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辰時初,南京城在料峭春寒中緩緩蘇醒。
三山街的“大唐皇家交易所”內外,早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天色未明透,交易所那座新落成的三層石砌大樓前,已是人頭攢動。
綢緞商、鹽商、茶商、錢莊掌櫃、當鋪東家,乃至一些穿著洋布褂子、戴金絲眼鏡的新式工廠主,將門前廣場擠得水泄不通。
嗬出的白氣,在寒風中彙成一片氤氳,人人手裡都攥著或新或舊的《交易所債券申購章程》,低聲交談,目光熱切。
章程首頁,那“年息四分,戶部勘合,太倉兌付”一行大字,似乎散發著誘人的金光。
四分年息,在這個海貿有巨利亦有巨險、錢莊存款年息不過二分的年頭,無異於天上掉下的餡餅。
“聽說了嗎?這可是太子殿下親自督辦,為關中治水募的專款!”一個徽州口音的茶商搓著手,兩眼放光。
“豈止聽說,我家舅兄在戶部浙江司當差,透露說內閣幾位閣老都點了頭,王顯王尚書親自在朝會上,‘力排眾議’支援的!穩當得很!”旁邊一個蘇綢商人,臉上掩飾不住興奮。
“乖乖,四分利……投一萬銀圓,一年啥也不乾就淨得四百!”一個操著陝西口音似是西遷南京,經營皮貨的商人喃喃道,手裡緊緊捏著,剛從“鼎豐”錢莊提出的銀票。
“何止穩當,這是朝廷借咱們的銀錢去生大利!”廣州機器織布廠主,推了推水晶眼鏡,分析得頭頭是道。
“關中水利若成,增產的糧食、暢通的商路,哪樣不是錢?朝廷這是拿未來的稅賦和商利作保,咱這債契,比存在自家地窖裡還踏實!”
人群嗡嗡,儘是樂觀的期盼。
不少實力雄厚的大商人,被夥計、賬房簇擁著氣定神閒,顯然備足了一百麵額的銀劵,準備一舉吃下大額債契,博個長遠安穩的收益。
辰時正,交易所那扇包銅釘的厚重橡木大門,在“吱呀”聲中緩緩開啟。
人群頓時向前瘋狂湧動,生怕晚了一步,自己心心念唸的股份,會被其他人買走。
“肅靜!按序入場!”身著深藍製服的交易所巡役,手持包裹綢布的短棍,努力維持著秩序。
交易大廳內,燈火通明。
高懸的水牌上,朱筆已然寫下今日頭等要務:【大唐戶部司頒——關中水利專項債契(第一期)】
發行總額:貳佰萬銀圓
年息:四分
兌付:戶部太倉,五年期,每年付息
專門的債契櫃台後,幾名戶部派駐的司官和吏員正襟危坐,麵前是厚厚的空白債契和官印。
一名主事清了清嗓子,高聲道:“辰時一刻,開售——”
話音剛落,人群便湧向櫃台。
“我買五千!”
“一萬!記蘇州‘永昌’綢緞莊的賬!”
“這邊,三萬!要連號!”
最初的一刻鐘,氣氛熱烈。
櫃台後的司官應接不暇,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,吏員們忙著填寫債契、加蓋官印。
認購的數目迅速累積,轉眼便突破了二十萬銀圓。
那廣州織布廠主陳四友,果然擠在前麵,豪氣地認購了五萬銀圓,引得周圍一片側目。
“看,陳老闆都出手了!”
“跟著陳老闆,準沒錯!”
然而,就在這看似順利的開局中,那些真正家資百萬,在蘇鬆杭嘉擁有萬畝良田、數條海船的大鹽商、米業钜子、絲業霸主。
卻大多隻是站在人群外圍,或與相熟之人低聲交談,或靜靜看著水牌,並無上前認購的意思。
他們帶來的管事、賬房,也隻是袖手旁觀。
幾個錢莊的掌櫃原本是躍躍欲試,但在看到夥計擠進來遞上的小紙條後,麵色微變紛紛搖頭退出人群。
辰時二刻,熱烈認購的勢頭明顯放緩。
櫃台前隻剩下一些中小商人,像陳四友這樣產業多在工坊、航運等“新業”的商人。
“怎麼回事?”有人察覺不對,低聲嘀咕。
“不知道啊……你看‘慶餘’錢莊的劉掌櫃,剛才還說要買十萬,怎麼人不見了?”
