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,薩摩軍本陣,廣島城外。
英吉利東印度公司代表,約翰·切斯特頓裹著厚羊毛鬥篷,鼻子凍得發紅。
他舉著單筒望遠鏡,觀察著正在操練的薩摩軍,約兩千名足輕排成三列橫隊,隨著鼓點前進、止步、舉槍、齊射。白煙在雪地上一蓬蓬炸開,聲勢驚人。
“不可思議。”切斯特頓對身旁的荷蘭人範·德·維爾德說。
“三年前他們還像猴子一樣亂竄,現在…已經有點像模像樣了。”
範·德·維爾德聳肩:“他們學得很快,或者說被逼得不得不快,當然....除了所謂的騎兵。”
說完,他指著遠處一隊約百人的薩摩騎馬武士,人馬皆披甲,武士手持長槍,在雪地上慢跑。
但在切斯特頓眼中,那景象實在有些……滑稽,隻因日本馬普遍矮小,肩高不過四尺(約1.2米)。
那些旗本武士坐在上麵,兩條腿幾乎要拖地,馬跑起來時,武士的身子隨著馬背起伏,遠遠看去——
“嘿嘿...像猴子騎大狗,上帝啊,他們的腿比馬腿還長。”切斯特頓忍不住笑了。
“日本從古代開始就缺良馬,所以他們的戰術重心,從來不在騎兵衝鋒而在步兵和鐵炮,這倒正適合我們的佇列戰術。”範·德·維爾德見怪不怪解釋道。
切斯特頓放下望遠鏡,神色嚴肅起來:“但幕府軍也有火槍數量更多,而且……他們很可能也找大唐買了軍械,我聽說唐軍的人去年在江戶很活躍。”
“大唐現在更換軍械,能給的無非是些舊貨。”範·德·維爾德不以為然。
“關鍵是幕府軍,沒有接受係統訓練,他們的戰術還是老一套,輕足各自為戰亂射一氣。”
這時,薩摩藩主島津光久帶著幾名將領走來。這位四十五歲的大名身材不高,卻精悍如鋼,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切斯特頓先生,您看我的軍隊如何?”
“令人印象深刻,閣下,假以時日,必能成為東方最強的陸軍之一。”切斯特頓換上恭維語氣。
島津光久笑了,那笑容裡卻有憂色:“但我們沒有時日了,探子回報,幕府正在集結關東諸藩的兵力,至少有五萬人。而我們三藩聯軍,滿打滿算才三萬。”
“三萬經過西式訓練,裝備新式燧發槍的軍隊,足以擊敗五萬烏合之眾,不知決戰地點在哪裡?”切斯特頓說。
島津光久展開地圖,手指點在一處:“鳥羽,伏見。這裡是京都南麵門戶地勢平坦,適合展開佇列,幕府軍若想保衛京都,必須在這裡迎戰我們。”
“那就逼他們在那裡決戰。”切斯特頓說,“迅速進軍,製造壓力,讓他們不得不調兵來堵。然後……”
他在鳥羽·伏見的位置畫了個圈,“在這裡,用我們的方式,一戰定乾坤。”
島津光久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唐人……真的不會乾預?”這是所有人心頭的陰雲。
範·德·維爾德接過話頭:“不用擔心,對唐人來說一個分裂的日本,比統一的日本更容易控製。”
島津光久眼中,閃過一絲明悟:“那麼就沒有退路了,傳令全軍,明日拔營,全速向京都進軍,我們要在幕府完成集結之前,拿下鳥羽·伏見!”
寒風捲起雪沫,掠過校場。兩千杆燧發槍在雪光中閃著冷芒。
遠處,京都的方向,烏雲正在聚集。
..........
