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南洋公司融資,支援太子關中工程的訊息,在閣內引起了一番波瀾。
讓江南出身的幾位閣部大臣,心緒複雜時,一名中書舍人,手持剛剛送抵的加急文書,疾步入內。
“元輔,各位部堂,兵部轉北庭省八百裡加急軍報。”
次輔兼兵部尚書李岩接過,拆開火漆,目光迅速掃過文書內容,神色微凝。
隨即將文書遞向首輔房玄德,沉聲道:“是北庭總督府發來的軍報。準噶爾殘餘兵馬,與波斯呼羅珊方麵似有聯動,於我西境怛羅斯,及烏滸水上遊兩地,同時有小規模接壤衝突。”
房玄德閱畢,麵上並無驚色,將文書輕輕置於案上,淡淡道:“西陲不靖,乃常有之事,北庭總督府的處置可還妥當?”
王顯回道:“依報所稱,我已前沿鎮戍將士依製應對,敵暫退,北庭總督已加強戒備,並請朝廷明示方略。”
“嗯。”房玄德略一沉吟,目光掃過在座諸人。
“西邊這點風吹草動,原不必驚動朝野,然其時機湊巧,難免引人聯想。
江南之事未平,西陲烽煙又起……”他話未說儘,但意思已然明瞭——這軍情,正好給了某些人新的口實。
戶部尚書龐雨立刻領會,介麵道:“元輔所言極是,邊釁一起,糧餉、軍械、民夫,在在需費。
國庫本已左支右絀,太子殿下那邊又驟然得了,南洋公司一筆巨資,恐朝野物議,將謂朝廷重內而輕外,厚東宮而薄邊軍。”
王顯亦微微頷首,語氣平穩卻意有所指:“明日朝會,必有言官據此進言,關中工程耗資巨萬,雖得南洋公司之助,然終是緩不濟急之長策。
如今邊事既起,是否當暫緩此類大興土木,先全力確保邊餉無虞,以固國本?此亦老成謀國之言。”
幾位江南籍的重臣,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這突如其來的軍情,猶如天賜的利器,讓他們在麵對有皇後支援太子,有了一個新的發力點,以“邊防吃緊”、“國用不足”為由。
要求延緩或削減關中工役,比直接反對皇後和太子,聽起來要冠冕堂皇得多。
房玄德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,心中瞭然。
他緩緩捋須,片刻後道:“西境軍情,兵部依常例處置即可,該增餉增餉,該戒備戒備,無需大肆張揚,徒亂人心。至於明日朝會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邊事國政,孰輕孰重,陛下自有聖裁,我等臣子,但儘本職,將兩地情勢、諸般利害,如實奏陳便是。至於其他非人臣可妄測。”
他話說得四平八穩,將最終決斷推給了皇帝,自身則保持了超然姿態。
然而,西境軍情已如一顆石子投入深潭,漣漪不可避免地擴散開來。
訊息雖經內閣稍加抑製,但“八百裡加急”本身,就無法完全遮掩,很快,朝堂上下皆知西邊不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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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庭省,伊寧城,總督府。
正月的寒風卷過庭州街巷,大堂內十餘名風塵仆仆,身著錦緞或皮袍的漢、回、粟特商人代表。
正群情激憤地圍在北庭總督麵前控訴,為首的晉商王掌櫃,一張胖臉漲得通紅,雙手比劃著:“……劉督台!您得給草民們做主啊!自打咱們的貨走蔥嶺西道,出護密州,過瓦罕走廊進波斯,生意是好了。
可那波斯稅吏的胃口是越來越大!去年過巴爾赫,關稅還是值百抽五,今年開春就敢要值百抽八!這還不算,沿途那些伯克、頭人,層層設卡,巧立名目。
什麼‘過路捐’、‘草料錢’、‘水源費’!一匹江南的上好綢緞,從疏勒運到呼羅珊,本錢加上運費關稅,利錢倒要被颳去三成!這買賣還怎麼做?!”
