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十九年,春。金陵。
秦淮河的水渾了,不再映著槳聲燈影裡的胭脂色,而是泛著鐵鏽與煤灰的暗沉。
河岸邊,新起的煙囪如巨獸的獠牙,日夜不息地向青天噴吐黑雲。
那煙雲低低壓著,將六朝金粉的旖旎,連同前朝舊夢的殘影,一並裹進了嗆人的塵霾裡。
蒸汽機與金屬的撞擊聲,從沿河星羅棋佈的“機器局”、“新紡廠”中隆隆傳出,壓過了殘存絲竹的嗚咽。
街麵上四輪馬車,噴著白汽的牽引車爭道,穿短褂滿手油汙的工匠,依舊綢衫方巾的舊式文人擦肩而過,彼此投去的目光,都帶著幾分陌生。
隨著時間的流逝,與工業革命的愈發接近,這座古城正被一種野蠻蓬勃的力量,從裡到外粗暴地重塑筋骨。
紫禁城,奉天殿。
晨鐘穿透薄霧,回蕩在重簷廡殿之間。
丹陛之下,文武百官鴉雀無聲,按班序立。
文官紫袍,武官緋服,補子上的禽獸在殿內巨燭下,反射著沉滯的光。
然而,這莊嚴靜默下,卻湧動著無形的激流。
朝臣中有許多新麵孔,帶著外省的風霜或工坊的印記,禦座之上的天子李嗣炎,正值鼎盛之年,身量魁偉如山嶽,端坐時,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。
目光開闔間,精光懾人,那是早年沙場淬煉,掌控龐大帝國生殺予奪養成的威勢,開國之君,絕非尋常帝王可比。
禮部尚書錢謙益,手捧明黃詔書出班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,激起回響,誦讀著駢四儷六的冊文。
當最後一句“冊立皇長子承業為皇太子,正位東宮”如金玉般擲地,百官齊齊躬身:“恭賀太子殿下!陛下萬歲!太子千歲!”
十八歲的李承業,自文官班首穩步而出。
他穿著杏黃色的儲君常服,身形已見挺拔,麵容繼承了其母的俊秀,卻又糅合了其父的剛毅線條。
“兒臣愚鈍,蒙父皇不棄,托以宗廟之重,黎庶之望。”他躬身行禮,聲音清越,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。
“唯有夙夜匪懈,勤學修身,聆聽聖訓,諮詢賢良,以補愚魯,以報天恩。日後佐理朝政,必以江山社稷為重,以父皇之心為心,不敢有絲毫懈怠僭越。”
話語誠摯,姿態謙抑,將一個少年儲君應有的感恩惶恐,表現得恰到好處。
李嗣炎凝視著這個長子,眼神深處有一絲讚賞,頗有吾家麒麟兒的感覺。
他微微頷首:“爾年尚幼,正宜進學修身。東宮屬官,著吏部、內閣會同詹事府,慎選老成端方、才德兼備者充任。遇有國務,可隨朕聽政,參詳學習。”
“兒臣領旨,謝父皇隆恩。”李承業再拜,退至禦座左下方,新設的鎏金椅。
落座時,他的目光似不經意,掃過武官班列,尤其在幾個關鍵人物身上略作停留,隨即垂下眼簾,姿態恭順。
文官佇列中,首輔房玄德麵色平靜,眼神深處卻有微瀾。
太子少保、水師都督鄭芝龍嘴角含笑,自家孫子正位,起碼能保家族兩世富貴。
另一位太子少保、右軍都督府右都督王得功,則微微挺直了背脊。
更多的官員,無論是江南士林出身的錢謙益、沈猶龍,宋子墨,都在心中急速盤算,這位新太子可能帶來的朝局變化。
年輕的太子仁厚之名在外,如今開府建牙,這“仁厚”之下,是真的一心向學,還是已開始悄然織網?
兵部尚書李岩兼內閣大學士出班,聲音洪亮:“啟奏陛下,靖安軍指揮使、南洋宣撫使龐青雲,奉詔回朝述職,平南洋、定海疆功勳卓著,現候旨殿外。”
“宣。”
“宣——靖安軍指揮使龐青雲上殿——”
傳唱聲次第而出。
殿門處的光被一個身影切入,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色靖安軍戰袍,外罩一件略顯寬大的禦賜麒麟補子罩甲。
靴子上似乎還沾著遠途的風塵。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來,腳步沉實落地有聲,彷彿不是走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,而是踏在婆羅洲濕熱的泥沼、呂宋島血浸的沙灘。
滿殿朱紫,衣冠輝煌。
他卻像一塊投進錦繡堆裡的生鐵,格格不入,壓在每個人心頭。
龐青雲走到禦階前,單膝跪地,抱拳,甲葉輕響:“臣,龐青雲,奉旨回朝述職。吾皇萬歲。”
“平身。”
李嗣炎聲音從高處傳來,語氣欣慰:“龐卿數年辛苦,拓土萬裡,蕩靖南洋,功在社稷,朕與百官,皆已知曉。”
“此乃陛下天威所向,將士用命,臣不敢居功。”龐青雲起身,依舊微微垂首。
他站在那裡背脊筆直如槍,卻又彷彿承載著,難以想象的重量。
他不是天生的貴胄,他是從屍山血海裡,一步一步,用無數人頭和自己的半條命,爬到這奉天殿裡的。
......
崇禎十六年深秋,他還隻是大明九江鎮一個不起眼的把總,守著人心惶惶的城池。
那一夜,他選擇了背叛。
帶領結義兄弟,將仍欲死守的將官屠戮殆儘,把主將趙登魁捆作“投名狀”,跪獻於天策軍馬前,膝蓋下的泥土,浸透了同袍之血。
新朝需要刀,像他這種弑主求存之輩,唯有以血開路。
湖口城下,大雨如注,他獻上詐城計,親率八百降卒冒死衝陣,用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,為天策軍撞開了城門。
南洋的征召令抵達時,朝堂之上暗流湧動。
那是一片瘴癘密佈,勢力交織的凶險之地,派他去,是拓土,也是試刀。
他毫無眷戀地啟程,船行海上,回望故土,心中唯有決絕——此去不成功,便成墳。
爪哇的雨季,泥濘中他與象兵血戰,疫病與刀劍收割著生命。
他指著腳下土地,對殘存的部下說:“此處富饒打下來,活人有份,死人厚恤。”
呂宋的西班牙人據堅城頑抗,圍城日久,軍心動搖,有人提議罷戰。
他當眾斬之,厲聲道:“聖上要的是南洋靖安,非羈縻妥協,夷寇占我沃土,唯有一字:殺!”
最終火藥炸開城牆,他下令三日不封刀,以血腥立威。
蘇門答臘的叢林猶如地獄,他分兵剿殺,焚寨屠村,驅民充役,以最殘酷的手段清空土地,再以流民軍管填之。
三年間,他的戰報與彈章同時飛向禦案,捷報背後是文明的湮滅,指責聲中是“殺戮過甚、恐成藩鎮”的預警。
而皇帝的硃批永遠簡潔:“龐卿知朕意”、“功大於過”。
龐青雲很清楚自己的定位——他是帝國投向南洋的一把臟刀,皇帝需要他掃清障礙,也從未真正忌憚過他。
因為帝國真正的力量,是那支縱橫四海的皇家海軍,所向披靡的大唐陸軍。
他此次奉詔回朝表麵是領賞,實則要為自己和手下這群“劊子手”,試探一條未來的生路,也想知道陛下會不會鳥儘弓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