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,右翼崩了。”島勝猛的聲音乾澀。
織田義信看著己方那場,愚蠢的衝鋒化為血肉煙花,心中最後一絲對幕府的期待也熄滅了。
彥根藩的陣地上,倖存的足輕像受驚的鹿群般向北狂奔,丟下的長槍、旗幟、甚至盔甲鋪了一地。
織田的目光掃過中央陣地,那八千旗本德川家最驕傲的精銳,此刻臉上也爬滿了恐懼。
他們看到世代尊崇的個人武勇,在火槍佇列和火炮麵前,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。
“織田大人!”“快!讓你的人頂上去!堵住缺口!”監軍稻葉正則,顫聲怒吼。
織田緩緩轉頭,看著這位麵色慘白的老中:“稻葉大人,按約調兵需三位監軍中兩人首肯,請問阿部大人和堀田大人何在?”
稻葉一愣,隨即暴怒:“都什麼時候了還——!”
轟!轟轟!
薩摩軍的火炮再次發言。這次炮彈越過潰散的右翼,直接砸進中央陣的旗本佇列。
一發實心彈落地後彈起,犁過三排佇列,殘肢和內臟潑灑開來,在雪地上畫出觸目驚心的紅痕。
阿部忠秋和堀田正俊連滾帶爬地從後麵趕來,官帽歪斜,陣羽織沾滿泥雪。
“我同意!快發兵!”阿部忠秋幾乎是嘶喊。
“我也同意!”堀田正俊補充,眼睛卻不敢看戰場。
但已經遲了,旗本軍陣中,酒井忠房——酒井家的嫡係,一名中年上級武士——拔刀指天,麵孔狂熱扭曲:“將軍的武士們!豈能坐視逆賊猖狂!隨我衝鋒!為將軍儘忠!”
“儘忠!”
“儘忠!!”
八千旗本不再等待命令,不再保持陣型,如同決堤的洪水,揮舞著太刀、長槍,吼叫著衝向薩摩軍的陣列。
織田閉上眼,他甚至能想象出,待會究竟是一片怎樣的屠殺。
果然,薩摩軍陣中響起號令:“火炮——換葡萄彈!”
“火槍隊第一、第二排——齊射預備!”
“第三排——上刺刀!”
兩百間,一百五十間……
“放!”
十二門火炮再次齊射,數百顆葡萄彈潑灑而出,在空中形成一片致命的鐵雨。
衝鋒中的前排佇列,像是撞上了一堵牆,瞬間人仰馬翻,血霧彌漫。
但後麵的旗本踏著同袍的屍體,繼續衝鋒,狂熱的信仰讓他們,暫時壓倒了恐懼。
一百間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千餘杆燧發槍同時噴出火舌。白煙騰起,鉛彈穿透盔甲,鑽進血肉,又一批武士倒下。
五十間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第二輪排槍。衝鋒的勢頭被徹底遏製,原本密集的洪流變得稀疏,雪地上躺滿了抽搐的身體,不再動彈的屍骸。
然而最狂熱的數十名旗本,包括酒井忠房本人,終於衝到了薩摩陣前。
“殺!!!”
