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紫禁城東北角,緊鄰宮牆的一片幽靜院落,朱紅大門上懸著“監天司”三個隸書大字。
與宮中其他衙署的喧囂不同,此地少有雜人往來,唯有幾株古柏參天而立,平添幾分肅穆與清寂。
李嗣炎下了朝會,未乘龍輦,隻帶著幾名貼身內侍,負著手緩步穿過長長的宮道。
午後陽光透過廊簷,照在前方影影綽綽。
今天,他沒有去慣常的乾清宮或南書房,而是徑直朝著監天司方向行去。
監天司正堂內,香煙嫋嫋。
年過六旬的雲巢道人,一身簡樸的灰色道袍,正俯身於一張巨大的星圖前,手中持著細毫,對照著幾份剛送來的各地觀測記錄,仔細標注。
他須發皆已花白,但麵色紅潤,眼神清亮,並無多少老態。
聽得外麵內侍細聲通傳“陛下駕到”,雲巢道人立刻放下筆,整了整衣袍,快步迎至堂前,深深稽首:“貧道雲巢,恭迎聖駕。”
“道長不必多禮。”李嗣炎虛扶一下,邁步走入堂中。
他的目光掃過牆上,懸掛的巨幅星宿分野圖、渾天儀模型,以及案幾上堆積如山的卷宗簿冊,語氣溫和:“近日觀星,可有異象?”
“回稟陛下,”雲巢道人引著皇帝在客位坐下,有小道童奉上清茶。
“近來天象大體平穩,紫微垣明潤,主星穩固。唯西方白虎七宿中,參宿星光略顯跳蕩,奎、婁二宿隱有赤氣浮動。
依分野推算,主西陲兵戈之氣未靖,海疆恐仍有風波。此象與近日英夷猖獗、私掠船橫行之事,或可印證。”
李嗣炎微微頷首,端起茶盞,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,若有所思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道:“道長,朕記得,當年在廣州三元宮初遇時,道長曾為朕看過相。”
雲巢道人神色一凜,恭敬道:“陛下天日之表,龍章鳳姿,貧道當時便知非凡,陛下提攜之恩,許貧道執掌監天司,參讚機務,貧道時刻銘記,未敢或忘。”
李嗣炎擺了擺手,示意不必說這些客套話。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,彷彿穿透了時間的帷幕:“後來,朕的皇長子承業、次子懷民相繼出生。
再後來,天然、華燁、俍兒他們也都來了。
朕記得,大約是承業十歲、懷民九歲那年吧,朕曾將他們帶到你麵前……”他的話頭停在這裡,抬眼看向雲巢道人,目光平靜..帶著探詢。
雲巢道人心中一緊。
那是**年前,監天司後院。
當時李嗣炎已登基數年,帝位穩固,四海漸安。
皇帝忽然駕臨監天司,沒有儀仗,隻帶了幾個年齡不一的男孩。
最大的李承業不過十歲,已初見沉穩;次子李懷民九歲,眼神靈動,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。
三子李天然八歲,安靜地跟在兄長身後;四子李華燁與天然同年,卻更顯跳脫;最小的李俍才三四歲,被乳母抱著,好奇地張望。
“雲巢道長,這幾個孩子,你給朕瞧瞧。”年輕的皇帝語氣隨意,卻自有威嚴。
彷彿不是詢問而是命令,並且屏退了左右,隻留他們幾人在靜室之中。
雲巢道人知道,這不是尋常的“看看麵相”。
皇帝雖不信怪力亂神,卻深知相術作為觀察人物性情,潛在特質的一種古老經驗總結,有時確能看出些端倪。
更重要的是,這位陛下自己便是“非常之人”,對某些超乎常理的事物,態度向來是“不可儘信,亦不可不信”。
他不敢怠慢,請幾位皇子依次上前。
首先是大皇子李承業,十歲的少年已有儲君風範,行禮一絲不苟,目光溫潤平和。
雲巢道人細細觀其麵相:額頭寬廣飽滿,是為“天庭飽滿”;鼻梁高直,鼻頭豐隆,是為“隆準”,眉宇開闊,眼神沉靜,雖年紀尚幼,卻已隱隱有包容之氣。
