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七,夜。
江戶灣籠罩在濃重的海霧中,潮水拍岸聲沉悶而規律,像是巨獸在呼吸。
深川禦藏臨水而建,黑黢黢的倉廒在霧中顯出模糊輪廓,幾點燈火在倉場間遊移,是值夜藏番提著的燈籠。
河灣蘆葦叢中,衝田總悟與十一名誌士伏於泥水。
他們已在此潛伏兩個時辰,身上塗抹河泥以作偽裝,隻留雙眼盯著百丈外的倉庫輪廓。
“土方他們……應該已經得手了。”衝田身邊,一個年輕浪士聲音發顫,不知是冷,是懼。
“噤聲。”衝田總悟低喝。
亥時三刻,倉庫西側忽起騷動,火光驟亮,夾雜著怒喝與刀劍交擊聲——那是土方小隊按計劃襲擊了守衛哨所。
同時,在倉庫東麵水門處,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翻過木柵,正是那名內應老役人。
他佝僂著背,動作利索地開啟側門鎖鏈,朝蘆葦叢方向打了三短一長的暗號——螢火蟲般的微光,在霧中一閃而逝。
“走!”
衝田總悟率先躍出,十一人如鬼魅般貼地疾行,穿過水門潛入倉場。
老役人臉色慘白,指向最近三座倉廒:“甲字三、五、七號,存的是今年新征的越後米,堆得最滿牆體薄脆,火油和焙烙玉我已藏在五號倉的糠堆下。”
“新選組的人呢?”衝田邊跑邊問。
“西邊鬨起來後大半被引過去了,但……但倉庫正門還有八個藏番,領頭的可能是唐人監守。”
“八個?足夠了。”衝田眼中厲色一閃。
他隨即分派任務:五人攜火油焙烙玉,潛入三座目標倉廒佈置,三人負責解決正門守衛製造混亂,
剩餘三人與他一起,在起火後斷後並縱火其他倉廒。
“記住,點火後無論成敗,立刻從水門撤,河灣有小船接應。”
眾人點頭,在濃霧與夜色中分散。
............
倉場正門。
四名幕府藏番拄著長槍打哈欠,另外四名挎刀的武士裝束,其中一人身材高大,穿的不是和服,而是唐式的窄袖勁裝,腰懸著一柄唐刀。
此人正是唐人派駐的監守,姓趙,原唐軍小旗,因安南戰役傷了胳膊,退役後被南洋皇家公司聘為倉庫監理,手下有三人都是類似出身。
他們不直接隸屬幕府,卻有著超然的監督權,趙監守耳朵微動,忽地按住刀柄:“西邊有動靜!”
話音剛落,倉庫深處猛地傳來“轟”、“轟”幾聲悶響,那是土製焙烙玉的爆炸!緊接著火光自三座巨大倉廒的窗戶,通風口噴湧而出!
“敵襲!救火!”趙監守厲喝,拔刀就向起火處衝,三名唐籍護衛緊隨。
四名藏番慌亂地也想跟上,卻被黑暗中射來的幾支吹箭,瞬間撂倒兩個。
數條黑影從側麵撲向趙監守四人,刀光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,趙監守格開一刀,反手劈倒一人,厲聲用日語喝問:“什麼人?!”
然而回答他的是,更為瘋狂的攻擊:“天誅!唐狗去死!”
江戶,子時三刻。
深川禦藏方向,濃煙滾滾而起迅速連成一片,將原本星辰稀疏的天幕,染成肮臟的赭褐色。
火借風勢,風助火威,木結構的糧囤,彷彿被投入火爐的乾柴,發出劈啪的爆裂聲,燃燒的稻米散發出,一種焦糊中帶著奇異的甜香。
“走水了!深川禦藏走水了!”
“敵襲!有逆賊放火!”
混亂席捲整座城市,幕府藏番和附近駐守的武士們亂作一團,他們奮力救火,但火頭起得既多且猛,加上天乾物燥,水源排程不及,火勢迅速蔓延,照亮了半邊江戶灣。
火光衝天,十幾裡外清晰可見。
丸之內,唐館區。
望海樓三樓的窗戶紛紛被推開,原本笙歌未歇的商賈們,驚愕地望著東南方向,那片映紅夜空的火光。
“那是……深川?”
“看方位是禦藏!老天爺,這得多大火!”
“逆賊!定是那些殺千刀的浪人!他們怎麼敢?!那裡可是……”王老闆又驚又怒,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,後半句噎在喉嚨裡。
那裡是幕府的糧倉,也是即將裝船運往登萊,充實北方邊儲的皇糧!這一把火燒的是幕府的根基,也是朝廷的收益!
