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,訊息傳到江戶,伏見慘敗,京都陷落。
五萬大軍灰飛煙滅,旗本精銳十不存一,幕府老中堀田正俊戰死亂軍,阿部忠秋被俘,隻有稻葉正則僥幸逃回,卻也身中流矢高燒昏迷。
江戶城大奧,將軍德川家綱聽完奏報,咳得幾乎喘不過氣,絹帕上又是猩紅一片。
“大老……大老何在?”他虛弱地問。
酒井忠清跪在下麵,深深俯首:“臣在。”
“如今……當如何?”
酒井沉默了很久。伏見的敗報砸碎了他所有的算計,什麼“大政奉還”的緩兵之計,什麼“戰後談判”的籌碼,在絕對的軍事失敗麵前,都成了笑話。
“如今之計……唯有真正奉還大政,向朝廷請罪,或可保全德川家。”
“奉還……之後呢?”家綱問。
“臣願親往京都,麵見天皇陛下,呈上《大政奉還表》。德川家願退為普通一大名,隻領關東舊領,其餘一切權力、領地,皆奉還朝廷,如此或可免去刀兵之災,保全宗廟。”
酒井以額觸地,這是屈辱的投降。
但除此之外,還有路嗎?關東諸藩見幕府慘敗,早已離心。
會津藩退守領地,閉門不出,尾張藩暗中與薩摩聯絡,就連最親藩的彥根藩,在井伊直澄戰死後也態度曖昧。
沒有兵,沒有錢,沒有人心,幕府已是空殼。
“那就……去辦吧。”家綱閉上眼睛,擺了擺手。
三日後,酒井忠清帶著《大政奉還表》和德川家的請罪文書,在百名旗本的護衛下離開江戶,前往京都。
他走得很低調,但訊息還是傳開了。
“幕府要投降了!”
“德川家完了!”
恐慌在江戶蔓延。町人們囤積米糧,富商開始轉移財產,浪人則蠢蠢欲動。
各地的幕府代官、奉行所,開始失去權威,有些地方的豪農、地侍趁機聚眾抗租抗稅,甚至衝擊官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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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酒井忠清離開後,江戶的幕府機構近乎癱瘓。
留守的老中們爭吵不休,有的主張死守江戶,有的建議向關東諸藩求援,還有的暗中聯係唐人,希望“租界”能提供庇護。
混亂中,第一批潰兵從西麵逃回了江戶,這些人在伏見戰場上撿回一條命,卻把恐慌戾氣帶了回來。
“薩摩軍見人就殺!”
“京都已經被搶光了!”
“幕府完了!快逃吧!”
謠言四起,江戶的町人區開始出現小規模騷亂,浪人趁火打劫,地痞流氓橫行,町奉行所的與力、同心們疲於奔命,卻根本壓不住。
夜晚,江戶城下火光四起。
不是薩摩軍打來了——他們還在京都整頓。
而江戶本地的一支“尊皇義軍”,由一個叫大鹽平八郎的浪人首領,糾集了數百名浪人、町人、以及對幕府不滿的底層武士,發動了暴動。
他們的口號是“清君側,討奸佞”,物件直指與幕府關係密切的豪商、富戶,以及……唐人商鋪。
“唐人與幕府勾結,吸食日本膏血!”
“砸了唐館!搶回我們的金銀!”
