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六年,七月的嶺南驕陽似火。
就在曹變蛟、賀如龍、王得功三鎮兵馬奔赴各自防區,構築鐵壁的同時,一股無形的風暴正沿著西江,悄然向廣西席捲而去。
廣州總督府內,李嗣炎召見了晉升首席幕僚的房玄德,想讓其為這次征伐撰寫檄文,“先生,廣西之事該造勢了,檄文如刀要直刺明廷痛處!更要如水滲入黎民之心!”
房玄德心領神會,躬身道:“督帥放心,檄文已擬就腹稿。”
他鋪開紙筆,文思泉湧:
“告廣西漢、僮、俍、瑤諸族父老兄弟書!”
“明廷無道,苛政猛於虎!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!官府盤剝,稅吏如狼!
更勾結土司頭人,魚肉鄉裡!爾等血汗,儘入蠹蟲之口!饑寒交迫,妻離子散,此皆偽明之罪!”字字泣血,句句控訴,將明廷官府在廣西的橫征暴斂、官紳勾結、民不聊生的慘狀揭露無遺。
“今,天策大將軍李公嗣炎,奉天伐罪,弔民伐暴!
大軍所至,隻為誅除國賊,解民倒懸!破城之日,即行善政。
免賦稅三年!開官倉,分糧米於貧苦!
凡有血性,不甘為奴者,可速來投軍,共襄義舉!
亦可傳遞訊息,助我義師,必有重賞!”承諾清晰有力,直指饑民流民最迫切的生存需求。
“漢、壯、瑤,皆我骨肉同胞!同受朱明欺壓,當同仇敵愾!
反的是無道朝廷,非我手足!義軍入桂,不分族屬,隻問是非!”房玄德深知廣西民族雜居,特意用最直白的語言。
甚至模仿山歌俚語的腔調,在檄文末尾附上幾句易於傳唱的口號:
“官倉米,百姓種,朱家皇帝全搶空!
天策軍,仁義兵,開倉放糧救蒼生!
漢壯瑤,莫相爭,齊心反了那崇禎!”
檄文迅速被抄錄無數份,李嗣炎命劉離動用所有能用的渠道,由精乾細作攜帶潛入廣西,交由往來粵桂的商旅,尤其是運糧、販鹽的商人。
甚至組織了一批口齒伶俐的本地人(包括通曉壯、瑤語的),化裝成行商、貨郎、歌者,深入廣西城鄉市集山間峒寨,用白話宣講用山歌傳唱。
同時,一道更直接冷酷的命令,也通過秘密渠道傳向廣西各地官吏:“天策大軍隻懲官,不擾民!
凡縣令、典史、巡檢等官。
若能幡然悔悟,主動獻城歸順,可暫留原職,戴罪立功!
然,其家產需儘數抄沒,分於城中貧苦百姓,以證棄暗投明之心!
若執迷不悟,負隅頑抗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!”這訊息如同無形的瘟疫,迅速在廣西官場底層蔓延。
抵抗必死,投降雖失家財卻能保命甚至留職?許多本就對朝廷絕望,或貪生怕死的小官,心思開始活絡了。
.................
此時,西江上遊的訊息,如同順流而下的竹排,很快就漂到了廣西省城——桂林。
巡撫衙門內,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廣西巡撫瞿式耜,這位以忠耿清廉著稱的乾臣,此刻眉頭緊鎖,手中捏著一份輾轉數道、字跡甚至有些模糊的檄文抄件。
其中還有幾份來自梧州、平樂等地官吏,密報商人傳言的急件。
“豈有此理!賊子安敢如此欺吾!!”瞿式耜猛地一拍桌案,須發皆張。
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,僅僅三個月前,還隻是聽聞廣州城,被一股名為“常勝軍”的賊寇圍困,還在思慮是否要象征性地派點援兵,以儘同僚之誼。
誰料世事翻覆竟如此之快!那賊酋李嗣炎不僅全據了廣東,還能如此迅速地調轉兵鋒,直指他的廣西!
