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呼羅珊,馬什哈德城下。
曠日持久的對峙進入了第七天,城外,唐軍赤色騎陣,依舊如一道灼熱的烙鐵,壓在聖城視野邊際,遊騎如梳,將周邊掃蕩得寸草不生。
數座協助販奴的波斯堡寨化為焦土,首級堆積在城下形成駭人的京觀。
城內守軍疲憊卻依舊堅韌,信仰加上總督的鐵腕彈壓維係著防線,但日益緊張的補給,與城外不斷傳來的壞訊息,像慢性毒藥般侵蝕著士氣。
談判在第三天就開始了,地點選在城外一處中立綠洲,雙方各派少量護衛。
唐軍方麵是燕王李華燁,指定的軍法官和通譯,波斯方麵則是聖陵教團,一位德高望重的穆智台希德,與一名總督府書記官。
談判冗長繁瑣,爭吵、指責、舉證、駁斥,夾雜著信仰律法的辯論。
唐方咬死“販奴戕害唐民、挑釁國威”不放,出示繳獲的賬冊、口供以及從巴爾赫奴隸市場,查知的部分線索。
波方則竭力將此事框定為,少數邊鎮蠹吏,不法商販的私人罪行,強調聖城與此無涉,並反複申訴大軍圍困聖城之舉,傷害信徒感情,有違天理。
在李華燁看到這座堅城的時候,他就知道光靠三千騎兵很難拿下它,但有些事做了,就不能空著雙手回去。
他要的是姿態,是戰果,是能帶回國內交代的說法。
每日他除了聽取談判彙報,便是督促騎兵加強封鎖,清掃外圍,同時派出更多斥候以免被偷襲。
直到第七日傍晚,談判終於出現轉機。
那位教團穆智台希德帶來了,一份蓋有呼羅珊總督官印,及聖陵教團印鑒的文書草案。
草案中,呼羅珊總督卡拉恰卡貝伊勒貝伊,正式承認境內有不法之徒擄掠、販運大唐子民,此等行徑違背沙裡亞法與帝國律令,玷汙聖地清名。
承諾將傾儘全力,清剿境內所有參與此罪惡之團夥,解救被擄唐民。
作為表達歉意彌補損失,願意一次性補償大唐帝國白銀二十萬兩,黃金五千兩,並即刻釋放目前,收押於總督府看管下,全部六十三名大唐被擄民眾。
此外,草案還提出雙方應就此,不幸事件達成諒解,唐軍體麵撤軍,波斯方麵將嚴懲已查明之涉事稅吏、兵丁及商人共三十七人,並將其移交唐軍處置。
作為交換,波斯要求唐軍不再追究聖城,及總督府之責任,並保證不再以此事為由,進犯呼羅珊邊境。
條件不算優厚,但也不算空手。
二十萬兩白銀和五千兩黃金,算是一筆钜款,足以彌補此次出兵的耗費,甚至略有盈餘。
六十三名被擄民眾,是一個能向朝廷和國內交代的政治成果,三十七名替罪羊可以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
最重要的是波斯人,首次在正式文書中承認罪行,並做出了賠償懲凶的姿態。
李華燁召集心腹將佐商議,主戰派如周猛認為懲戒不足,應繼續施壓,至少逼對方交出,巴爾赫奴隸市場的幕後主使及那批唐女。
但更多將領考慮到遠征已久,人馬疲憊,後勤壓力漸增,且聖城難下,繼續對峙風險增大。
更重要的是,周猛帶回的關於英吉利人,在中亞諸國背後活躍串聯波斯的訊息,讓李華燁產生了警覺。
“見好就收吧。”
李華燁最終拍板,眼中精光閃動。
“錢、人、凶手,我們都拿到手了,至於其他…暫且記下,將此次所有繳獲包括波斯賠償的金銀、繳獲的物資、俘虜的波斯兵丁登記造冊,特彆是那幾百名波斯俘虜,全部押解回去。
關中那邊,大哥不是正愁修水利缺人麼?這些就當是本王的禮物了!”
