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午時末,文華殿。
殿內焚著龍涎香,青煙在透過高窗嫋嫋升騰。
太子李承業端坐於禦階下首,麵色平靜。
韋經天、張賢達、韓文忠、趙明德、孫承宗等東宮核心屬官,及關中籍重臣位列其身後,人人麵色沉凝,如同即將押赴刑場的囚徒。
殿中,內閣四輔、六部九卿、都察院、通政司、大理寺、詹事府主官,以及陝西、四川、甘肅巡撫急遞進京的代表,濟濟一堂。
新任禮部尚書王顯與戶部左侍郎黃宗羲、工部右侍郎朱之弼等人,立在文官班列前端,神色肅穆。
新任司禮監秉筆太監曹裕,靜立禦階之側,低眉垂目,彷彿泥雕木塑。
“宣,工部左侍郎劉昌,戶部右侍郎顧炎武,兵部左侍郎張賢達,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吳律,通政司右參議趙明德,陝西佈政使司參政孫文禮……覲見!”
隨著唱名,十餘名官員手持厚厚的賬冊、輿圖、文書,魚貫入殿,在禦階前跪倒一片。
為首的正是工部左侍郎劉昌,他雙手捧著一份,以黃綾裝裱封麵的巨冊,手臂微微顫抖。
“臣等奉旨,聯合覈算‘引漢濟渭、關中水利’全案工程預算,現已完畢,特此呈報。”劉昌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,格外清晰。
“唸吧。”禦座之上李嗣炎擺擺手。
劉昌深吸一口氣,翻開巨冊首頁,開始誦讀,每個字仿若有千鈞之重。
“其一,秦嶺主隧渠,選址七裡峽,開鑿山體十五裡,需用天工院烈性火藥爆破,最新式鋼骨水泥支護,大型蒸汽抽水機日夜排水,以防滲水塌方……此項預算,八百八十萬銀圓。”
嘶!!!殿中群臣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其二,漢水引水樞紐分三處,築混凝土雙曲拱壩,設鋼製閘門三十六扇,配套泄洪、導流、船閘設施……此項預算,六百二十萬銀圓。”
戶部尚書龐雨臉色發白,身子晃了晃差點倒地,所幸被身後的侍郎扶住,隨後又從衣袖裡掏出小瓷瓶,倒出一把藥丸吞下才緩過來。
“其三,渭水乾流綜合整治。疏浚河道三百裡,加固堤防,修建分洪區,新建水閘十七座……此項預算,四百九十萬銀圓。”
“其四,八水支渠係統重修。涉及涇、渭、灃、澇、潏、滈、滻、灞八水,全線疏浚、拓寬、建閘,總長一千二百餘裡……此項預算,五百五十萬銀圓。”
劉昌的額頭已滲出冷汗,他頓了頓翻過一頁,喉嚨像卡住般,顫聲道:
“其五:配套工事,修築工程專用道路六百裡,修建匠作營、工棚、倉儲、藥局,采買工程器械、騾馬、車輛,預備金……此項預算,三百二十萬銀圓。”
“其六:人工糧餉。征募民夫,峰值期需二十萬眾,以工代賑,五年累計需口糧、鹽菜、醫藥,折銀……四百八十萬銀圓。另,匠師、技工、泰西工程師俸餉,八十萬銀圓。”
他合上冊頁閉了閉眼,用儘全身力氣,報出最後那個數字:“以上六項,總計需銀……三千五百九十萬銀圓。
此尚不含……工程期間,若遇特大降雨、山洪暴發、疫病流行、物料騰貴等不可預見之支出。”
——死寂。
文華殿內,靜得能聽見殿外寒風,刮過琉璃瓦的嗚咽。
三千五百九十九萬銀圓。
去歲全國歲入,一億一千三百萬銀圓,這個數字,要耗去歲入近三成。
去歲軍費,三千六百萬銀圓,這個數字堪比傾舉國之力,養兵一年。
開國以來,最大的工程是貫通南北的漕河,耗銀一千二百萬,費時八年,這個數字幾乎是其三倍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刑部尚書衛律明,顫聲問道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三千五百九十九萬銀圓。”劉昌重複,聲音麻木空洞。
“荒唐!!”龐雨終於爆發,一張老臉漲得通紅,指著劉昌厲喝:“三千五百九十九萬!劉昌!你這是要挖空國庫,自毀長城嗎?!去歲太倉實收,結餘不過三百餘萬!
你這一項工役就要吃掉十年結餘!不!是根本不可能有!朝廷還要不要養兵?還要不要賑災?還要不要發俸祿?!你這是禍國!是殃民!!”
“龐尚書息怒。”王顯上前一步拉住龐雨,神色沉痛。
“劉侍郎隻是據實覈算,數目或巨,然工程規劃在此,物料、人工、器械,皆明列其中,非虛報也。隻是……”他轉向禦階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,此工程耗資之巨,亙古未見。縱有萬般好處,然國力實難支撐。
臣聞,昨日南京債卷,僅募得三萬銀圓,可見民間於此事,亦是疑慮重重,臣鬥膽,再請陛下,暫緩此議,從長計議。”
“王閣老!”張賢達目眥欲裂。
“關中百姓,便不是天下蒼生了嗎?!渭水將竭,餓殍已在眼前!暫緩?再緩下去,關中便是人間地獄!”