暴徒們衝擊丸之內的唐館區,好在唐館圍牆高厚,護衛精良,暫時擋住了,但外圍的一些唐人商鋪、貨棧就沒那麼幸運了。
一家經營生絲貿易的唐商貨棧被攻破,暴徒們衝進去,見綢緞就搶,見瓷器就砸。
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福建人,還沒來得及跑就被一刀捅穿腹部,倒在血泊中,夥計們頓時嚇得四散奔逃。
“燒!都燒了!”“讓唐人知道,日本不是他們為所欲為的地方!”大鹽平八郎麵目猙獰,高舉著火把發泄心中的怨懟。
貨棧燃起衝天大火。裡麵的生絲、茶葉、瓷器,價值數萬兩的貨物,化為灰燼。
訊息傳到唐館區,田川七左衛門臉色鐵青。
“好,好一個‘尊皇攘夷’,傳令:所有唐館區即刻進入戒嚴,護衛人數加倍,火銃全部上膛。再派快船去長崎,稟報鄭提督——日本已亂,望王師平叛。”
他來到窗前,望向遠處那幾處火光,眼中閃過冷芒。
“還有,派人去接觸那個織田義信,聽說他帶著一支紀律不錯的部隊退回了關東?問問他有沒有興趣……接一單‘安保’生意。”
亂世之中,有兵就是草頭王,而唐人最不缺的就是錢。
幾乎同時,京都郊外薩摩軍本陣。
英吉利代表約翰·切斯特頓,荷蘭代表範·德·維爾德,正悠閒地品著紅茶,聽著遠處隱約的騷亂聲。
“聽說了嗎?江戶那邊也開始亂了,暴徒襲擊了唐人商鋪,燒了好幾處。”切斯特頓微笑,對著遠方指指點點。
“聽說了,島津光久氣得跳腳,連夜派人去江戶‘維持秩序’——雖然我覺得他更想維持的是和唐人的關係。”範·德·維爾德點頭,端著茶杯發表看法。
切斯特頓想到,那些無法無天的日本人,並不好看幾個藩主的能力。
“但他管得住嗎?浪人、暴民、甚至各藩底下那些殺紅眼的足輕……這些人就像放出籠子的野獸,嘗過了搶劫的甜頭,怎麼可能再乖乖聽話?”
“這正是我們想要的,不是嗎?一個混亂分裂的日本,才符合我們的利益,如果幕府倒台後,出現一個強有力的新政權,能夠統一全國、整頓秩序,那對我們來說反而不是好事。”範·德·維爾德意味深長地笑了。
“沒錯。”切斯特頓望向窗外,“唐人在日本經營太深了。長崎、平戶、兵庫津……幾乎所有的對外貿易港,都有他們的勢力。
隻有讓日本持續內亂,讓他們在這裡的投資不斷受損,讓他們疲於應付,他們才沒有精力去印度洋、去南洋,和我們爭奪香料、茶葉、絲綢的貿易權。”
“所以…我們是不是應該……再賣一批軍火給那些‘義軍’?反正他們搶了唐人商鋪,正好有錢付賬。”範·德·維爾德壓低聲音調笑道。
隨即,兩人相視一眼,一切儘在不言中。
...............
幾乎在同一時間,琉球以東的廣闊洋麵上。
鉛灰色的海天之間,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劈開冬季的湧浪,向著東北方向航行。
這支艦隊的核心並非運兵船,而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戰爭巨獸——大唐東北亞艦隊的一支主力分艦隊。
艦隊中央是三艘如同海上城堡的巨艦,為首者正是鄭森的旗艦,“鎮遠”號。
這是一艘標準的一級戰列艦,三層全通炮甲板,黝黑的艦體側舷,密密麻麻排列著超過一百個炮窗,彷彿沉睡的猛獸睜開的眼睛。
其噸位、火力和航海效能,足以在任意一處大洋上,與歐羅巴最頂尖的戰艦正麵抗衡,而在遠東它代表的是無可爭議的霸權。
兩側拱衛的“定遠”、“靖遠”號同為二級戰列艦,規模稍遜,但依舊是足以摧毀一國海軍的恐怖存在。
在外圍遊弋的,是數艘身形修長敏捷的三級戰列艦,與大型護衛艦。
其中幾艘護衛艦采用了,最新的飛剪船艏設計,在風浪中如利刃切水,航速遠超傳統船型,既是艦隊的耳目,也是致命的突擊力量。
而被這些鋼鐵巨獸護衛在中間的,是數十艘大小不等的運輸船與武裝商船。
上麵裝載的,正是靖安軍第一師團的主力,以及秦王府護衛、龍驤軍擲彈兵營。
船隊上空,各色旗幟獵獵作響,其中最為醒目的,除了鄭森的提督帥旗,便是一麵玄底金邊的秦王旌旗。
“鎮遠”號寬大的尾樓甲板上,鄭森披著厚重的海軍大氅,按劍而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