“至於巴爾赫的事,還有那些英吉利蒼蠅……”
他看向周猛道。
“回去後,你把詳細情報,單獨整理一份絕密報告,我要親自呈送父皇,這件事恐怕還沒完。”
三月底,燕王李華燁率軍凱旋,帶著六十三名骨瘦如柴,恍如隔世的被擄民眾,數十車金銀,以及一串用木枷連在一起的波斯俘虜,浩浩蕩蕩東歸。
馬什哈德城頭,波斯守軍沉默地目送赤潮遠去,頓時有股如釋重負的虛脫感,也有難以言喻的屈辱。
聖城之圍暫解,但仇恨的種子已然埋下。
.............
四月下旬,金陵,紫禁城,乾清宮西暖閣。
窗外春雨淅瀝,潤澤著宮廷內的奇花異草,閣內檀香在宣德爐中,靜靜燃燒,青煙筆直。
李嗣炎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。
明明已是年過四旬的人,但兩鬢依舊烏黑,目光開闔間,既有帝王的威嚴,又比尋常帝王多了分洞徹。
他手中把玩著,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鎮紙,聽著麵前之人的彙報。
禦案前三步之外,一名中年男子微微躬身,他穿著得體的飛魚服,氣宇軒昂。
此人正是大唐羅網指揮使,皇帝最隱秘的耳目之一,劉離。
“陛下,北庭劉總督與燕王殿下的聯名奏報,三日前已遞抵通政司,內閣想必正在擬票,但臣這裡是經由羅網獨立渠道,核實補充的情報。”
劉離平穩無波,字字清晰。
“講。”
李嗣炎淡淡道。
“燕王殿下呼羅珊之行,明麵所獲,奏報中應已詳述。賠款、交人、懲凶,皆已著手。
羅網在北庭的人確認,金銀成色不差,被救百姓正安排返鄉,波斯俘虜也在押解途中。”
“然,巴士拉的線人月前曾報,港內停有數艘形製特異、懸掛陌生旗幟的西洋大船,船員多為金發碧眼,當地人稱‘英吉利’。
彼等與波斯市舶司及宮廷使者往來頗密,所卸貨中有長形包裹,疑是火器,此訊息輾轉傳來,細節已多模糊。”
他略作停頓,彷彿在回想:“阿巴斯港亦有類似風聞,且提及這些英吉利人攜有精巧儀器,屢被召入波斯宮廷。
伊斯法罕則有更隱晦的流言,稱宮廷內近半年,對‘東邊巨唐’的戒懼之言陡增,且有外國使臣獻上火器圖樣,然流言紛紜,難以證實具體所指。”
劉離頓了頓,呈上一份薄薄的密卷:“此乃羅網南洋司,從錫蘭、馬六甲及巴達維亞,多方印證之情報彙總。
英吉利人商船艦隊,近年來在印度洋、南海,半商半盜,多次劫掠、騷擾我朝與友好番邦商船,甚至偽裝海盜,襲擊我朝零星巡邏船隊。
其行為雖尚未構成,大規模海戰,但侵擾日甚,其艦隊以孟買、馬德拉斯及新近在錫蘭西海岸,試圖獲取的據點為基礎,活動範圍日益擴大。
此番在波斯所為,與其在海上之行為,一以貫之,皆為排擠我朝勢力,擴張其貿易空間。”
李嗣炎接過密卷並未翻開,嘴角似乎泛起一絲弧度。
“英吉利……攪屎棍。”
他低聲說了一句,用的是隻有自己才懂的詞彙。
劉離眼觀鼻,鼻觀心,恍若未聞。
良久,李嗣炎將密卷放在案上,緩緩開口:“北邊沙俄,最近可有動靜?”