“大人息怒!”下首的幕僚和聞訊趕來的幾位將領,總兵焦璉等連忙勸慰,但臉上同樣布滿驚惶。
“息怒?如何息怒!”瞿式耜聲音顫抖,指著檄文餘怒未消。
“看看!看看這賊子是如何蠱惑人心的!‘免賦三年’、‘開倉放糧’!還有這‘不分漢壯瑤’!這是要挖我大明的根基啊!”
他又拿起那份關於“隻打官、不擾民”、“獻城可活”的密報,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“此乃誅心之策!動搖我官吏守土之心!其心可誅!”
幕僚中一位老者憂心忡忡道:“撫台,此檄文與傳言傳播極廣,手段刁鑽。
山野愚民、市井小民,乃至…乃至一些不得誌的小吏,恐為其所惑啊!更兼其承諾免賦放糧,對那些饑民流民,誘惑極大!”
總兵焦璉抱拳道:“撫台!賊寇十萬兵甚是猖狂,然其主力新定廣東,未必能傾巢而來!
末將願率精銳,扼守梧州!梧州乃東大門地勢險要,隻要守住梧州,賊兵便難入我廣西腹地!”
焦璉是廣西本地將領中,少有的知兵敢戰之人。
這時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瞿式耜,知道廣西的底細,名義上有兵三萬,實則衛所廢弛,能戰之兵不足半數。
且大半分散在各地彈壓,此起彼伏的瑤民造反(這是明廷在西南的心腹大患),糧餉早已捉襟見肘。
李嗣炎選在這個時候動手,時機歹毒至極!
“焦總兵忠勇可嘉!”瞿式耜沉聲道,背著手在堂上來回踱步。
“然賊勢洶洶,不可輕敵。梧州…確為關鍵!”他目光掃過眾人,迅速做出決斷。
“立即停止對境內瑤民反賊的圍剿!
傳令各處兵馬,火速回防要地,尤其是東線!此刻再內鬥無疑是自毀長城。”
“焦璉!令你率本部最精銳的兵馬,星夜兼程馳援梧州!務必搶在賊兵之前抵達,加固城防,死守門戶!”
“最後嚴令各地州縣緊閉城門,整備防務清查奸細!膽敢散佈檄文、蠱惑人心者,立斬不赦!對官吏嚴加申飭,凡有動搖獻城之念者,誅九族!”
說到這,瞿式耜猛的停頓了一下,雖然他心中明白,遠水解不了近渴,.....並且北方朝廷如今都自身難保。
“唉,罷了..儘人事聽天命,還需要知會一下廟堂之上的諸位大人,命令驛站八百裡加急向朝廷告急!
懇請速發援兵、糧餉!”
隨著命令一道道發出,桂林城內外頓時一片緊張。
軍隊調動,城門盤查森嚴。
然而,檄文的內容和“隻打官、不擾民”、“開倉放糧”的訊息,如同長了翅膀,早已飛入市井巷陌,飛入深山峒寨。
在無數饑腸轆轆的百姓,心懷怨憤的小吏心中,悄然種下了種子。
瞿式耜站在巡撫衙門的閣樓上,望向東方。那裡是西江的方向,也是賊寇即將襲來的方向。
他憂心忡忡,深感獨木難支。
三個月前還隻是鄰省烽煙,轉眼間已是兵臨城下。
這李嗣炎,究竟是何方神聖?竟有如此翻雲覆雨的手段和魄力!
廣西這盤棋,他瞿式耜,還能守得住嗎?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籠罩在心頭。
而在西江下遊,劉豹的六千鐵騎已然整裝待發,馬嘶人沸,刀槍映日。
雲朗的三萬步卒,黨守素的兩萬後應,也正沿著江岸,捲起滾滾煙塵。
(乾!!我忒麼把小綱丟到後麵給劇透了,剛剛才發現!!目前已經刪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