若狹國,小濱城。
這座麵朝日本海的城池,天守閣是典型的桃山樣式,但城下町的營房卻是整齊劃一的長條形板屋,操場上豎著箭靶和木樁,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火藥作坊。
織田義信站在本丸最高處,望著自己這支一千人的軍隊操演。
他三十歲出頭,曾經的少年褪去青澀,身上穿著唐式棉甲,外罩陣羽織,腰間佩的卻是日本刀——一長一短,都是名匠之作。
“聯隊長,佇列訓練已完成。”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,來人是個獨眼漢叫島勝猛,原是陸奧國的浪人,跟著織田在靖安軍服役七年,現在是這支軍隊的大隊長。
“說了多少次,退役了就彆叫聯隊長,在外要叫主公,或者叫殿下——畢竟朝廷封了我‘若狹守’。”織田義信頭也不回。
數年前,他帶隊出使大唐,幕府“賜封”他若狹國七萬石,如今也是一名日本大名。
“佇列走得不錯。”織田看著下方,一千人分成三個中隊,每個中隊三列,每列百人。
隨著鼓點,他們在雪地上齊步前進、轉向、變陣,動作不算完美,但在這個時代的日本,已是驚世駭俗。
全員火器化——這是織田定下的鐵律。
雖然燧發槍砸鍋賣鐵,隻夠裝備一個中隊,其餘用的還是火繩槍,甚至有一部分是劣質的國產“鐵炮”,但至少每人一杆。
刀槍弓矢?那是武士的玩意兒,在他的軍隊裡,連足輕也要學會裝填、瞄準、聽令齊射。
“彈藥存量如何?”織田問。
“每個士兵配發六十發鉛彈,火藥按一比一配給。”島勝猛回答。
“另外儲備彈藥夠全軍齊射二十輪,火藥作坊日夜趕工,月產兩千斤。”
織田點頭。這是他最大的底氣——幕府軍號稱五萬,但真正能持續射擊的鐵炮足輕,恐怕連五千都沒有,且彈藥儲備絕不會超過每人三十發。
“主公。”另一名將領快步登上天守閣,是原靖安軍中的朝鮮裔炮手,樸宗浩。
“江戶來使,已到城下。”
織田嘴角勾起一絲冷笑:“終於來了。”
..............
兩日後,伏見城。
織田義信隻帶了島勝猛,連同十名親兵入城,穿過幕府軍營時,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,警惕或是不屑。
“看,那個‘唐狗大名’來了。”
“聽說他的軍隊不配刀,全用鐵炮?真是荒謬……”
“但人家可是實打實的一千人,據說操練得比西夷還嚴。”
低語聲如蚊蚋,織田充耳不聞,直到進入本丸大廣間,見到酒井忠清和堀田正俊。
“若狹守遠道而來,辛苦。”酒井忠清難得地露出笑容,親自斟茶。
織田跪坐下來,禮節周到,卻不卑不亢:“大老召見,不敢辭。”
寒暄過後,酒井直入主題:“薩摩叛軍明日即至鳥羽·伏見,我幕府雖有五萬大軍,但…你是靖安軍出身的,當知戰場之事不在人多。”
酒井眼中閃過狡黠,“所以我想請若狹守率麾下精銳,為全軍前鋒,在伏見口正麵迎擊薩摩軍。”
織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大老,我若狹國軍士不過一千,做前鋒?怕是第一輪衝鋒就屍骨無存了。”
堀田正俊對方如此作態,連忙道,“自然不會讓你孤軍奮戰,彥根藩井伊家的軍隊會在你兩翼策應……”
織田拱手婉拒:“大老,堀田大人,我們都是明白人,我這些年屢次上書,建議幕府改革軍製,編練新軍,可有人聽?守舊派說我‘數典忘祖’,說我‘以日變唐’,現在叛軍打到家門口了,纔想起我這套‘唐法’?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指著外麵的營帳:“看看那些軍隊——各藩旗號混雜,指揮不一,士卒用弓矢刀槍的還占大半。
麵對薩摩、長州那些按西夷法子訓練、用燧發槍列陣的軍隊,能撐幾輪齊射?”
酒井忠清臉色沉了下來:“織田大人,你這話未免言過其實……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織田轉身,目光如刀。
“大老若真想打贏這一仗,不是讓我去做送死的先鋒,而是——把伏見口的指揮權交給我。
我的一千人做核心,再撥給我一萬……不,八千幕府直屬的‘旗本’,按我的法子重新編組布陣。”
“荒唐!”
堀田正俊拍案而起,“旗本八千人交給你?你憑什麼……”
“我怎樣?”
織田冷笑,揮手震聲道:“我是在大唐靖安軍乾到聯隊長的人,聯隊長管多少人?三千?不,靖安軍一個聯隊滿編五千二百人,我帶著他們在安南雨林裡剿過匪,在呂宋島上打過西夷。
我知道怎麼用火器,怎麼守陣地,怎麼打這種仗。”
他盯著酒井忠清:“大老,這一仗輸不起,輸了,幕府威信掃地,薩摩長州必直取京都,到時就不是‘清君側’,而是改朝換代了。
贏了,幕府纔能有底氣和唐人談,和叛軍談。”
長久的沉默。炭火在火缽裡劈啪作響。
終於,酒井忠清緩緩開口:“旗本八千人,可以交給你指揮。但我要派三名老中作為‘監軍’,軍令需三人中兩人附議方可執行。”
“可以,但臨戰指揮,必須由我說了算,監軍隻監,不決。”織田爽快答應。
見對方爽快答應,酒井補充道:“還有..此戰若勝,我會在將軍麵前為你請功,擴封至十五萬石,並準你在關東擇地編練新軍一萬,一切用度由幕府承擔。”
織田義信單膝跪地,眼底閃過一縷野心:“臣,必不負所托。”
十五萬石?新軍一萬?不,他要的遠不止這些。
“彼,可取而代之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