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皆驚,雷武陽更是瞬間手按刀柄,帷幔掀開,走出一人,正是客卿道士徐鴻臣。
“徐先生。”李懷民微微抬手,示意無妨。
徐鴻臣走到近前,目光掃過眾人,嘴角噙笑意:“三位所謀,皆是務實之策,可行。然則,貧道以為,尚缺一味藥引,缺一道……‘勢’。”
陸瑜皺眉:“徐先生有何高見,請明言。”
“高見談不上。”徐鴻臣撚著胡須,眼神灼灼。
“聯姻施琅,好;組建護衛,好;結交龐青雲,也好,但這些,都隻是‘器’,是‘用’。
殿下真正要謀的,是‘勢’。
太子有儲君之勢,名分大義在手,陛下有天子之勢,乾坤獨斷。
殿下要與之爭,靠什麼?靠的就是這‘開疆擴土’之勢!這不是被發配,這是天賜良機!”
此話出口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眾人心中激起漣漪,有恍然大悟者,擊節稱讚。
“殿下要將此事,做大,做強,做到舉國矚目,做到非你不可!要讓滿朝文武,讓天下百姓都知道,二皇子李懷民,不是為了爭權奪利纔去新大陸。
他是為了大唐萬世基業,為了華夏文明遠播,甘冒奇險,遠渡重洋!
此勢一成,殿下便是勇於任事、為國拓土的賢王!
屆時,太子若再行阻撓便是嫉賢妒能、不顧大局,陛下也會更加看重殿下。
甚至……朝野之中,自會有識之士,心向殿下!”
他看向李懷民目光灼灼:“故此,殿下不但要去做,更要大張旗鼓地去做!可上疏陛下,請設‘北美開拓司’之類的臨時衙署,專理此事。
殿下或自請總理或為副手,務必參與其中掌握實權,如此招募人才、調配資源、聯絡各方,便都有了堂堂正正的名目,事半功倍,且占據大義名分!”
陸瑜、沈墨等人聽得心中震動,對方所言確實將他們之前的策略,提升到了國家層麵。
李懷民眼心中意動,緩緩道:“諸位先生所言,皆金玉良策,陸先生,聯姻之議與設立開拓衙署之請,勞你一並斟酌,草擬文書,務求周密。
雷武陽,護衛人選物色暗中進行,寧可精,不可濫。沈墨,結交靖安侯之事,便按你所言,先以我的名義,將庫中那件前朝舊物送去,附上謙和手書,隻談請教不論其他。
另,天工院、寶源局關於蒸汽機關之進展,北美風土航道之記載,無論正史野聞、海商口述,皆留心蒐集。”
“謹遵殿下之命!”眾人肅然躬身,眼中各有振奮。
待到眾人退去後,書房內隻餘李懷民與徐鴻臣。
徐鴻臣望著窗外夜色,忽然道:“殿下可知,貧道當年在紫雲館初見殿下,為何敢說出那番大逆不道之言?”
李懷民看向他,眼前彷彿又浮現,出兩年前的那一幕。
紫雲館,城西一處僻靜道觀,竹木掩映,香火不盛。
那時的李懷民剛滿十五,少年心性,喜好奇人異事,聽聞館中來了一位遊方道士,談玄論易頗為不凡,便換了尋常文士衣衫,隻帶了兩名貼身侍衛,慕名前往。
他在後院一株老銀杏樹下,見到了徐鴻臣。
道士正獨自對著石桌上一局殘棋,手指虛點,秋陽透過金黃的銀杏葉,在他洗得發白的道袍上,灑下斑駁光影。
李懷民上前,執書生禮,請教易經卦象。
徐鴻臣起初隻是尋常應對,雖見解獨到,卻也無甚出奇。
直到李懷民談及古今豪傑,言語間不經意流露出,對現在的生涯感到一絲厭倦,以及對“提三尺劍,立不世功”的嚮往時。
徐鴻臣忽然抬眼,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。
二皇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欲告辭,徐鴻臣卻驀地起身,繞著他緩緩走了三圈,目光上下打量如同相馬。
李懷民心中不悅,麵上卻仍保持鎮定:“道長這是何意?”