酒井忠房雙眼赤紅,太刀劃出一道寒光,劈向最前排的薩摩士兵。
那名薩摩足輕試圖用刺刀格擋,但力量懸殊,刺刀被蕩開,太刀順勢砍入他的肩膀,深可見骨。
但也就到此為止了,旁邊的兩名薩摩士兵同時突刺,一柄刺刀捅進酒井忠房的肋下,另一柄紮進他的大腿。
酒井怒吼,反手揮刀砍斷了一柄刺刀的木柄,但更多的刺刀從四周襲來,旗本武士個人武藝再高,麵對密集的刀陣,也如同陷入泥沼的猛獸。
一個武士剛格開正麵的刺刀,側翼就有兩柄刺刀同時捅入他的腰腹,另一個武士咆哮著連斬三人,卻被背後悄無聲息刺來的刀尖貫穿了後心。
白刃戰隻持續了一刻鐘。
八千旗本,最終能退回出發陣地的,不足千人。
酒井忠房的屍體被十幾柄刺刀釘在地上,怒目圓睜,望著陰沉的天空。
中央陣,徹底崩潰。
左翼的會津軍仍在苦戰。
鬆平正之是老將,部隊紀律尚存,麵對薩摩軍主力的猛攻,居然勉強守住了陣線。
但當他發現右翼已空、中央已潰,自己的側翼完全暴露時,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絕望。
“傳令…交替掩護,向伏見城撤退。”鬆平正之無奈下令。
敗局已定。
織田義信在旗本衝鋒的那一刻,就已經開始準備撤退。
“島勝猛,傳令:第一中隊保持警戒,麵向戰場;第二、第三中隊,依次轉身,向瀨田川橋方向緩步後退,隊形不許亂,槍口不許垂。”
“樸宗浩,帶你的炮組去那邊——”他指向左翼一處稍高的土丘。
“看到那兩門被丟棄的大筒了嗎?拖走,炮彈和火藥,能拿多少拿多少。”
“主公,那是幕府的東西……”樸宗浩遲疑。
“現在是我們的了,動作快。我們隻有一刻鐘時間。”織田語氣輕鬆,彷彿自己這邊打了勝仗。
他的部隊開始有序移動,燧發槍中隊麵朝戰場,火繩槍燃著,隨時準備射擊。
兩個火繩槍中隊轉身,整齊地向北退去,沒人回頭多看戰場一眼。
潰兵開始從他們兩側湧過。那些丟盔棄甲的足輕,失魂落魄的武士,看到這支軍容還算嚴整,逆向戰場的藍衣部隊時,眼中愕然,——連這樣的部隊都在撤,真的完了!
有人想混進織田的佇列,立刻被槍托砸開。
“保持距離!不許靠近!”
織田本人留在最後看著樸宗浩的人,將兩門沉重的老式大筒套上馱馬。
炮彈箱火藥桶被搬上,臨時找來的板車,這些都是寶貝戰後說話的底氣。
“主公,監軍們……”島勝猛指了指不遠處。
稻葉正則已經不見了,大概早就騎馬跑了。
阿部忠秋和堀田正俊,被一群潰兵裹挾著逃命,官帽丟失,發髻散亂狼狽不堪。
他們看到了織田張了張嘴,似乎想喊什麼,但最終被潰兵的人潮,推著向北而去。
織田漠然收回目光,亂世中無能即是原罪。
“薩摩軍的追擊隊上來了!”瞭望的士兵喊道。
南麵,薩摩軍果然分出了數支小股部隊,開始追擊潰兵。
他們沒有深入,隻是遠遠地用排槍射擊,像驅趕羊群一樣,讓潰敗更加徹底。
織田看到自己的部隊,已經撤到離瀨田川橋不足半裡的位置,橋對岸隱約能看到很多潰兵,在重新聚集——如果能稱之為聚集的話。
“第一中隊,轉身,撤退。”他最後下令。
燧發槍中隊整齊地轉身,小跑著跟上大部隊,當他們踏上瀨田川橋的木製橋麵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戰場。
伏見平原已成人間地獄,硝煙未散,血跡斑斑,屍橫遍野。
薩摩軍的十字丸旗,在伏見城天守閣上緩緩升起,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遠處還有零星的戰鬥聲,那是會津軍的後衛,在用自己的生命為主力撤退爭取時間。
雪又下了起來。細碎的雪粒落在血跡未乾的土地上,落在不再睜眼的瞳孔中,落在丟棄的刀槍旗幟上,試圖掩蓋這一切,卻隻讓景象更加蒼涼。
織田義信勒馬,望著那座易主的城池,幕府的時代,或許真的要落幕了。
而他,才剛剛拿到登上舞台的入場券。
“去京都,在城外尋一處高地紮營,豎起我們的旗幟。”他調轉馬頭聲音平靜。
“然後,等。”等幕府的使者,等薩摩的使者,或者……等唐人的目光。
亂世之中,有兵,有炮,懂得怎麼打仗的人,永遠不會缺少買家。
(唉,寫得太坎坷了,估計都不太喜歡日本內鬥的劇情,算是鋪墊,下一章,秦王犁庭掃穴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