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四日,拂曉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青狼坳,俄木布楚琥爾與麾下疲憊不堪的部眾,在這裡獲得了短暫的安寧。
連續多日的倉皇北撤耗儘士氣,許多人抱著僥幸心理,希望憑借山勢能躲過一劫。
然而,誰也沒有料到,那些投誠者的舉動,沒有任何預兆,來自正麵山口的炮擊聲劃破黎明。
那是中型火炮在固定炮位試射的轟鳴,緊接著尖嘯聲撕裂空氣,幾枚黑點轟隆隆砸入盆地邊緣的營地,瞬間將幾頂帳篷和蜷縮在裡麵的人畜,撕成碎片。
“唐軍!是唐軍的炮!”
驚恐的呼喊,悲鳴響徹山穀。
俄木布楚琥爾赤腳衝出大帳,看著混亂的場麵心如死灰。
他想不通,唐軍是如何能找到這裡的?難道是長生天不再庇護,還是……他不敢細想。
晨光微熹中,正麵山道上,一排排身著赤紅軍服的唐軍步兵,如同移動的紅色城牆穩步推進。
在這些步兵陣列的前方,和側翼高地上,數十門火炮已經褪去炮衣,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盆地內部。
“上馬!跟唐狗拚了!”
身後便是妻女,在絕望中還能戰鬥的男人們抓起弓箭,跨上戰馬,勉強集結起一支二千多人的騎兵隊伍。
他們知道火器的可怕,但也聽說過火銃裝填緩慢的弱點。
準備將所有的希望,寄托在一次決死的衝鋒上,隻要能衝進敵陣攪亂佇列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!
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,揚起草屑和塵土,蒙古騎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嘶吼,揮舞著雪亮的彎刀,向著山口那堵紅色城牆發起了悲壯的衝鋒。
唐軍陣列前沿,第一師下屬的一位團長放下望遠鏡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這一路上他見識過太多飛蛾撲火的掙紮。
很快命令通過旗語,號聲傳達:“炮兵陣地,霰彈預備——放!”
“各營火銃手,檢查火門,準備輪射!”
“虎蹲炮組,前出至拒馬後,裝填霰彈!”
...............
下坡路段的衝鋒極快,衝在最前的蒙古騎兵,僅僅幾個呼吸便進入,約四百步距離。
“轟!轟轟轟——!”
部署在前沿的十二門野戰炮和六門臼炮,同時噴吐出火舌濃煙,密集的霰彈如同鋼鐵風暴,呈扇形潑灑進衝鋒的騎陣之中。
刹那間,人仰馬翻,密集的衝鋒線像是被無形巨鐮橫掃,無數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篩子,慘叫聲淹沒在炮聲裡。
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挫,但後麵的騎兵在血勇的驅使下,紅著眼睛,踏著同伴的殘肢斷臂,繼續衝鋒。
“第一列——放!”
“砰——!!!”
第一排三百支燧發槍齊射,巨響密集清脆,白色的硝煙瞬間升騰。
又一批騎兵,像被重錘擊中跌落馬下,鉛彈輕易穿透皮甲撕裂筋肉,在身上留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。
距離兩百五十步,第一排火銃手迅速後撤裝填,第二排無縫上前。
“第二列——放!”
“砰——!!”
第二輪齊射。硝煙更濃,死亡的風暴再次席捲,衝鋒佇列已經稀疏不堪,速度也因滿地障礙而大減,但他們沒有退路依然向前狂奔。
距離兩百步,唐軍陣列依舊穩如磐石,隻有軍官短促的口令,火銃手裝填時金屬摩擦的哢噠聲。
那種沉默的紀律性,比震耳的槍炮更令人膽寒。
“第三列——放!”
“砰——!!!”
第三輪齊射,衝在最前麵的蒙古勇士,已經能看清唐軍士兵漠然的臉,能看清他們槍口上,那截閃著寒光的套筒式刺刀。
但這短短幾十步,已成天塹。
三輪排槍過後,還能向前衝鋒的騎兵已不足兩百,且完全失序。
此時,部署在步兵陣列前方,簡易拒馬後的數十門輕型虎蹲炮發威了。
“虎蹲炮——放!”
“嘭!嘭嘭!”