“何止劉掌櫃,‘洞庭商幫’的人,一個都沒見上來買……”
隨著議論聲漸漸變大,空氣中彌漫著某種不安的情緒,引得一眾人如冰水澆頭,紛紛停止購買。
這時,一名青衣小帽的夥計擠進人群,氣喘籲籲地跑到,一位觀望已久的揚州鹽商麵前,附耳急語幾句。
那鹽商眉頭一皺,隨即對身旁幾人微微搖頭,轉身便走。
幾人會意,也默然跟隨離去。
幾乎同時,另一個方向,幾名衣著華貴的商人聚在一處,其中一人低聲道:“剛得的信兒,蘇州陸家、鬆江陳家、杭州的幾位老爺家裡,都傳了話出來,這債契…看看再說,不急。”
“看看再說?”另一人苦笑,“這哪是看看,這是擺明瞭不沾手啊。”
“何止不沾手。”
一個老者撚著山羊鬍,低聲道:“昨日‘洞庭商幫’的幾位會首碰了頭,‘徽州商會’在金陵的管事,也連夜被叫去……
上麵的意思很明白,誰要是帶頭壞了東南的大局,往後在江南地界,生意就彆想做了。”
這番幾乎是警告的話,讓周圍幾個小商人臉色煞白。
便在此時,交易大廳門口一陣騷動,隻見幾位身著綢緞長袍,氣度不凡的老者,在家丁仆役的簇擁下,緩步走了進來。
認識的人立刻低呼:“是‘裕泰豐’的沈老爺子!”
“還有‘天成’米行的胡東家!”
“他們怎麼來了?”
這幾位,正是金陵城裡有名的坐地富豪,產業雖不如那些海商巨賈龐大,但在本地商界影響力不小。
他們徑直走到大廳中央,停下腳步,沈老爺子環視一週,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“諸位同仁,老夫沈慶之,與幾位老友,今日前來,非為購這債契。”
大廳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望向他。
沈老爺子繼續道,不疾不徐,聲音傳遍每個角落:“關中苦旱,朝廷欲興水利,本是善政。然此工程浩大,聞需銀數千萬之巨,且首期款項,著落未明。
我東南商民,多年來誠信經營,薄有家資,皆來之不易,更關乎萬千雇工、佃戶之生計。
投資之道,首重穩妥,此債契雖有利息,然所籌之資,投向如此渺茫工程,風險實難測度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些,還在櫃台前猶豫的商人:“故老夫與胡兄等人商議,以為此債契風險過高,不宜重倉。我‘裕泰豐’及幾位老友名下商號,今日……暫不認購。
亦勸諸位同仁,謹慎行事,莫要貪圖小利,而置身家於險地。”
說罷,他拱了拱手轉身帶著幾人,又在眾目睽睽之下,揚長而去。
——死寂。
本地大佬的話,無異於在已經動搖的市場上,投下了一顆巨石!
沈老爺子雖未明說,但“風險過高”、“不宜重倉”、“暫不認購”,尤其是最後那句“勸諸位同仁謹慎”,幾乎就是公開的抵製宣言!
以他在本地商界的聲望,其殺傷力,遠超任何私下傳言。
“裕泰豐都不買……”
“沈老爺子都這麼說了……”
“完了,這債契……”
恐慌,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,那些原本還攥著銀劵,心存僥幸的中小商人,臉上血色儘褪。
“快!快去把剛才買的退了!”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人群猛地炸開,不是湧向認購櫃台,而是瘋狂湧向剛剛設立,還無人問津的“注銷與轉讓”櫃台!
“退!我退!剛才買的一萬不要了!”
“我的五千!快給我退了!”
“讓開!我先來的!”
注銷櫃台前,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,怒罵聲響成一片。
幾名吏員哪裡見過這等陣仗,登時嚇得麵無人色,連連高喊:“債契已售,戶部入賬,概不退還!隻能轉讓!隻能轉讓!”
“轉讓?誰還要這晦氣東西?!”有人哭嚎。
原本價值一百銀圓一張的債契,在恐慌性的拋售下,價格直線跳水。
“九十五!九十五銀圓我賣了!”
“九十!九十誰要?”
“八十!忍痛割愛!”
然而,在大型商會的抵製下,根本無人接盤。
所有人都在拚命,把手裡的債契丟擲去,哪怕虧本,那些原本隻是觀望的大商人,更是冷眼旁觀,甚至嘴角帶著一絲譏誚。
辰時三刻,距離開售僅僅過去半個時辰。
交易大廳內已是一片狼藉,充斥著絕望的氣息。
水牌上,那原本“貳佰萬銀圓”的發行總額,認購數目最終停留在了三十一萬五千銀圓,便再也無人問津。
而實際成交並能穩住不被恐慌拋售的,經初步估算,恐怕連十萬都不到。
更慘烈的是債契的市價,在恐慌性相互踐踏中,已從票麵一百銀圓,跌到了不足六十銀圓,現在是有價無市。
戶部外派郎官,雙手顫抖地寫好了急報:“辰時開售,初踴躍,旋即遇冷。
富商巨賈皆觀望,更有本地商紳公開倡言不購,引致恐慌拋售……迄今實售恐不足十萬銀圓,市價已崩……”
他有點寫不下去了,這封急報送回戶部,會引發太子黨怎樣的雷霆震怒。
交易所外,寒風依舊。
最初懷揣發財夢而來的人群,此刻如喪考妣,失魂落魄地散去。
隻有少數像陳四友這樣,新興行業的開拓者,捏著那疊瞬間貶值近半的債契,望著陰沉的天空,滿臉的茫然與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