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壽節後三月,錫蘭,科倫坡港。
盛夏的印度洋季風帶來了豐沛雨水,也帶來了更灼人的熱浪。
科倫坡港的擴建工程晝夜不息,越來越多的閩粵移民,乘著朝廷組織的“墾殖船”抵達。
港口北側,一片新的營區正在夯土築牆,那是為即將到來的梁國公府、鄭國公府首批私兵,與匠戶準備的駐地。
楚王府內,氣氛有些凝重。黨項麵色沉鬱,將一份文書呈上。
“殿下,這是本月第三起了,卡盧河上遊的康提獵戶部落,襲擊了我們在尼甘布的伐木場,打死三名監工,傷七人,焚毀木材百餘方。
我們追剿時,就遁入山林,他們熟悉地形,難以根除。”
李天然接過文書,掃了幾眼,指尖在“康提”二字上敲了敲:“康提國王那邊,有何說法?”
“遣使質問過了。”
杜謙介麵,他眼下帶著些許疲憊,顯然情報網的壓力不小。
“康提國王推說,那是‘不服王化的山野之民’,與他無關,但據我們收買的宮廷內侍透露,襲擊者用的燧發短銃,是新的,絕非山民能有。
而且有人看見,襲擊前數日,有自稱來自馬德拉斯的珠寶商人,在那一帶活動。”
“馬德拉斯……英吉利人。”
李天然眼中寒光一閃,他走到懸掛的巨幅南亞輿圖前,目光在錫蘭島內陸的康提王國,與隔海相望的印度東南海岸線之間遊移。
“我們在錫蘭的動作,到底還是驚動了他們。這是試探還是警告?”
“殿下,不止錫蘭。”
曹昂粗聲道,他剛從海上巡航歸來,衣甲未卸。
“保克海峽對岸,拉梅斯沃勒姆的土王,原本已答應租借一小塊灘塗地,給我們修建貨棧和瞭望塔。
可前日突然反悔,還扣了我們兩船貨物,說是我們的人‘褻瀆了他們的神廟’,臣派人去理論,發現他身邊多了幾個穿泰西服飾的‘顧問’。”
李天然沉默片刻,問道:“我們的人在那邊行事,可有授人以柄之處?”
杜謙與黨項對視一眼,略顯遲疑。
周文鬱長史輕歎一聲,開口道:“殿下,恕老臣直言。我等移民日眾,需地建房、墾荒、取木、采礦。
錫蘭島地廣人稀不假,然凡肥沃近水、交通便利之處,皆有土人村落。
為求速成,下麵辦事之人,難免……手段激烈了些。
強購土地,價壓極低,征發勞役,酬薄役重,更有甚者,為開肉桂園與甘蔗田,驅趕土人離鄉,衝突已非一日,英吉利人不過是借題發揮,煽風點火罷了。”
李天然閉目片刻,周文鬱還是說得太委婉,所謂“手段激烈”,實則是強占奴役。
父皇提倡以“漢民為主”的國策,下麵執行起來,便成了對土著生存空間的擠壓。
事實上這也得到過他的默許,因為時間緊迫,國公府的力量即將到來,他必須在此之前打下足夠的基礎,清理出一片乾淨土地。
“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事。”
李天然睜開眼,語氣冷硬。
“然則,需有章法,更需……減其丁口,弱其根本。”
他看向黨項,“島上土人,青壯幾何?分佈如何?”
黨項早有準備,取出一卷粗略的戶籍圖冊:“據粗略估算,島內土人僧伽羅人與泰米爾人,約莫百萬之數。
沿海低地,受佛郎機、紅毛番多年統治,人口較密,約四十餘萬,內陸山區,尤以康提王國為中心,約五十餘萬。青壯男子,當不下二十萬。”
“二十萬青壯……”
李天然沉吟,眼中寒芒閃爍。
“若任其聚族而居,將來必成大患。采礦、築路、墾殖,皆需大量人力。
傳令:凡我實控區內,十五歲以上、五十歲以下土人男丁,實行編戶抽丁。三丁抽一,五丁抽二,輪番服役,以工代‘稅’。
主要派往寶石礦、肉桂林、甘蔗園及港口、道路修築。”
他頓了頓,命令愈發鐵血:“設立‘教化營’,凡有反抗、逃亡、滋事之土人,及其家眷,皆沒入營中,嚴加管束,從事最苦最險之役。
若有屢教不改、煽動鬨事者……可連坐處置。”
連坐二字,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在場眾人都明白其中含義。
“鼓勵移民與土人通婚所生之子,然,不允許土人求娶唐女,凡嫁予土人之女子,剝離唐籍,其家族亦要受到牽連。”
“最後對康提王國……”
李天然手指點向地圖上,山巒起伏的內陸。
“實行經濟封鎖,嚴禁鹽鐵、布匹、藥材等物輸入,同時,重金收買其邊境頭人、部落酋長,許以厚利,誘其部眾下山歸附,或……為我耳目。”
這一套組合拳旨在削弱、消耗土著人口,為即將到來的移民騰出空間,並確保未來封地的純潔性。
“殿下,此策……是否過於急峻?”
周文鬱麵露憂色,“恐激起大變。”
“長史,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”
曹昂哼道。
“何況這些土人,愚昧不堪,不服王化。不用重典,如何立威?如何讓後來者安心紮根?陛下既有‘漢民為主’之國策,這便是必經之路!那些英吉利在地方上,不也是這麼乾的?”
李天然抬手止住曹昂,對周文鬱道:“周先生所慮甚是。然時不我待。梁國公、鄭國公等府的力量,最遲明春便會陸續抵達。
在此之前,我們必須將錫蘭,至少是沿海膏腴之地,牢牢握在手中,並清理妥當,些許陣痛在所難免。”
他看向杜謙,“對岸那邊也不能放鬆,拉梅斯沃勒姆土王反悔,背後必有英吉利人作祟。他們如何煽動,我們便如何反製。”
杜謙會意:“殿下之意是……?”
“威逼利誘,分化瓦解,必要時……斬首除根。”
李天然語氣平淡,卻透著森然。
“查清是哪些部族頭人、神廟祭司在反對我們,能用錢收買的,收買。收買不了的,製造些‘意外’。
拉梅斯沃勒姆土王若冥頑不靈,看看他有沒有兄弟子侄…更‘明事理’的。
記住,我們要的不是滅其國,而是換一個聽話的人,或者讓那裡亂起來,我們纔好‘應邀’介入。”
“至於英吉利人……”
李天然冷笑。
“他們散播謠言,說唐人殘暴,欲滅絕土著?那我們就幫他們坐實一部分——對反抗者確實要狠,要讓他們怕!
但同時,對順從者,對願意合作的頭人,要施以小恩小惠,樹立榜樣。
讓土人自己分化,讓那些小邦的貴族自己鬥起來,買通其內應,煽動其仇怨,必要時資助一方,攻打另一方。
我們要讓天竺南岸,處處烽煙,卻又處處離不開,我們的‘調停’‘保護’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:“水師要加強對海峽的控製,切斷英吉利人對沿岸土邦的武器輸入,商隊要加大貿易力度,用我們的瓷器、絲綢、茶葉、鐵器,擠垮他們的市場。”
“遵命!”
眾人凜然應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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