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戶灣,夜風掠過碼頭行營,帶著濃重的海腥,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臭——那是從城西京觀方向飄來的,數日不散。
方圓被攙進大帳時,雙腿幾乎邁不開門檻,從京都潛出至今,五天四夜,他換了三趟船,五身衣服,兩次與薩摩的搜捕隊擦肩而過。
最後一次是在駿河灣,押船的若狹死士用身體,替他擋了一箭,當場斃命,他拖著那隻漏水的漁船,在礁石後躲了四個時辰,等追兵散去。
此刻他渾身還帶著海水的鹽漬,左臂草草包紮的布條已經黑硬,是血泥結成的痂。
“臣……方圓,叩見殿下。”他跪下去額頭觸地。
帳中燭火明亮。秦王李懷民坐在案後,手邊攤著半卷東海道沿岸水文圖,燭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明暗分明。
他起身將對方扶起,目光落在方圓肩頭,那片洇開的深色水漬上,停頓片刻。
“傷著了?”
“回殿下,皮肉。”方圓撐起身子,深感歉意。
“臣有辱使命,未能將京都答複帶回——島津光久、毛利綱廣等藩,於臣入禦所當夜發動兵變,軟禁天皇,清洗中立公卿及中小藩主。
臣為近衛基熙、出羽守信綱等冒死救出,信綱戰死,近衛基熙生死不明,京都……已無議和之人。”
他從貼身處摸出一個油紙包,已經浸濕又烤乾,邊角卷翹,隨即雙手呈上:“近衛基熙托臣轉呈殿下親筆函,另有其私印一枚,為信物。”
侍從接過置於案側,李懷民暫無開啟的意思,隻是看著那枚壓在上麵的銅印。
“近衛基熙,”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“上次你說,他是那個主張先談的老中納言。”
“是。其子近衛道孝戰死於溫明殿前,為掩護臣撤離,身中七箭。”
帳中靜了片刻。燭火跳躍,映在帳壁懸掛的大幅軍輿圖上——東海道、京都、瀨戶內海、九州,朱筆標注的箭頭從江戶出發,分作三路向西延伸。
李懷民思慮一番,還是展開了那封信。
近衛基熙的字跡蒼老顫抖,他看得很快,一目十行,讀到中間時,指尖在紙麵停了一瞬。
“‘神州雖小,亦有不願玉碎之生靈百萬,乞天兵存一線生路’……”
他放下信紙沒有評價,隻問:“你見到靈元了?”
“是,他被薩摩人強行架出清涼殿時,臣在二十丈外,其神色惶懼,身不由己。”
“是惶懼,還是順水推舟。”李懷民語氣平淡,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。
方圓沉默片刻:“臣以為,皆有之,但此刻已無關緊要。”
“嗯,島津光久要玉碎?”李懷民將那封信隨手擱在案角,懶得再看。
“是。禦所清洗當夜,島津當眾宣稱:京都已無退路,各藩整軍死戰,言降者、通唐者,格殺勿論。
據臣沿途所見,京都各城門已換薩摩、長州藩兵,城外要道正在趕築壘砦。”
“他們有多少人?”
“西國諸侯聯軍……薩摩、長州、土佐、肥前,另脅從數藩,可動員之兵力,臣估算約三萬至三萬五千。
其中薩摩藩兵約九千,長州約六千,餘者數千不等。”
“火器配給如何?”
“長州近年與荷蘭商館暗通,購得西洋火繩槍約三百挺,火炮十餘門,多部署於瀨戶內海沿岸要塞。
薩摩亦有自鑄鐵炮,但其粗陋不揚,射程不足我軍製式火炮三成。”
李懷民點頭沒有追問細節,他取過案上一支細毫,在輿圖京都位置輕輕點了一點,又劃了一條線,指向西海。
“區區數萬人分守京都、大阪、瀨戶內海諸要衝,還要分兵防守長州、薩摩本據,島津光久指望依托堅城巷戰,耗儘我軍銳氣,再等西洋人下場。”
他放下筆靠向椅背,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光影,沒有憤怒,沒有譏誚。
“去請境北侯龐指揮,前來議事。”
龐青雲入帳時,鎧甲外罩的披風還帶著夜露。
他剛巡完城西各區卡哨,進帳第一眼先看方圓,見他滿身狼狽但氣息尚穩,略一點頭,隨即轉向李懷民。
“殿下。”
李懷民將近衛基熙那封信推過去:“西國諸侯聯軍,島津光久為首,約三萬五千人,決心死戰,方圓帶回來的訊息。”
龐青雲接過信快速瀏覽,他沒有問“是否屬實”“有無誇大”,隻問何時發起攻擊?