“是啊,督台!”
有葉爾羌回商接著道,漢語帶著濃重口音。
“他們不光加稅,還故意刁難!查貨拖延,藉口貨品與文書不符,動輒扣留,不塞足賄賂就不放行!
前日,小人的三駝隊茶葉藥材,硬是在阿姆河渡口被扣了五天,茶葉都捂出了黴氣!損失慘重啊!”
“督台,朝廷在蔥嶺以西開商路,本是為互通有無,惠澤商民,如今波斯人如此盤剝,實乃阻絕商道,背棄和約!”
另一個戴著瓜皮小帽的漢商拱手,言語煽動。
“咱們在北庭、疏勒置產興業,納糧納稅,招募流民,皆是為國實邊。商路不暢,則邊地不富,邊地不富,則軍餉何出?
此非小事,關乎西陲長治久安啊!懇請督台,上奏朝廷,對波斯施壓,還我商路公平!”
劉司虎端坐在虎皮交椅上,一身緋色蟒袍襯得他,身形愈發魁梧,濃眉如墨,虯髯戟張,看似魯莽武夫,但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閃爍。
要不是大唐開國後,商人的地位急劇提升,他才懶得聽著商人們的訴苦。
端起手邊的奶茶碗呷一口,他也不主動插話,直到眾人漸漸安靜下來,才放下茶碗抹了把胡須上的奶沫,洪亮如鐘:
“好了好了!吵吵嚷嚷成何體統!你們說的本督都聽見了!波斯人貪得無厭,坐地起價,刁難我大唐商旅,確是可惡!本督也惱火!”
他手一揮表示對商賈們同情,可隨即語氣,又帶上了幾分無奈:“可諸位掌櫃,也要體諒朝廷的難處,這些年咱們移民實邊,在蔥嶺設州立縣,修路築城,兵鋒所向,確實讓波斯人日夜不安,丟了吐火羅故地不少膏腴之處。
他們心裡憋著火,不敢明著動刀兵,就在這商稅關卡上使絆子,惡心咱們也是常理。
陛下和朝廷的意思,是西陲大局以穩為主,步步為營,不宜輕啟邊釁,咱們這邊若是反應過激,反倒給了他們口實,鬨到朝廷上又是麻煩。”
他掃視著麵露失望的商人們,放緩語氣:“這樣吧,本督即刻以總督府名義,行文波斯呼羅珊總督,提出嚴正交涉,責令其約束稅吏,遵守舊例。
同時,本督也會上奏朝廷,陳明商路受阻、邊貿受損之利害,請朝堂從金陵向其國主施壓,如何?”
商人們雖然覺得不夠解氣,但總督話說到這份上,又承諾上奏朝廷,也算有了交代,隻得紛紛道謝,議論著散去。
待廳內隻剩幾名心腹將佐,劉司虎才微微蹙眉,對身旁的北庭佈政使低聲道:“波斯人這次,怕不隻是貪財那麼簡單。
加稅卡關,或許也是在試探咱們的反應,看看朝廷還有東邊那檔子事,會不會影響西陲的精力。”
他說的“東邊那檔子事”,自然是指太子在關中工役,引發的朝局波瀾,如此大事通過鐵路和驛傳,早已飛遞邊疆。
“督台明鑒。”
左佈政使韓元童點頭。
“不過,隻要咱們這邊穩得住,波斯人翻不起大浪,疏勒省的第十三師,焉耆省的第十六師都枕戈待旦,鐵路暢通,補給無憂。
他們敢妄動,必遭迎頭痛擊。”
“嗯。”
劉司虎頷首,正要再吩咐幾句,加強邊境巡邏與偵察,忽聽府外傳來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由遠及近,直奔總督府轅門而來,聽聲音絕非尋常驛馬或商隊。
“報——!”
一名親兵疾步闖入。
“啟稟督台,燕王殿下駕到!已至轅門外!”
劉司虎眉頭一挑,與佈政使交換了一個眼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