然而混亂並未侷限在深川,彷彿是約定好的訊號,江戶城各處,尤其是町人聚居區與幕府機構附近。
接連冒起了多處較小的火頭,有的是柴堆,有的是空置的破屋,有的是堆積的廢料。
尖銳的竹哨聲,喊殺聲在街巷間此起彼伏,隱約可見人影追逐,刀光閃爍。
“天誅!”“尊皇攘夷!”“驅逐唐夷!”
零星充滿瘋狂意味的口號聲,穿透夜霧鑽進唐館區的高牆,恐慌迅速在江戶的日本平民中蔓延,也開始向看似堅固的唐館區滲透。
田川家宅,燈火通明。
田川七左衛門站在書齋外的廊下,望著那片映紅天際的火光,他雖襲用日本名,實為鄭森同父異母之弟,自幼生長於日本,後歸化大唐。
因其特殊身份與對日瞭解,被委任為大唐駐江戶總代辦,負責溝通租界、協調商民事務、並監視幕府動向。
一名下屬快步而來,單膝跪地:“大人,已確認,深川禦藏三處主倉、五處副倉同時起火,火勢已失控。
另江戶城內七處起火,多為騷擾,但有兩處是幕府中級官吏宅邸。
新選組主力此前被誘至城北,回援不及,城內治安已現混亂。
目前尚未發現,針對我唐館區的直接攻擊,但外圍已有不明身份者窺探,被‘隼組’驅離。”
“損失如何?”田川七左衛門皺眉道,他並不在意日本人的死活。
“禦藏存糧,預計損失過半,具體數目需待火滅後覈查。人員傷亡不明,但藏番和救火町人死傷必重。”
下屬頓了頓,繼續道:“另據眼線所報,起火前有人見到疑似浪士在禦藏臨水區活動,使用了焙烙玉和火藥,與我們之前的推測吻合。”
田川七左衛門沉默片刻,忽然輕笑一聲:“好,很好,這把火燒得夠旺。”
他轉身回到書齋,鋪開紙筆,“火燒糧倉除了激怒幕府和大唐,還會讓更多的底層人明年春天餓肚子,這幫家夥除了搞破壞,還能得到什麼?些許虛名?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動搖統治?”
他邊說邊寫:“立刻行文長崎、平戶、兵庫津(神戶)各唐館及商會,即日起進入戒備狀態。
所有人員非必要不得離開館區,增雇可靠護衛,檢查武備,囤積物資,尤其是糧食和飲用水。
向江戶町奉行所提出嚴正交涉,要求其立刻全力彈壓暴亂,確保唐館區及所有大唐商民安全,若因日方治安不力致我人員財產損失,一切後果由幕府承擔。”
田川筆鋒不停,“還有以本官名義,急報朝廷及兵部:日本叛亂已從西南邊陲蔓延至江戶,暴徒膽大妄為,火燒幕府糧倉,襲擾官吏,江戶治安瀕臨崩潰,唐商利益與人員安全受到嚴重威脅,請朝廷速定大計。”
下屬遲疑道:“大人,是否……提請朝廷,或令兄鄭森大人派兵艦前來江戶灣……威懾,甚至協助平亂?”
田川七左衛門抬眼,目光銳利如刀:“協助平亂?你跟了我這麼多年,難道忘了朝廷,忘了陛下對日本的基本方略?”
下屬心頭一震,垂下頭:“卑職……不敢忘。‘以亂治和,漸削其力’。”
“不錯。”田川放下筆,語氣冰冷。
“這十七年,朝廷何時真正出兵幫幕府‘平亂’過?土一揆也好,浪士作亂也罷,甚至小藩摩擦,隻要不直接大規模攻擊唐人,不徹底阻斷商路,朝廷從來都是坐視,甚至……樂見其成。
幕府疲於奔命,損耗的是日本的人力和財力;亂局一起,物價騰貴,我們收購原料反而有時更易,人口在動亂中消減,長遠看,更便於掌控。”
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,加強巡邏的唐館護衛,以及遠處衝天的火光。
“這次也一樣,薩摩他們鬨得再大,隻要戰火不燒進我們的租界,不殺我們的商民,朝廷就不會真正派大軍來‘平亂’。
我們要做的是趁亂攫取更大的利益,是藉此向幕府施加更大的壓力,逼他們出讓更多的東西,而不是去替他們當救火隊。”
“可是,大人,眼下江戶若徹底大亂,恐玉石俱焚……”
“亂不到我們頭上。”田川語氣篤定。
“牆夠高,護衛夠精,水師就在不遠。幕府隻要還沒徹底瘋癲,就知道必須死保唐館區不失。至於外麵的日本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淡漠,“讓他們亂,等到亂夠了,死夠了,剩下的人才會更聽話。
傳令下去,租界區即日起許出不許進,非本區常駐唐商及眷屬,一概不得放入,加強牆頭、望樓守備,讓我們的水手和護衛都精神點。”
“是!”下屬領命而去。
很快,唐館區各門落鎖加栓,牆頭多了持火銃戒備的護衛,望樓上燈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