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州城,已成汪洋中的孤島。
白雲山頂炮口森然,花縣陷落北援斷絕,佛山俯首聽命。
連州、韶關、清遠三城接連失陷的噩耗,彷彿冰冷的鐵鏈,絞緊了沈猶龍這位兩廣總督的咽喉。
城內暗流洶湧,恐慌如瘟疫蔓延。
“常勝軍秋毫無犯”、“開城者活”、“頑抗玉石俱焚”的流言,無孔不入。
沈猶龍強征民壯上城,勉強湊齊萬餘人,多為老弱衛所兵與惶惑鄉勇,士氣低迷火器老舊火藥潮濕。
三日前,兩廣總督沈猶龍的心腹幕僚周文淵,便已持著“探詢虛實,保全桑梓”的密令,悄然進入常勝軍大營。
李嗣炎將其安置在側帳,名為款待,實為軟禁觀察。
此刻,中軍大帳內,氣氛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。
李嗣炎高坐主位,下首恭敬侍立著幾位重量級人物,他們代表著廣州城內盤根錯節的勢力。
李楚芝:廣州城內有名的海商巨賈,其家船舶往來南洋,資財雄厚,代表著本地海商及貿易行會的利益。
龐景忠:佛山鐵冶業的行首,掌握著工匠、鐵料與軍器打造之命脈。
有著“一門七進士”美譽,陳氏家族代表陳邦彥,代表著本地鄉紳與清議的態度。
蘇文瑞:代表本地蘇氏等大族,與暫居廣州的蘇觀生或有同宗之誼,是地方勢力的重要紐帶。
梁義:廣州府同知,代表著城內部分動搖的文官體係。
而早在這群人來之前,周文淵就被人“請”在一旁,於屏風後靜觀,冷汗已浸濕內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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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楚芝作為商界代表,姿態恭謹而不失氣度:“李將軍神威赫赫,兵臨城下,廣州商民久處惶恐。
今備糧米萬石,布帛五千匹,紋銀二十萬兩,並藥材若乾犒勞王師,聊表誠敬。
唯望將軍垂憐,入城之後約束士卒,保全闔城商民身家性命,則感佩不儘!”話語直指核心——求平安,保財產。
龐景忠亦展示價值,尋求合作:“佛山鐵器、工匠,亦可隨時聽候將軍呼叫,助大軍整飭武備。”
陳邦彥代表士紳發聲,語氣沉穩:“將軍弔民伐罪,仁義之師,若能保境安民,使士農工商各安其業,免遭兵燹之苦,則闔城父老,必簞食壺漿以迎將軍。”
蘇文瑞與梁義亦隨之附和,表達了類似的期盼,核心便是和平交接,保護既得利益。
李嗣炎目光掃過眾人,將他們的忐忑、期冀儘收眼底,也瞥見了屏風後周文淵蒼白的臉色。
他朗聲一笑,聲若洪鐘:“諸位拳拳愛民之心,本將軍深為嘉許!常勝軍起兵,誌在廓清奸佞,再造太平,非為擄掠而來!
爾等能深明大義,獻城安民便是立下大功!勞軍之物,本帥代將士們謝過。
入城之後,必當嚴申軍紀,凡安分守己之民,其家宅產業,我軍必全力衛護,廣州之繁榮,本帥亦需仰仗諸位賢達鼎力維持!”
這番承諾擲地有聲,讓李、龐等人臉上露出釋然與慶幸之色,連聲道謝,並保證城內必竭力配合,維持秩序迎接王師。
覲見結束,代表們躬身告退。
李嗣炎這才彷彿注意到周文淵,語氣平淡道:“周先生,煩請回稟沈督台,如今城中景象,先生想必已有體會。
民心向背大勢所趨,本帥靜候佳音,盼勿使百姓久困水火,送客。”這“送客”二字,實則是讓周文淵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離去。
常勝軍大營兵強馬壯,士氣如虹。
廣州城內最有權勢的豪商、士紳、乃至部分官員已公開投誠,並備下巨額勞軍物資。
李嗣炎明確承諾保護他們的利益,這意味著守軍已經失去城內,最有力的支援者。
至於城內的具體混亂?
周文淵在返回途中,隻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和壓抑,以及守城士卒眼中難以掩飾的惶恐與遊移。
一些陰暗角落裡的低語和匆匆閃避的身影,比任何公開的騷亂更讓他心寒——這城從根子上千瘡百孔了。
當周文淵失魂落魄地回到總督府,幾乎是撲倒在沈猶龍麵前,聲線顫抖:“督台!廣州已經完了,、李楚芝,龐景忠、陳家、蘇家……還有梁同知!他們都去了!
還備下了海量的糧米銀錢勞軍!賊首……承諾保護他們的家業,嚴明軍紀!他們……他們信了!
全城的大戶、有頭臉的官兒,現在都指望著常勝軍進城,保他們平安富貴!
督台!這城……守不得了!就算我們想守,誰來守?那些兵丁?他們還有心氣嗎?那些大戶的家丁護院,現在恐怕都盯著我們的腦袋,等著拿去向新主子邀功啊!”
沈猶龍聽完,臉上的驚怒不甘,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頹然,隨即又閃過一縷精光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暮色中死寂的廣州城。
良久,才用一種異常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語氣說道:“子誠啊……你說得對,守?拿什麼守?人心早就散了。
李家、龐家、陳家…連他們都低頭了,…我們難道要做這廣州城的殉葬品?”他轉過身,眼神複雜卻異常清醒。
“不,本督……也要為這滿城百姓尋一條生路,與其玉石俱焚,不如……不如由本督來牽這個頭,至少還能保全幾分體麵,為朝廷……為桑梓,留些元氣。”
他深吸口氣彷彿下定決心,聲音也恢複了幾分總督威儀:“去,替我擬一道手令……不,你親自再去一趟常勝軍大營,麵見李嗣炎。
告訴他,本督……願為保全廣州闔城生靈計,開城獻降,請他務必信守承諾,善待軍民。另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:“你順便暗示他,本督在粵執政多年,於民政、海貿、士紳關係上,或還有些許用處。”
沈猶龍,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,在絕境中,終於選擇了最“務實”的道路——帶頭“進步”。
他要用主動獻城換取自己、家族乃至部分舊部,在新勢力可能的立足之地,將一場投降包裝成一次,“顧全大局”的體麵轉身。
(因為最近多更了的緣故,資料掉的很慘,我覺得還是隔幾天加更一次吧。)
1500啊....曆史文慢熱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