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督府簽押房內,李嗣炎的目光在地圖上遊移,從廣州府延伸至肇慶、韶州、惠州、潮州……整個廣東的輪廓在他心中清晰浮現。
三萬常勝軍守廣州府尚可,可若要鯨吞全省,蕩平四方窺伺之敵,無異於癡人說夢。
“不過,如今地盤根基已穩,是到了增強軍力的時候了。”低沉的聲音打破房中的寂靜,他看向屋內肅立的房玄德、顏胤紹和馬守財。
“三萬兵馬不夠!遠遠不夠!”
聞言,房玄德立刻心領神會道:“主公欲行募兵之事?當務之急的確需要擴充軍力,以固根本,以圖進取。可驟然增兵,糧餉……”
“正是要募兵!糧餉,同步籌措!”李嗣炎斬釘截鐵,打斷了對方的顧慮。
隨即從案頭抽出一份,早已擬好的告示遞給房玄德,“即刻命人謄抄,張貼廣州四門及通衢要道!
另,派人快馬傳檄廣州府下轄各縣,照此辦理!征兵與安民,並行不悖!”
告示上墨跡未乾,力透紙背,那是一份許諾優厚待遇的募兵令。
“遵命。”
告示一出,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,整個廣州城及周邊地區瞬間沸騰。
饑民、流民、走投無路的漢子們,如同嗅到血腥的魚群,瘋狂湧向各城門及城外十裡的募兵點。
總督府閣樓上,李嗣炎憑欄遠眺。城外隱約傳來的喧囂人浪,猶如沉悶鼓點敲擊著大地,也敲擊著他的神經。
親衛隊長快步來報:“稟督帥!僅半日,初步登記造冊青壯已逾五千!馬先生處收攏匠人、郎中近百!流民仍在源源不斷湧來!”
“好!”
李嗣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旋即沉聲道:“傳令:兵貴精不貴多!寧缺毋濫!驗身務必仔細!
但安家銀米凡合格者,必須當場足額發放!讓他們的家人也沾沾這光!”他深知這五兩銀一石米,對士卒一家而言的重要性,但對自己也是個沉重的負擔。
不知何時,房玄德無聲地出現在身側,低聲擔憂:“主公,兵源洶湧人心可用,誠然大善,然安家銀米、月餉、口糧、被服……皆需海量錢糧支撐,今半日便有五千,若持續數日,便是數萬之眾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嗣炎的聲音毫無波瀾,他早就想好這些錢糧從誰身上刮。
“你放心,這些我自有想辦法解決!”
.............
錢糧!錢糧!
簽押房內氣氛陡然緊張,舍棄沈猶龍投靠而來的周文淵,正帶著潘家、伍家推薦的幾名精乾老掌櫃,將佈政分司庫房、各大糧倉的清點結果呈上。
賬簿攤開,數字觸目驚心。
存銀:
不足十萬兩!
銅錢折銀:
約五萬兩!
官倉存糧:
僅夠十萬大軍半月之用!
“好個府庫充盈!”李嗣炎冷笑一聲,指節重重敲在案上,沈猶龍“勞軍”留下的糧米萬石、銀二十萬兩。
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,但也僅能將糧草危機延後一月有餘。
“顏先生,梁同知!”李嗣炎看向肅立的顏胤紹,和新任廣州府同知梁義。
“即刻擬告示:廣州府及附郭番禺、南海兩縣,崇禎十六年秋賦(田賦)免征!
同時免除兩月徭役!佈告城鄉,曉諭百姓,本督‘與民休息,恢複農桑’!”
這是穩住根基,收買最廣大民心的基石。
“屬下領命!”顏胤紹與梁義立刻躬身應諾。
“周文淵!”
“卑職在!”
“持本督令箭,率一營精銳,即刻接管市舶提舉司及所有稅關碼頭!原提舉司官員留任聽用,由我軍軍官嚴加監督!
傳本督軍令:所有進出商船,按前明則例,足額征收關稅、船鈔!凡有官吏勾結、偷漏稅款者,無論何人,立斬!抄沒家產!
另,即刻以本督名義,接見滯留港口的佛郎機(葡)、紅毛(荷)、英吉利等國商船代表,宣諭:常勝軍保護合法貿易,稅賦公平秩序井然,著其安心貿易!”
海上貿易的血管必須保持暢通,這是最穩定最豐沛的財源!
“遵令!”周文淵精神一振,領命疾步而出。
“守財!”
“屬下在!”圓胖的先生立刻上前。
“你親自帶人,持本督手令,火速接管東莞鹽場!所有產出優先供應軍需,餘者官定平價銷售,嚴禁囤積居奇!
同時,持令往佛山,將先前‘征用’之鐵器作坊正式納入軍管,由得孫茂康(孫老頭)王鐵錘等老匠負責,工兵營監督,日夜趕製、維修軍械!
包括珠江畔主要官私船廠也一並控製,工匠在‘保護’下全力為我軍建造戰船、運輸船!”
鹽鐵船,國之重器,必須牢牢掌握在手,化為戰力!
“是!屬下明白!”馬守財眼中精光閃爍,算盤珠子已在心中劈啪作響。
最後,李嗣炎的目光投向房玄德:“玄德,隨本督走一趟。我們去見見這廣州城的‘財神爺’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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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督府偏廳,檀香嫋嫋,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凝重。
以潘振承、伍國瑩為首,城中大鹽商、米商、行商頭麵人物濟濟一堂。
他們或正襟危坐,或垂目撚須,個個麵色看似平靜,眼底深處卻藏著,難以掩飾的焦慮和算計。
新任總督的雷霆手段他們已有耳聞,今日被召來,恐怕絕非品茶敘舊那麼簡單。
李嗣炎步入廳中,身上故意穿著重甲碰撞聲,彷彿鐵錘敲打在眾人心坎上。
他徑直走向主位落座,緩緩掃過廳內每一張麵孔,沒有寒暄,直接開門見山道。
“諸位,廣州新定百廢待興,然府庫空虛幾近於無!城外流民如潮嗷嗷待哺,新募將士枕戈待旦,一日不可斷炊,常勝軍乃保境安民之乾城,若因糧餉匱乏,軍紀崩壞,亂兵四起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陡然銳利如鋒,“玉石俱焚,絕非本帥所願,亦非諸位身家性命,百年基業所能承受之重!”
話落,廳內落針可聞,終結兩字無非是‘我要錢’,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幾個膽小的商賈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,然..李嗣炎話鋒一轉,語氣帶上了一絲看似溫和,實則更令人心悸的利誘:“為保桑梓安寧,黎庶平安,本帥需諸位‘共襄義舉’,再行捐輸!糧米、銀錢,多多益善!
凡慷慨解囊者,本帥親書‘義商保民’鎏金匾額,高懸門庭光耀門楣!並錄入‘靖粵功臣簿’,他日嶺南底定,論功行賞,特許專營、封賞爵祿,本帥言出必踐,必有厚報!”
最後他的目光,定格在潘振承和伍國瑩身上,“潘公、伍公,二位乃粵商翹楚德高望重,當為表率以安眾心!”
威壓如山崩,利誘如蜜糖,但浸淫商海數十年的巨賈們,豈是輕易就能掏出家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