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卷過枯草,發出嗚嗚的哀鳴,像是為這片即將易主的草原,提前唱起的輓歌。
青狼坳的餘燼未冷,但波瀾已如瘟疫在草原上蔓延開來。
南方的草原正被一張赤紅色的鐵網細細篩過。
第一師下屬的一個步兵營,正在營長陳二狗的帶領下,執行“梳篦清野”的任務。
他們營配備了一個哨約百人的輕型騎炮兵,拉著六門可快速移動的輕便野戰炮。
“營總,前麵山坳裡好像有煙氣!”
前出的斥候回報。
陳二狗是個三十出頭的老行伍,臉上有一道在西南遠征時留下的刀疤。
他舉起千裡鏡看了看,果然看到一處背風坡後,有淡淡的炊煙升起,隱約還能看到一些牲畜的影子。
“媽的,還有不怕死的沒走。”
他啐了一口,放下千裡鏡。
“傳令,左右包抄,剩下的人跟炮哨,隨老子從正麵壓上去,先彆急著開火,喊話,讓他們滾出來!”
部隊悄無聲息地展開,當唐軍士兵突然出現,在山坳三麵的坡頂上時,裡麵那個隻有二三十頂,破舊氈包的小部落頓時炸了鍋。
男人們倉促抓起弓箭刀矛,女人孩子驚恐地往氈包後麵躲藏。
一個通曉蒙語的宣慰使屬員,被推到前麵,拿著鐵皮喇叭,用生硬的蒙語喊道:“裡麵的人聽著!大唐天兵到此!放下兵器,出營受撫!抗命者,格殺勿論!”
部落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,似乎是頭人,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,手裡捧著一把破舊的彎刀,跪在地上,用夾雜著大量土語的蒙語哀求。
大意是他們部落太小,來不及跟著大隊走,願意歸附,獻上所有牛羊,隻求留下性命。
陳二狗眯著眼打量著,這個破敗的營地,目光掃過那些麵黃肌瘦、眼中充滿恐懼的牧民,又看了看他們那些瘦骨嶙峋的牲畜。
他揮了揮手:“去,告訴那老頭,男人放下所有家夥,到那邊空地上蹲著,女人孩子彆亂動。先搜!”
士兵們如狼似虎地衝進營地,翻檢每一個氈包,收繳所有可見的武器,哪怕是切肉的匕首。
他們將不多的糧食,稍微像樣點的皮毛捆紮起來,整個過程迅速粗暴,伴隨著零星的哭喊。
陳二狗走到那堆收繳的“武器”前,用腳撥拉了一下幾把,木柄都快爛掉的長矛,嗤笑一聲:“就這?”
很快,情況彙總過來:青壯男丁十七人,婦孺約五十,牲畜百餘頭,多是瘦羊。
“按章程辦。”
陳二狗麵無表情地下令。
“男丁,看起來能拿動刀的全部綁了,送到後麵俘虜營去,以後修路築城用得著。
老弱婦孺……檢查一下,沒病的女人單獨留出來登記,剩下的人給點乾糧指著北邊,讓他們滾蛋,去找他們的大隊。”
“營總,那幾個半大小子呢?也就十二三歲。”
一個旗總問。
陳二狗看了那邊幾個,嚇得瑟瑟發抖的半大孩子,猶豫了一下。
按嚴苛的軍令,所有超過車輪高的男性,都被視為潛在威脅,但他最終擺了擺手:“全都帶到一邊‘處理’掉,動作快點,天黑前我們得趕到下一個紮營點。”
類似的場景,在數百裡寬的戰線上不斷重複。
以五百人單位的唐軍像是一把鐵梳子,將草原上殘留的人口一遍遍梳理。
願意歸附且被認為無害小部落,被集中看管,稍有規模或表現出絲毫抵抗意圖的,則被立刻粉碎,其資源被掠奪,人口被分類處理。
勞動力、適齡女性被留下,其餘則被粗暴地驅向北方,能跟上遷徙隊伍就能活下去。
每一個被建立的唐軍堡壘,都成為釘在草原上的赤色楔子,不僅囤積物資,並且已經開始有計劃地吸引少量邊境漢民、流放的犯人前來。
他們會在堡壘周圍開墾第一片菜地,搭建第一批半永久性的泥屋。
..............
