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眾臣的目光,或明或暗,皆膠著在那跪地謝恩的靛青身影上。
龐青雲——這個名字如今在大唐朝堂,既代表開疆拓土的赫赫武功,也纏繞著南洋群島化不開的血腥氣。
他是陛下手中的刀,斬棘披荊,無往不利。
可自古功高震主,鳥儘弓藏之事還少麼?如此人物,手握數萬驕兵悍卒,盤踞萬裡之外,陛下究竟是打算就此高高捧起、榮養在京,以全君臣始終之美名?
還是……另有更深的安排,乃至“杯酒釋兵權”之後的軟禁,甚或更不堪的結局?
文官們暗自盤算著新政下的平衡,武勳們則感同身受般揣測著上位者的心思,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猜測。
然而,李嗣炎接下來的話語,讓許多自以為窺見天心者,暗暗吃了一驚。
隻因封賞之厚,遠超尋常酬功之例!
“龐卿之功,彪炳史冊。著晉封為靖安侯,世襲罔替,賜丹書鐵券。加太子太保銜,賞銀萬兩,莊田五百頃,以酬殊勳。”
“臣,謝陛下隆恩!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龐青雲一頭磕下去,咚的一聲,實實在在。
侯爵!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,震得耳朵嗡嗡響,靖安侯!世襲罔替!丹書鐵券!太子太保!
十年!這一刻,他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憋了心裡的那口氣,終於狠狠地吐了出來。
從崇禎十六年跪在彆人馬前,到今天站在這奉天殿裡受封侯爵,這條命算是沒白拚!
他低著頭,嘴角控製不住地抽了一下,是笑,但比哭還難看。
指甲狠狠掐進掌心,刺痛讓他保持著冷靜,不能失態,不能在這兒露出半點得意。
——值了,那些睜著眼,死在他麵前的弟兄,值了!
抬起頭時,目光掃過禦座左下首,太子李承業正好看過來,那年輕人眼神溫潤的帶著笑意。
龐青雲心裡那點燥熱,像被潑了瓢冷水,滋啦一聲。
這便是太子嗎?……完全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娃娃,眼裡太乾淨,乾淨得讓他後背發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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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,通政使陳通達,手持一份加急文書出列,神情凝重:“啟奏陛下,通政司接連收到福建、廣東市舶司及南洋商站急報,事關重大,臣不敢延誤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頓時聚焦在他身上。
陳通達展開文書,肅聲誦讀:“泰西島國英吉利,近一年來由其議會與護國公,公然頒行《私掠許可狀》,鼓動、組織其國中悍民、水手,配備精良火器艦船。
於印度洋、大西洋乃至加勒比海等主要航路,肆意攻擊、劫掠往來商船!其狀已非零星海盜,實乃國家行為!”
殿內頓時響起,一片低低的抽氣,這世上竟有海盜國家?
禮部尚書錢謙益立刻皺眉出班,這涉及外藩事務,正是禮部職責所在:“陛下,英吉利雖遠在重洋,此前亦曾遣使來朝,有名義上的通好之誼。
今行此盜匪之舉,形同背棄邦交,藐視我朝。
臣請陛下下旨,由禮部移諮責問,令其立刻收回成命,嚴懲匪類,賠償損失,以維海疆秩序。”
戶部尚書龐雨緊隨其後,他手中已拿著方纔,陳通達提前知會的抄件,臉色很不好看:“陛下,據各市舶司初步核計,自去歲下半年以來,我朝往來歐羅巴、天竺、波斯等地商船,已有確切遭遇英夷私掠船,襲擊之報告二十七起!
沉沒或被擄船隻計有福船十一艘,廣船八艘,大型沙船五艘,鳥船三艘!損失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香料等貨物,估值已超百萬銀元!
更有水手、客商死傷被擄近數百人!海路保險費率已暴漲數倍,眾多商號觀望不前,南洋至西洋航路幾近癱瘓,歲入損失巨大,且影響工部所需外洋物料采購!”
氣氛更加沉重。工部尚書程先貞忍不住低聲,對身旁的侍郎劉昌道:“橡膠、精鐵、硝石……若航路長期不暢,各局廠擴建恐怕都要受影響。”
兵部尚書李岩,此時也肅容出列:“陛下,水師都督府亦有相關軍情呈報。”
話落,他看了一眼鄭芝龍,靖海侯點頭大步走出,聲音洪亮:“啟奏陛下!南洋艦隊各巡防分艦隊,及海外哨探確認,英夷此類私掠船,絕非烏合之眾。
其船多為特製之快速帆船,載炮多而精,航速極快,往往三五成群,行動詭秘,專挑遠離我水師艦隊,常駐港口之外洋深處下手!
其劫掠目標明確,組織嚴密,得手後或就近銷贓,於英夷控製之商館、據點,或遠遁無蹤。
我水師主力需鎮守本土、巡護南洋至天竺傳統航線,對此等萬裡洋麵上,神出鬼沒之匪類,確屬鞭長莫及,被動應付,疲於奔命!
長此以往,非但我朝商旅血本無歸,水師威信受損,更恐此輩氣焰囂張,日後敢於靠近我重要航線,甚至近海襲擾!”
情況已經非常清晰:外交失序,經濟損失慘重,軍事上被動捱打。
“諸卿有何對策?”李嗣炎認為這些隻是疥廯之疾,臉上不動聲色,但目光掃過之處,無人敢懈怠。
文官佇列中仍有保守者提出:“或可加強海禁,令民船暫避風頭,待英夷劫掠無利可圖,或可自止?”
立刻有人反駁:“海禁萬萬不可!如今機器新造、工商繁盛,多少物料賴於外洋?多少貨物需銷往海外?鎖國絕海,無異自斷經脈!”
又有人道:“可否曉諭商船,務必結為大型船隊,並重金聘請精良護衛同行?同時令水師抽調精銳,組成護航編隊?”
龐雨搖頭:“大型船隊目標顯著,若遇英夷大隊私掠船圍攻,損失更巨。
且遠洋護航,耗時耗力,水師兵力本已捉襟見肘,難以常態維持,高昂護衛費用,最終仍將轉嫁貨值,削弱我貨品在西洋市麵之競爭力。”
刑科都給事中顧法,再次發言,態度鮮明強硬:“陛下!英夷此舉行徑,與宣戰何異?彼既以海盜為刃,我當以利劍還之!
臣請效仿前朝永樂年間舊事,招募沿海敢死士,組建‘靖海’或‘蕩寇’船隊,亦可不懸旗號,以靈活快船深入遠洋,主動獵殺英夷私掠船!
並懸以重賞,按船、首級論功!以此狠辣手段,震懾彼輩,方可護我商路!”
此議帶著濃濃的血腥味,卻讓不少武官暗暗點頭,對付這種匪類,就當以牙還牙以眼還眼!
鄭芝龍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顧給事中之策,水師都督府非未想過。然此等‘獵殺’船隊,人選極難。
需熟悉遠洋、悍不畏死、更需忠謹可靠,否則極易失控,或成新患。
且遠洋補給、情報支援,靡費甚巨,非旦夕可成,眼下商路斷絕在即,恐緩不濟急。”
爭論再起,文臣重外交施壓與規製,武官及務實派傾向強力反製,但具體如何“反製”,卻又陷入細節困境。
這時,李嗣炎目光越過爭論的眾人,落在了剛剛受封的龐青雲身上。
“靖安侯,你久在海外,剿撫並用,屢克強頑。於眼前這海疆困局,可有見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