徐鴻臣不答,反而問道:“小公子可曾聽聞前朝舊事?可知那黑衣宰相姚廣孝,初見燕王時所言?”
李懷民博覽群書,自然知道那個著名的“白帽之諾”。
他微微蹙眉,語氣中帶著屬於天潢貴胄的不屑:“姚廣孝之徒,以詭道亂國,幸進之輩,非正道也,大位當以堂堂正正取之,方顯天命所歸。”
徐鴻臣聞言,非但不惱,反而仰天打了個哈哈,笑聲清越,他湊近一步,低聲送入李懷民耳中:“好一個‘堂堂正正’!殿下心懷大誌,不屑姚廣孝之流專美於前,誌氣可嘉!
然則,天命玄鳥,降而生商,豈獨鐘於一人?紫微帝星,亦需輔弼拱衛,方能光耀中天!”
殿下二字,如石破天驚!李懷民心中劇震,霍然抬眼。
徐鴻臣目光灼灼,直視著他尚顯稚嫩,卻已隱現崢嶸的眉眼,如同在凝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聲音裡帶著篤定:
“貧道見殿下麵相,紫氣流於眉宇,龍章鳳姿藏不住!白帽之諾算什麼?那不過是凡夫俗子,窺探天機的一點小把戲。
貧道所見,是殿下命中本有的皇者之氣!殿下難道甘心,永遠活在兄長的影子之下?
難道不想讓陛下與皇後娘娘,也用看太子那般驕傲欣慰的目光,多看您幾眼?”
這番話,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精準地刺穿了李懷民心底,最隱秘的渴望與不甘。
他想要證明自己,想要父母的關注與認可,那份渴望如此強烈,卻從未對人言說。
徐鴻臣迎著他複雜的目光,一字一頓,如同誓言:“貧道不才,願引這紫氣,助殿下——化王為皇!”
“化王為皇!”
四字如驚雷,炸響在李懷民心田。
那一瞬間,他渾身血液彷彿凝固,隨即又轟然沸騰。
他自幼受儲君(外封藩王)教育,深知此言的叛逆與危險,可心底那股被點燃的火焰,卻再也無法熄滅。
兩人在銀杏樹下對視良久,秋風吹過,金葉紛飛。
最終,李懷民什麼沒說,隻是深深看了徐鴻臣一眼,轉身離去。
徐鴻臣亦未阻攔,隻是望著他挺直卻略顯孤峭的背影,捋須微笑,眼中光芒愈盛。
後來,李懷民暗中查訪,知此人本名徐鴻臣,道號玄塵,出身江西,恃才傲物,言行狂放,在道門中亦是個異類。
再後來,徐鴻臣悄然離了紫雲館,不知所蹤。
直到半年前,此人竟主動尋至靜思齋,李懷民思忖再三,終將他留在府中。
“因為貧道在殿下眼中,看到了不甘。”徐鴻臣的聲音,將李懷民從回憶中拉回。
“不是對富貴權位單純的貪婪,而是一種……生來就覺得自己應當站在更高處,卻總被忽視的不甘。
您敬愛父母兄長,卻渴望他們能真正看見您,認可您,就像認可太子殿下一樣,這份渴望比單純的野心,更熾烈,也更持久。”
徐鴻臣的話像一麵鏡子,照出了李懷民心底最真實的模樣。
“所以貧道說,要助殿下化王為皇。”徐鴻臣緩緩道。
“這不僅僅是為了權力,更是為了證明——您李懷民值得,值得最好的,值得被看見,被銘記,被萬世傳頌。”
李懷民深吸一口氣,望向窗外皇宮的方向,又望向更遙遠的西方天際。
那裡是未知的海洋,是傳說中的北美大陸,是他必須征服的疆土,也是他通向心中所願的必經之路。
“路還很長。”他低聲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“但殿下已經起步了。”徐鴻臣微笑,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“紫氣已動,勢不可擋。貧道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夜色更深,靜思齋的書房燈火,久久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