密集射程更近的霰彈,從這些短粗的炮口噴出,彷彿死神的漏網,將最後一批衝近的騎兵籠罩。
霎時間,殘存的衝鋒被徹底瓦解,隻剩下零星幾騎,憑借運氣衝到了陣前。
迎接他們的是由刺刀組成的尖刺堡壘,以及後方火銃手,近距離的精準射擊。
屠殺——在不到兩刻鐘內結束。
硝煙緩緩飄散,唐軍陣列前方百餘步,到四百步的扇形區域內,屍骸枕藉,鮮血汩汩流入初融的土地,將嫩草染成暗紅色。
傷馬哀鳴,垂死者的慘嚎,是這片戰場的唯一配樂。
幾乎同時,盆地側後也響起了激烈的火銃聲和喊殺。
由劄木合帶路的迂迴部隊,準時堵住了後路,不費吹灰之力擊潰了,試圖掩護撤退的微弱抵抗,青狼坳成了絕地。
俄木布楚琥爾目睹了騎兵衝鋒全軍覆沒的慘狀,彷彿一瞬間蒼老了二十歲。
部下的勸說的話,在他耳中變得模糊,望著盆地中驚恐哭喊的族人,望著那些追隨他多年的勇士們殘缺的屍體,緩緩拔出了祖傳的寶刀,卻又無力地垂下。
“傳令……放下弓箭,我們……投降。”
當投降的命令傳開,盆地中剩餘的近五千部眾,陷入了死寂般的麻木。
最後的抵抗意誌崩解,人們放下簡陋的武器,攙扶著走出藏身之處,聚集在冰冷的空地上,等待著征服者的發落。
唐軍從兩麵合圍徹底控製了青狼坳,士兵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清點俘虜,收繳一切可能成為武器的物品,將尚能使用的牲畜集中看管。
雲朗在親衛簇擁下,登上了俯瞰盆地的山崖。
劄木合垂手站在他側後方半步,麵色不佳,身形僵硬,因為下方的景象,是他親手參與製造的。
“大帥,俘虜已初步清點完畢。其中青壯男丁約八百,餘者皆為老弱婦孺。”
第二師的旅帥上前稟報。
“如何處置,請大帥示下。”
雲朗視線掠過下麵黑壓壓,瑟瑟發抖的人群,隨後在難掩青春氣息的女子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依照陛下旨意及北伐方略,
負隅頑抗者,其族當受懲戒,男丁押回邊地修路,餘者無論是老是少,皆不可留於此地,滋生後患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所有俘虜收繳其財物、多餘衣物、口糧。隻按最低限度,配發三日之量的清水與乾糧。
而後驅其向北,前往北海之地,去尋他們的‘清王’,道路艱險,生死由命,看他們的造化,也看他們口中的長生天是否還肯垂憐。”
三天口糧,兩千裡地,其實這跟徒步死刑差不多,事實上要不是歸降的蒙古人在,雲朗早已下令就地掩埋。
在朝堂混跡這麼多年,他早就看出皇帝對異族的態度,去人留地,可歸化的異族也不多。
雲朗接著說道:“至於適齡女子……單獨甄彆出來,由後續押運糧食的武備兵帶回殺虎口。”
此言一出,旁邊的劄木合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驚愕。
山崖上的軍官們也微微騷動,他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,婆娘!免費的婆娘,有些新兵還沒成婚,在軍伍中幾年下來,母豬都能賽貂蟬!
雲朗似乎知道眾人的心思,補充道:“陛下有令,草原新附,地廣人稀,亟待充實,此等女子,可酌情配予有功將士,或發往邊郡,許予願來此墾殖安家的單身民戶。”
將征服者的女性,分配給士兵和移民,是史上屢見不鮮的同化手段。
在場的唐軍將領,無論心中作何感想,都明白這是朝廷獎勵己方,還能快速增加控製區人口的手段。
命令被迅速執行。唐軍士兵如狼似虎地衝入俘虜群中,開始粗暴地分類,哭喊聲、哀求聲、怒罵聲響徹盆地。
“放開我女兒!”
一個老婦人死死抱住自家十幾歲的少女。
“滾開!”
士兵一腳將她踹開,將尖叫的少女拖走。
“阿媽!”
孩童哭喊撕心裂肺。
“我跟你們拚了!”