相較於留在草原上的蒙古人,額璘臣的隊伍則在清軍護送下,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。
他用鞭子狠狠抽打著啃食枯草的戰馬,焦躁地望向東南方。那裡本該是他鄂爾多斯部富饒的河套牧場,如今卻彷彿能聞到,隨風飄來的血腥氣。
北遷的隊伍龐大臃腫,牛羊、車輛、孩童、婦孺的啜泣聲混雜在一起,嘈雜得令人頭疼。
而這條泥濘道路被無數車輪,蹄印反複踐踏的—越來越難行,不斷有老弱的牲畜滑倒哀鳴,然後被後麵的人流麻木地繞過,或者乾脆被拖到一旁了結痛苦。
“濟農,這樣走下去不行!牲畜掉膘得厲害,再找不到像樣的草場歇幾天,走到北海也得死一半!”一個千戶長策馬靠過來,臉上滿是憂色。
額璘臣何嘗不知?他回頭望去,蜿蜒的隊伍看不到儘頭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茫然。
離開富饒的漠南奔向未知,這個決定每走一步都顯得沉重。
他咬咬牙:“派遊騎再往前探二十裡!告訴前麵的人,不許再搶道!誰再敢為了一口水動手,老子先砍了他!”
就在這時,隊伍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,緊接著是不同於部落馬隊的蹄聲。
額璘臣心頭一緊,難道唐軍的騎兵這麼快就迂迴過來了?他猛地拔出刀,周圍的親衛也瞬間緊張起來。
但來的不是赤色的潮水,地平線上出現的是一隊約兩百人的騎兵,打著的旗幟他認得——正黃旗滿洲,以及喀爾喀蒙古某旗的認旗。
馬上的騎士雖然麵帶風霜,但甲冑兵器齊全,精神氣與額璘臣手下的如喪家之犬,簡直天壤雲泥之彆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滿洲將領,麵龐棱角分明,眼神銳利。
他在距離額璘臣十餘步外勒馬,用滿語揚聲問道:“前麵可是鄂爾多斯額璘臣濟農?”
額璘臣心中稍定,連忙回道,“正是!閣下是?”
“大清王麾下,護軍參領鄂碩。”
將領在馬背上微微頷首,算是行禮。
“奉王命,前來接應北歸的漠南兄弟,王在北海之畔翹首以盼,特命我等前來指引道路,掃清沿途小股羅刹匪患,助諸位平安抵達。”
“鄂碩大人!”
額璘臣身邊一個科爾沁的貴族,驚喜地叫出聲,“是自家人!”
科爾沁與滿洲聯姻深厚,許多人彼此相識,鄂碩的看向龐大的隊伍,尤其在那些裝載著部落財富,貴族細軟的大車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濟農,此地不宜久留。唐軍遊騎出沒漸頻。我已在前方三十裡處,擇了一處背風有水的穀地,可供大隊暫時休整兩日。
我的人會在外圍警戒。請約束部眾儘快前往。”他的話乾脆利落,語氣十分強勢。
額璘臣心中五味雜陳。一方麵,這確實是雪中送炭,有了熟悉北方且裝備精良的清軍護送,北遷的安全感感頓時提升不少。
另一方麵,對方那居高臨下的姿態,又讓曾經雄踞河套的濟農感到一絲屈辱。
“多謝王上關懷,有勞鄂碩大人。”
額璘臣壓下情緒,拱手道謝。
接下來,有了鄂碩這支生力軍的加入,遷徙隊伍的秩序明顯好轉,清軍遊騎四出,不僅探路,還驅散了幾股想趁火打劫的漠北流匪。
每當夜幕降臨,清軍會在營地外圍位置設定明崗暗哨,他們的存在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,讓疲憊不堪的遷徙者們終於能勉強閤眼,不必時刻擔心唐軍夜襲。
然而,和諧之下暗流湧動。
一次鄂爾多斯部,幾個年輕氣盛的貴族子弟,與清軍一名撥什庫發生了衝突,起因是爭奪一處水質較好的溪流飲馬。
鄂碩聞訊趕來,聽完雙方陳述,冷冷地看了一眼。那幾個梗著脖子的蒙古貴族,直接對額璘臣道:“濟農,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法。
若因一口水延誤行程,招來唐軍,孰輕孰重?”
他隨即下令,那名撥什庫鞭笞二十,以儆效尤,但同時那幾個鄂爾多斯貴族,也被要求交出坐騎步行一天。
處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但額璘臣明白,這是清軍在明確宣示:在這條遷徙逃難的路上,秩序維持權在他們手中。
他看著那幾個垂頭喪氣的子弟,再看看鄂碩冰冷的臉,最終隻是擺了擺手,預設了這個結果。
生存麵前,尊嚴需要讓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