劉離微微一怔,旋即答道:“回陛下,羅刹重心仍在清國,西方,波蘭、瑞典爭端不休,其對東方探察雖未止,但大規模東進暫緩。
然,其探險隊經常越過烏拉爾山,在西伯利亞與我朝北海行省邊緣地帶,小摩擦不斷。
據報,英吉利人亦有商船試圖北上,與羅刹人接觸,意圖未明。”
“四麵皆敵,倒也熱鬨。”
李嗣炎輕笑一聲,聽不出多少暖意。
“英吉利人,陸上不足懼,海上……卻是個狗皮膏藥,其國偏居海島擅航海,重商貿,操持離岸平衡,攪亂歐陸,是其祖傳手藝;如今看來是想把這手藝,用到東方來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幅《坤輿萬國全圖》前,目光掠過歐亞大陸,最後停留在不列顛群島,與廣闊的海洋上。
“劉離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傳朕口諭給內閣及戶部、市舶司:自即日起,所有英吉利商船、貨物,進入我朝各口岸,關稅在現有基礎上,再加征三成,名為‘海事平衡稅’。
理由嘛……就說其國商船屢有違禁、滋擾海疆之舉,此稅專用於加強海防、剿撫海盜。
具體條款,讓市舶司去擬,朕要讓英吉利人肉疼。”
“是。”
“給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去文:印度洋、南海我朝商路,必須暢通。授權印度洋水師提督施琅,加強對商路巡航,對所有襲擾、劫掠我朝商船之海盜
——無論其掛何旗,有何背景——予以堅決打擊,可擊沉。
特彆是那些‘半商半盜’的船隻,告訴施琅,朕不管他掛的是骷髏旗還是米字旗,敢伸手,就剁了他的爪子!所需軍費,從新征的‘海事平衡稅’裡出。”
“是!”
李嗣炎目光轉向,地圖上的錫蘭島(斯裡蘭卡),問道:“楚王在錫蘭的‘墾殖公司’,近來如何?”
“回陛下,楚王殿下經營錫蘭已有半年,於島西南科倫坡及加勒等地,建港屯田,招募移民多為閩粵貧民,引入甘蔗、肉桂等作物,頗有成效。
其麾下護商船隊,亦常與荷蘭東印度公司、英屬東印度公司,以及當地土王有所摩擦。
殿下曾多次上疏,言錫蘭乃控扼印度洋要衝,請朝廷增設州縣,移民實邊,並請撥專款加強水師駐防,以備……南下莫臥兒沿海之需。”
劉離斟酌著詞句,楚王李天然是皇帝第三子,貴妃張嫣所出,在朝中無甚根基,故早早將目光投向海外,在錫蘭的經營,隱有以此為基,圖謀南亞之勢,朝野皆知。
李嗣炎思慮片刻,畢竟是自己的兒子,也不能叫外人給欺負,淡淡道:“告訴他,朝廷知他辛苦。錫蘭之事,他可繼續斟酌辦理。
所需移民、工匠,可與閩粵地方協調,水師駐防……讓施琅分一支偏師,定期巡弋錫蘭海域,聽他節製。
至於南下與否…讓他先把錫蘭根基打牢,莫要好高騖遠,英吉利人若在印度洋生事,讓他相機配合施琅,便宜行事。”
“是,臣明白。”
劉離躬身,將一道道口諭牢記於心。
“至於西域……”
李嗣炎走回禦案後,手指敲了敲劉離之前呈上,關於激進傳經人的那份報告。
“告訴劉司虎,天方教信徒,多數是安分良民,但若有外敵蠱惑,內奸呼應,則不得不防。
他的處置朕準了,要內緊外鬆,甄彆首惡,安撫多數,鐵路、礦場、要地,務必萬無一失,燕王帶回去那些波斯俘虜,告訴太子,好生用在關中的水利工地上,彆浪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劉離再次躬身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暖閣內重歸寧靜,隻剩雨聲與檀香,李嗣炎獨自站在地圖前,目光深邃。
東方的關中水利,牽扯朝局黨爭;西陲的邊境衝突,引出國際暗戰;南洋的海疆博弈,關聯皇子雄心。
這個他一手締造,並推向鼎盛的龐大帝國,在取得前所未有的疆域與榮耀後,似乎正步入一個複雜的時代。
英吉利這個遙遠的攪局者,雖然讓他警惕,卻也帶來一種前世的熟悉感。
他輕輕撫摸著地圖上,那片被海洋包圍的島嶼,低聲自語:“日不落?嗬……這一世,有朕在,這太陽該照在誰家的院子裡,可還說不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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