雲巢道人心中暗驚,此乃“日角隆準”之相,主大貴,且性寬厚,能容人,更有紫微星照命之兆,紫微乃帝星,其光溫潤而持久。
他斟酌著詞句,緩緩道:“大皇子殿下,天庭飽滿,地閣方圓,眉疏目朗,鼻若懸膽。
此乃仁厚聰敏之相,更有……紫微星輝映眉宇,主貴不可言,福澤綿長。”
李嗣炎聽著,麵色平靜,未置可否,隻道:“下一個。”
次子李懷民上前。九歲的男孩,比兄長矮了半個頭,背脊卻挺得筆直,眼神清亮銳利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與鋒芒。
雲巢道人觀其眉形如劍,斜飛入鬢,是為“龍眉”;雙目炯炯,眼尾略長,開合之間隱有精光,竟似傳說中的“鳳目”。骨骼勻稱,步履穩健,雖年幼,卻有一股潛藏不發的英武之氣。
雲巢道人心中又是一動。此相銳氣外露,英華內蘊,有“龍眉鳳目”之姿,更似有“武曲星”光華藏於神庭,武曲主決斷、征伐、開拓。
他謹慎道:“二皇子殿下,龍眉鳳目,骨骼清奇,神光內斂。此相主英武果決,銳意進取,有開創之能,乃將帥之器。”
輪到三子李天然,八歲的孩子,生得眉清目秀,比兩個兄長更顯文弱些,行禮時動作舒緩,看向雲巢道人不躲不閃,卻也沒什麼特彆的情緒。
雲巢道人細看之下,卻覺其麵相圓潤,額頭、下巴都頗為方正飽滿,是為“方頤”;氣度沉靜,眼神深處有種超越年齡的淡然觀察,隱隱有“龍顏”之概,卻又含而不露。
這麵相……雲巢道人沉吟。
這非霸主之相,也非將帥之容,倒像是……善於守成、平衡、在靜默中掌控局麵的“天府星”坐命之相。
他緩緩道:“三皇子殿下,麵相敦和,額頤方圓,目光沉靜,此相主心性沉穩,思慮周詳,有容蓄之德,能持中守正。”
四子李華燁與李天然同歲,卻完全是另一番氣象。他上前時帶著幾分迫不及待,下巴線條分明,微微前探,脖頸粗壯,肩背寬闊,雖還是孩童,卻已顯出力士般的骨架。
此乃“燕頜虎頸”之相,主勇猛剛烈,不甘人下。
雲巢道人觀其眉宇間,躍躍欲試的神采,隱隱有“天相星”輔弼之氣,卻帶著躁動。
他道:“四皇子殿下,燕頜虎頸,骨相崢嶸,此相主性情豪邁,勇於任事,有疆場建功之誌。”
最後是尚在乳母懷中的五子李俍,孩童天真懵懂,麵相圓潤可愛,一時也看不出太多。
雲巢道人隻說了些“根基深厚,福壽雙全”的吉祥話。
看完之後,李嗣炎讓內侍將孩子們帶出去玩耍,靜室內隻剩下君臣二人。
“都說實話,朕的兒子們,你怎麼看?不是那些吉祥話,是真正的看法。”李嗣炎聲音低沉,威壓極重。
雲巢道人知道躲不過去,深吸口氣整理思緒,這才緩緩道:“陛下,貧道妄言,若有衝撞,萬望恕罪。”
“恕你無罪,講。”
“五位皇子,皆非凡品。”雲巢道人字斟句酌,話語中帶著一絲讚歎。
“大皇子,紫微照命,仁厚寬宏,有守成興業之君氣象。
二皇子,武曲入懷,英銳勃發,若生逢其時,可開疆拓土,成不世功業。
三皇子,天府坐鎮,沉靜睿智,善於審時度勢,能平衡各方。
四皇子,天相輔弼,勇毅果敢,可為方麵之任,鎮守疆域。
五皇子年幼,然觀其根基,亦是福澤深厚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皇帝,見對方目光深邃,靜待下文,知道最關鍵的話必須說了。
“然則,”雲巢道人帶著顫音說出結果。
“紫微、武曲、天府、天相……四星輝映,同聚一朝,實乃千古罕見之象。
古書有雲,‘五星聚奎’主文運昌隆,‘四星拱衛’亦主強盛。但,星象如此集中於一室……”他停了下來,似乎在斟酌最恰當的詞語。
李嗣炎挑眉:“旦說無妨。”
雲巢道人一咬牙,終於將那句在心中盤桓許久,堪稱大逆不道的判語,說出:“此乃……‘五龍同朝’之兆!”
