻子有些癢，他揉了揉鼻子。\\n\\n這京城拿下了，滿人的冬天可以舒服一些了。她應該喜歡這裡的宮殿。這漢人，花種得不錯。\\n\\n珠子在指間轉動，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。\\n\\n一圈。\\n\\n兩圈。\\n\\n足足過去一炷香的時間。\\n\\n多爾袞看到鼇拜的額頭冒出了汗，手中的朝珠才停止了轉動。\\n\\n鼇拜，還真是礙眼。\\n\\n“殺人不需要吉時。開始吧。”多爾袞瞥了一眼鼇拜。\\n\\n“奴才，遵命。”\\n\\n一枚木簽扔下。\\n\\n一個官員被拖上台子。兩個兵架著他，他的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印子。\\n\\n他被按在刑架前。\\n\\n劊子手站在架子旁，赤著上身，腰裡紮著一根紅布帶。\\n\\n他低頭看著跪著的人，看了一息。\\n\\n刀舉起來。刀身在日光下亮了一瞬。刀落。\\n\\n人頭從架子上落下，“咕嚕嚕”，滾了半圈，眼睛還睜著。\\n\\n“這就是不剃頭的後果。”\\n\\n鼇拜的聲音不高，但刑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。他腳邊，那具冇有頭的身體還跪著。血從脖頸裡湧出來，順著官袍往下淌。\\n\\n多爾袞手中的朝珠停了下來。\\n\\n熟悉的味道。\\n\\n朝珠又緩緩地轉了起來。\\n\\n又一枚木簽扔下來。\\n\\n又一個人被拖上台子，依舊穿著官袍。\\n\\n刀舉起來。\\n\\n刀落。\\n\\n“噗……”\\n\\n血濺高台。\\n\\n這顆人頭滾得遠一些。滾到台子邊緣，撞在旗杆上，停住了。\\n\\n一枚又一枚的木簽落下。\\n\\n一顆又一顆的人頭滾動。\\n\\n多爾袞手中的朝珠也一顆又一顆地滑動。\\n\\n怎麼這北京城的夏天還這麼冷？父親、八哥都冇做到的事情，我做到了。\\n\\n當第七個人被拖上來時，台下一人，頭抬了起來。\\n\\n“王爺。”\\n\\n他的聲音很低。\\n\\n多爾袞的拇指停了。朝珠懸在指間，不再轉動。\\n\\n那人的膝蓋在石板上蹭了一下，往前挪了半寸。\\n\\n“此人……”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，“此人雖是小官，卻掌管京城的街道溝渠。殺了，京城的溝渠就亂了。溝渠一亂，汙水橫流。汙水橫流，疫症必起。”\\n\\n他的額頭貼下去。貼在石板上。\\n\\n“求王爺，留他一命。”\\n\\n刑場上靜了一瞬。風聲。旗子捲起來又展開的聲音。遠處有人在哭，聲音很低，被風切成一段一段的。\\n\\n多爾袞低下頭，看著跪在地上那人，看著他剃過的前額，看著他腦後的辮子。\\n\\n洪承疇的頭髮剃得不錯，比很多滿人都要乾淨、整齊，是個能做事的人。\\n\\n“洪承疇，你說什麼？”\\n\\n洪承疇的額頭冇有離開石板。\\n\\n“京城的溝渠……”\\n\\n“下一句。”\\n\\n洪承疇的脊背僵住了。脊骨一節一節，在青布官袍下麵凸出來。\\n\\n“亂了。”\\n\\n多爾袞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。\\n\\n然後他站起來。太師椅往後退，椅腳在石板上劃出一聲尖響。\\n\\n他往前走了一步。\\n\\n來到刑架旁，看著那個小官。\\n\\n多爾袞右腳踢了下小官的下巴，“你，願意剃頭嗎？”\\n\\n小官愣了一下，不住地點頭，嘴巴裡堵著東西，隻能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。\\n\\n多爾袞點點頭，“看來你願意。”\\n\\n他轉身，走到台邊。\\n\\n多爾袞看著台下跪在地上的洪承疇，忽然笑了。似是覺得很有趣，嘴角往上一扯，扯了兩下。\\n\\n“砍了！”他大喝一聲。\\n\\n劊子手，手起刀落。\\n\\n第七顆人頭。\\n\\n“洪承疇。”\\n\\n“奴纔在。”\\n\\n“你的麵子，本王給了。”多爾袞頓了頓，“但你要記住，這天下，隻有一個主子。”\\n\\n洪承疇的身體抖了一下。從肩膀開始，順著脊背，一直抖到跪在石板上的膝蓋。\\n\\n多爾袞冷冷地看了片刻，轉過身，坐回去。\\n\\n朝珠又開始轉動。\\n\\n一顆。\\n\\n又一顆。\\n\\n馬蹄聲從街口傳來，由遠及近。\\n\\n跪著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。\\n\\n一騎快馬衝進來，馬上的人穿著棉甲，甲片上全是泥點子。馬嘴邊掛著白沫，白沫滴在石板上。\\n\\n他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雙手托著一封火漆文書。火漆是紅色的，上麵烙著一枚印。\\n\\n多爾袞接過文書。拇指挑開火漆，紙頁展開。他的眼睛在紙上掃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\\n\\n他的目光從刑台上移開，往南看去。南邊是城牆，城牆外麵是曠野，曠野再往南，是黃河。黃河再往南，是長江。長江再往南……\\n\\n他冇有再看。\\n\\n文書上的字還在他眼前晃著：漕運斷，江南糧不至。京師米價，一日三漲。\\n\\n他把朝珠放下來。\\n\\n“鼇拜，洪承疇。和本王回府。”\\n\\n鼇拜抬起頭。他看了一眼洪承疇，冇有說話。甲葉碰了一下刀柄，發出一聲輕響。\\n\\n洪承疇的額頭離開了石板。\\n\\n他冇有立刻站起來。先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，慢慢直起腰。石板在他額上留了一道紅印，從眉心往下，印到鼻梁。\\n\\n他垂著眼睛。\\n\\n“奴才，遵命。”\\n\\n多爾袞回到府上，將文書遞給了洪承疇，“洪卿有何見解？”\\n\\n洪承疇看了一眼文書，思索片刻，“原九邊與京師的糧食，向來靠江南供給。這條線斷了，是大事。”\\n\\n他頓了一下，抬眼看了一下多爾袞，“但有一件事比糧更急。李自成還在。先打江南，李賊從背後來，兩頭都守不住。先滅李賊，江南那邊，那些偽王不敢動。”\\n\\n“鼇拜。”\\n\\n鼇拜單膝跪地，甲葉嘩啦一響：“臣在。”\\n\\n“你領所部兵馬，前往濟南，拿下山東，為取江南做準備。”\\n\\n鼇拜沉默了一瞬，抱拳道：“王爺，臣所部隻有五個牛錄，不足兩千人。臣……怕誤了王爺的大事。”\\n\\n多爾袞的手指停了。\\n\\n他抬起眼，看著鼇拜。\\n\\n“你是嫌兵少？”\\n\\n“……臣，遵命。”\\n\\n鼇拜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停住。\\n\\n“王爺。臣若回不來，隻求王爺看在先帝份上，給臣一個全屍。”\\n\\n多爾袞撚珠的手微微一滯，隨即又動了起來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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