“張侍郎!難道要為了關中一地,拖垮整個大唐嗎?!”黃宗羲厲聲反駁。
“三千五百九十九萬!攤到天下每個百姓頭上是多少?這是要刮儘民脂民膏!秦之阿房,隋之運河,前車之鑒不遠!殿下!三思啊!”
朝堂瞬間炸開。以王顯、黃宗羲、朱之弼為首的官員紛紛出列,言辭激烈,痛陳利害。
核心隻有一句:國庫拿不出,也絕不能拿這麼多錢,去填關中這個無底洞。
而以張賢達、韓文忠、趙明德為首的關中、北方籍官員,則拚死力辯,言說工程之必要,百姓之倒懸,指責對方罔顧西北生靈。
雙方吵得麵紅耳赤,聲震殿瓦。
而東宮屬官中,詹事府少詹事幾次想開口,都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。
“——王閣老,昨日左順門前,閣老曾言,此工程‘確有其行之於必要’,隻是首期款項,需我等自籌。不知此話,如今可還作數?”
爭吵中,太子忽然開口,令炸鍋的朝堂陡然一靜。
王顯微微一頓,隨即坦然道:“殿下明鑒,老臣確有此言,然當時所言,是基於粗略估測。
如今覈算詳數在此——三千五百九十九萬,這‘自籌’,又從何籌起?縱是首期,恐也非小數。殿下可有切實之策?”
這話問得刁鑽。但未否認先前“支援”的態度,還將難題徹底拋回——你不是要自籌嗎?麵對這天文數字,你如何籌?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太子,李承業不疾不徐,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,雙手奉上:“兒臣確有策。請父皇禦覽。”
黃錦下階接過,呈於禦前。
李承業朗聲道:“三千五百九十九萬之數,確非旦夕可成。然關中旱情如火,百姓懸望,工程不可不啟。
兒臣與詹事府、關中諸臣工議定:工程可分段而行,先易後難。
首期不必直指秦嶺隧渠,可先整治渭水乾流、疏浚八水支渠、修築緊要水閘塘堰。此部分工程,估算需銀一百萬兩左右。”
“一百萬?”殿中響起低議,相比於總數,這個數目似乎可以接受。
“至於這一百萬,”李承業目光掃過王顯等人。
“兒臣已命太子少傅韋經天為‘勸募總領’,赴關中主持勸募,隴西韋氏已認捐二十萬,京兆杜、扶風馬、弘農楊等關中世族,皆已響應。
兒臣之東宮屬官,亦紛紛捐俸,更有甘、涼、關中在外行商,皆願為桑梓出力。
粗算之下,百萬之數,月內可集。”
他頓了頓,震聲道:“此百萬銀元,不動國庫分文,不加百姓一錢,純係關中子弟自救之資,亦是天下民心向善之證。
兒臣請旨,允以此百萬為首期,先行啟動渭水整治。待工程見效,民心歸附,再議後續。”
這番話條理清晰,有數字,有步驟,有來源,更有“不動國庫、不加賦稅”的政治正確。
尤其是“關中子弟自救”、“民心向善”,更是站在了道德高處。
殿內一時寂靜,江南派係的官員們交換著眼色,顯然沒料到太子在債券慘敗、預算驚天的情況下,還能拿出這樣一套化整為零的方案。
雖然百萬對於總數仍是杯水車薪,但若真讓他籌到並啟動了工程,哪怕隻是修了段堤,疏了條渠,太子的威信便立住了,關中人也會記他的好。
以後再想阻撓,難度更大。
王顯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殿下心係黎庶,謀劃周詳,老臣感佩。若真能不動國庫而募得百萬,先行啟動部分工程,以解燃眉,確是一策。
然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“百萬之數,說易行難。且工程一旦啟動,後續仍需巨萬,屆時若募資不繼,工程半途而廢,豈不更傷民力、損朝廷威信?此中風險,不可不察。”
“王閣老所慮極是。”李承業神色不變,將腹稿全盤托出。
“故兒臣請旨,此百萬工程,由東宮會同工部、戶部、都察院及關中士紳代表共同監理,每十日將工程進展、款項用度張榜公佈,接受天下審視。
若進展順利,民心所向,再議後續,若有不逮,隨時可止,損失亦有限。”
...........
龍椅之上,李嗣炎靜靜聽著,太子手腕確實成長了不少,見招拆招,也沒有盲目提案。
見江南派係不想撕破臉,他微微頜首,沉聲宣佈:“今日太子之議,可。便以百萬為首期,試行渭水整治,款項募集、工程監理,依太子所奏。退朝。”
“退——朝——!”
曹裕尖細的嗓音響起。
百官山呼,神色各異地退出文華殿。
王顯、黃宗羲等人麵色平靜,但眼神交流間隱有凝重之色。
太子比他們預想的要老練,雖然隻是爭取到試行的機會,但終究是讓工役落了地,局麵並未如他們預想的那般,徹底倒向己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