——靜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“五龍同朝?”李嗣炎重複了一遍,他自己就是穿越者,自然知道曆史上有名的五龍同朝,唐明兩代都出現過,隻是結局都是慘烈。
“是。”
雲巢道人豁出去了,繼續道,“陛下真龍在天,四位年長皇子,命宮主星皆非凡品,各具龍氣。
大皇子如潛龍在淵,溫潤而持久;二皇子如見龍在田,銳氣方張;三皇子如惕龍乾乾,靜觀其變;四皇子如躍龍在淵,蓄勢待發。
五皇子年幼,其氣未顯,然既生於陛下膝下,龍種天成,未來亦未可知。”
他抬起眼,眼中既有身為術士,窺見天機的震撼,也有作為臣子預見隱患的憂慮:“此象,吉凶難料。成,則龍氣鼎盛,諸子皆賢,各展其才,輔弼陛下開創前所未有之盛世,國祚綿延何止五百載?
大唐基業,可穩如泰山,光耀萬邦。”
“然,”
他話鋒一轉,聲音艱澀,“龍性本傲,各主一方星宿,氣運皆強。若將來……陛下萬年之後,諸星無主,則……”
雲巢閉口不言,但意思卻已經很清楚了。
李嗣炎沉默了很長時間,窗外的秋陽漸漸西斜,將靜室染上一層金黃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外麵庭院裡,正在嬉戲的幾個兒子。承業像個大哥一樣照看著弟弟們,懷民正在比劃著什麼,天然安靜地看著,華燁則試圖去夠樹上的果子,俍兒被乳母抱著,咯咯直笑。
一幅多麼祥和美好的天倫之樂圖。
許久,皇帝轉過身臉上未露驚異,隻淡淡道:“朕知道了,今日之事,出你之口,入朕之耳,不得再傳於第六人。明白嗎?”
“貧道謹記!今日所言,如夢囈癡語,出了此門,便已忘卻!”雲巢道人深深稽首,後背已被冷汗浸濕。
“你很好,繼續做好你監天司的事。天象要觀,但人事,更在人為。”
“貧道遵旨。”
李嗣炎點了點頭,似乎話題到此為止,他緩步向堂外走去,雲巢道人躬身相送。
走到門口,皇帝腳步微頓,隻輕輕說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語:“龍能大能小,能升能隱;大則興雲吐霧,小則隱介藏形;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,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。
方今春深,龍乘時變化,猶人得誌而縱橫四海。龍之為物,可比世之英雄。”說罷,邁步而出,消失在監天司朱紅的大門之外。
雲巢道人站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
皇帝最後這番話,引自《三國演義》曹操煮酒論英雄之典故,其中深意令他反複咀嚼。
“龍乘時變化……得誌而縱橫四海……”他喃喃重複,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,又想起當年那句“五龍同朝”。
如今,龍已漸長,風雲將起。
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帝,是在鼓勵兒子們做縱橫四海的英雄?還是在警示他們龍之變化,需乘時而起,亦需知所進退?
或許,兩者皆有。
雲巢道人長長吐出一口氣,望向堂外高遠的天空。
春日午後的陽光明媚,他卻彷彿看到了,潛藏於盛世祥雲之後,隱隱湧動的雷光。
他轉身回到星圖前,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。
“來人,”他沉聲吩咐侍立的小道童。
“傳令下去,召集精於天文、地理、水文之弟子,至‘觀星堂’議事。另,將司內所有關於泰西、西洋海道、異域風土之卷宗,無論斷簡殘編,儘數調出。
還有以監天司名義,發帖給幾位常往來呂宋、爪哇的海商會首,就說……本司欲修訂海道更路簿,請他們後日過府一敘,諮問遠洋見聞。”
道童領命匆匆而去。
雲巢道人提起筆,在星圖上一片空白海域的邊緣,輕輕點了一下,寫下兩個小字:“北美”。
監天司的使命,從來不止是仰望星空。
(今天三更求米,還有下章會出現久違的係統,畢竟最後一捲了,圓一下某些書友的怨念,五龍同朝是死局,但係統能解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