隨後他來到輿圖前,在江戶沿東海道西推,以及箱根、駿河、遠江、三河幾處要點點了點。
“我靖安軍第一師團,已控製江戶及關東平原,但東海道各藩態度未定,我軍若全力西進,需保障補給線。
——陸路可征用沿途町村糧秣,但每五十裡需設轉運站,至少需兩旬方能將足夠糧彈,前送至大井川一線。”
他頓了頓,轉向瀨戶內海方向。
“水師方麵,鄭提督所部已控製江戶灣及相模灣,但主力尚在整補,若要攻擊長州本據,需經紀伊水道、瀨戶內海,航程約五百海裡,沿途經大阪、廣島諸藩海麵。
這些藩目前持觀望態度,我軍艦隊過境他們不敢阻攔,但若我要攻萩城,難保他們不會從後方襲擾。”
李懷民聽著沒有打斷龐青雲總結,“所以若陸海並進,其一,需調在爪哇作戰的靖安軍第二師團,自江戶出發,沿東海道西進,掃清京都外圍,迫使西國聯軍主力,在京都城下與我決戰。
其二,待聯軍主力被牽製於京都,鄭帥率水師主力突入瀨戶內海,直搗長州萩城,斷其一翼。”
“時間上,行軍需十日,掃蕩外圍據點需五至七日,逼至京都城下約需二十日,而鄭帥的水師需候北風,最佳出航視窗在五至七日後。”
李懷民聽著,忽然問:“第三師團現在何處?
龐青雲神情微微一凜,答道:“兩日前從三佛齊調離,如今在栃木、那須一帶,清剿幕府殘餘,及不肯歸順的旗本浪人。”
“兵額一萬四千二百,已完成對下野、上野兩國的肅正,日前報稱斬獲七百三十級,己方傷亡四十七人。”
李懷民“嗯”了一聲,似乎在思考什麼,又似乎隻是隨口一問。
帳中靜了片刻。方圓跪坐在側,垂首不語。
李懷民忽然開口,嗤笑道:“島津光久說,要‘神州命運,在此一戰’,他覺得自己很勇。”
他站起身走向輿圖,燭火將他的影子覆蓋輿圖,整個京都、大阪、瀨戶內海,一直延伸到九州西岸。
“薩摩藩,距離京都陸路一千二百裡,海路六百裡。他要從鹿兒島調兵,至少需要二十天。
長州藩,距離京都陸路五百裡,海路三百裡,但萩城在日本海一側,越過關門海峽需經周防、安藝諸藩海麵。
這些藩目前觀望,一旦我軍攻長州,他們怕引火燒身,不會輕易派援。”
他轉過身,繼續道:“所以島津光久手裡的,就是京都現有的三萬五千人,加上陸續從領國趕來的援兵,最多四萬。
他要守住京都、大阪、瀨戶內海幾個據點,還要防著我從丹後、若狹方向迂迴,他如果分兵,每一處都薄弱;他不分兵,我就繞過京都直插西國。”
“若我軍兵臨京都城下,島津光久隻有兩個選擇,一是閉門死守,等我攻城;二是主動出擊,在城外與我決戰,境北候你覺得,他會選哪個?”
“他會選死守。”龐青雲語氣篤定。
“薩摩藩的戰術傳統是據壘堅戰,不擅野外列陣對衝,而且島津光久知道,他若出城野戰,火器、騎兵、陣列皆不如我,必敗無疑。
隻有依托城垣,把戰場切碎,用小股武士近身搏殺,纔有可能抵消我火器優勢。”
“那就攻城。”
“攻城需時。”龐青雲沒有迴避這個問題。
“京都雖非江戶那樣的巨城,但內外兩重城垣,城下町密集,街道狹窄,利於設伏不利大兵團展開,若強攻巷戰,我預計傷亡至少在兩千人以上。”
李懷民聽著沒有立刻表態,他走到帳門邊,掀開氈簾一角。外麵是碼頭行營的燈火。
遠處江戶城黑黢黢的輪廓壓在夜空下,城西某處隱約還有火星——京觀的屍油燃了三天還沒熄。
“兩千人,”他重複這個數字,語氣平淡。
“大唐征倭,迄今陣亡多少?”
軍需官立刻稟道:“江戶攻城戰及後續清剿,靖安軍陣亡二百一十七人,唐軍本隊陣亡十三人,另有傷者三百餘,多數可愈。”
李懷民放下氈簾,緩緩道:“五百人的傷亡,換來江戶百萬兩庫銀、九萬町人、一座京觀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輕輕叩著輿圖上,京都的位置。
“島津光久想要我,拿兩千人去換他的三萬人,他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。”
龐青雲沉默靜聽,李懷民想了一會兒,隨即讓人請鄭森過來商議。
“舅父,水師整補如何?”
“四十二船已備,彈藥糧秣足敷兩月,惟候北風。今晨觀天,風向已轉,明日可出港。”鄭森聲如金石。
李懷民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傳令,靖安軍第二師團,三日後自江戶出發,沿東海道西進,限期二十日,進抵京都城下。沿途諸藩,降者免罪,抗者族誅。”
“鄭帥率水師主力,明日辰時起錨,入瀨戶內海,直取長州萩城,毛利綱廣及參與上洛諸家老,拒降者族誅,其婦孺家財按七成歸公、三成自留例處置。”
“靖安軍第三師團赤澤三郎部,已完成關東肅正,即日向江戶轉進。待命。”
他頓了頓,燭火映在他臉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西國既想玉碎,本王便成全他們。”
龐青雲、鄭森、方圓同時垂首:“遵命。”
命令當夜擬定、用印、發出。
三騎自江戶灣碼頭分頭馳入夜色,蹄聲急促,片刻便被北風吞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