個彆血氣方剛的少年試圖反抗,立刻被幾把刺刀捅翻在地,鮮血淋漓。
(會不會太殘忍了?書友們要是不喜歡,我就把這段刪了。)
劄木合看著這人間慘劇,牙齒幾乎咬碎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他看到自己認識的一個年輕女子,是他某個遠房叔叔的女兒,此刻正被兩個唐軍士兵,從她年邁的母親懷裡強行拖拽出來。
他想衝下去,但腳下像生了根。
他想起自己歸附者的身份,想起留在白海子河灣,那些手無寸鐵的族人……
他隻能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不去聽,不去看。
甄彆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,最終,約六百餘名年齡在十三歲到三十五歲之間、相對健康的蒙古女子,被強行分離出來集中在一邊。
她們大多神情麻木,眼神空洞,隻有低低的啜泣和顫抖。
剩下的俘虜主要是老弱、孩童和一些傷殘男子,被收繳了幾乎所有東西,像驅趕牲口一樣被集結起來。
唐軍士兵給他們留下一些乾糧,裝滿水的皮囊。
一名通曉蒙語的唐軍校尉騎在馬上,用生硬的蒙語高聲宣佈:“奉大唐皇帝陛下敕令,大唐王師收複漠南。爾等頑抗天兵,本應儘誅。
今上網開一麵,準爾等北去,投奔爾主清王,以此為限,不得再南進一步!即刻出發!”
俄木布楚琥爾被允許留在他的族人中,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,被分隔在遠處的那些年輕女子,眼中流下渾濁的淚水。
隨後猛地轉身,用嘶啞的聲音喊道:“走!都走!”
他攙扶起一個幾乎站不穩的老者,率先向北方,那蒼茫未知的荒原走去。
隊伍在早春刺骨的寒風中,蹣跚啟程。
沒有牲口,人們互相攙扶,深一腳淺一腳,孩童的哭聲、老人的咳嗽、隨著北風飄散。
一支唐軍騎兵小隊冷漠地跟在後方,如同牧羊犬驅趕著羊群,確保他們不會回頭。
山崖上,雲朗看著那支逐漸遠去的黑線,對身旁神色木然的劄木合說:“你很痛苦?”
劄木合身體一顫,低聲道:“他們……曾是我的族人。”
聞言,雲朗冷著臉語氣森寒道:“那你可知數十年前,你的先輩踏破中原州縣時,是如何對待那些漢人老弱的?
他們把漢人的頭顱堆成京觀,把女子當成牲口販賣,把孩童挑在槍尖取樂——那時,他們可曾有過半分憐憫?”
他轉頭看向金陵的方向,心中莫名想起數十年前的往事——若非陛下自華夏危難中崛起,帶領他們驅逐胡虜、重建華夏。
等待他和中原百姓的,恐怕也是這般被驅趕屠戮的命運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劄木合身上,語氣冷硬:“草原的規矩是強者為尊,弱肉強食。如今大唐的刀槍比你們的馬刀更快,我們的火銃比你們的弓箭更利,這就是眼下的大勢。
你若覺得今日之事殘酷,不妨回頭想想,你們當年對漢人做過的一切,如今不過是天道輪回,我沒有像你們先輩那樣屠儘老弱,已是仁至義儘。”
劄木合身體一震,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知道雲朗說的是事實,草原部落對中原的劫掠與屠殺,本就是代代相傳的“榮耀”,如今落到自己頭上,竟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。
雲朗見狀遂轉過身,麵對眾將下令:“清理戰場,修築永久性堡寨,將此地設為北路前鋒兵站。
把那些甄彆出來的女子,登記造冊,暫時集中看管,受傷或病弱的就地醫治,其餘的人,待戰後按功行賞,或移送有司安排。
記住,不得肆意淩辱虐殺,違令者,軍法從事!”
“遵令!”眾將肅然應諾。
接著,雲朗又看向木然的劄木合:“你帶路有功。暫且留在我中軍聽用,白海子那邊你的部眾,我會下令妥善安置,待漠南平定,自有計較。”
“謝……大帥。”
他現在已經想通了,每次中原王朝興盛的時候,便是草原民族的災難,猶如冬夏四季輪轉,他們隻需耐心等待,等待中原冬天,再次來臨的那一天。
............
青狼坳的硝煙漸漸散去,但空氣中鐵血味道,連同那支向北蔓延的悲慘隊伍,卻成為定業十六年春天,漠南草原無法抹去的印記。
唐軍的火器與紀律,不僅摧毀了蒙古騎兵的衝鋒,也以一種高效的方式,瓦解著草原傳統的社會結構,強行推動著一場血腥的人口重組,與土地再分配。
而類似的場景,隨著唐軍三路大軍的持續推進,還在草原各處不斷上演。
東遷的洪流日益龐大,也日益艱難,留下的部落則在歸附與毀滅之間,做著痛苦的抉擇。
而大唐帝國的疆域,已不再是用筆墨在輿圖上勾勒,而是用火炮的射程一寸寸丈量。
每一次炮火轟鳴,都代表在草原上烙下新的疆界,讓帝國的版圖在硝煙中不斷延展、更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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