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海子的會盟崩解後,草原陷入了混亂的分裂。
各部首領被迫做出抉擇,最後隻留下四散逃逸的青煙。
金頂汗帳的權威在這一刻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每個部落,每個家庭乃至每個人,在絕境下的求生本能。
土默特部,老台吉俄木布楚琥爾宣佈“北退陰山,暫避鋒芒”,部族內部積蓄的矛盾轟然爆發。
年輕的千戶長劄木合當眾抗命,並在議事的穹帳裡,擲地有聲:“陰山以北是苦寒絕地,退進去就是等死!要麼像個巴特爾一樣戰死,要麼就得找條真正的活路!”
他環視帳內神色各異的貴族,“大唐皇帝——他要的是這片土地和順從的子民,不是非要殺光我們每一個!與其像喪家犬一樣被趕得妻離子散、凍斃荒原,不如留下!
留下就有活路,甚至……有機會在新的天穹下,為我們土默特人尋一片新的牧場!”
“活路?是投降嗎?!”一位老貴族顫巍巍地斥責。
“長者!注意你的措詞,這是‘歸附’!”
劄木合猛地踏前一步,眼神銳利如刀,“我們用世代積累的智慧——熟悉每一處水源、每一條暗徑、每一個可以藏匿兵馬的山坳——去換我們部眾的存續,換我們在大唐的一席之地!
這難道不比毫無希望,奔向北海的冰窟窿,或者在這裡等著被唐軍的火炮,轟成肉泥更明智?!”
沒人想死,沒人想到處奔命,而他的話語像野火一樣,點燃了許多中下層貴族的希望。
尤其是那些家業靠近邊牆,與漢民多有往來參與過走私的部眾,對歸附的抵觸,遠小於對未知北遷的恐懼。
最終,土默特部在爭吵中決裂,一分為二。
大約四成部眾,選擇跟隨劄木合留下歸附,俄木布楚琥爾則帶著,依舊忠於黃金家族傳統,與他利益捆綁最深的部眾拔營向北,選擇退入陰山暫避鋒芒。
鄂爾多斯部的抉擇最快,濟農額璘臣的權威很高,東遷的決策迅速轉化為行動。
大量笨重的氈帳,老弱病殘的牲畜被拋棄,他們作為拖油瓶被部分貴族默許“掉隊”。
隊伍以精銳騎兵為前鋒,兩翼騎兵將重要物資護在中間,如同一支龐大的軍隊,向著東北方向滾滾而去。
目的地直指漠北戈壁之外的北海地區,科爾沁、喀喇沁等部或緊隨其後,共同彙成春季草原上,最大的一股遷徙潮。
準噶爾使者楚琥爾烏巴什,在痛罵失望之後,並未完全放棄。
他帶著少數親衛,以及那些來自中亞的火器,秘密地向南潛行。
準備向著南端的祁連山餘脈,為衛拉特蒙古的未來,尋找新的潛在盟友。
至於白海子周邊那些小部落,沒了大部落當主心骨,他們就像被搗毀蟻穴的螞蟻,有的燒掉帳篷,化整為零消失在草原深處。
有的拖家帶口,盲目彙入東遷的大隊,還有許多老弱婦孺,自知無法長途跋涉,隻能蜷縮在日益空曠的營地裡,在恐懼麻木中,等待著自己的命運。
...............
定業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日,後軍都督同知、北伐中路軍統帥雲朗的大軍,已進抵距白海子一百五十裡的位置。
在大量馱馬、役馬和騎兵的加持下,兩個滿編的甲等師,及配屬的獨立炮兵團、騎兵旅,沿著預先勘定的路線。
如同兩條赤色巨蟒,在初春的草原上並行北進,留下身後井然有序的臨時營壘。
就在前鋒部隊剛剛選定紮營地點,鹿砦拒馬尚未立起時,一騎快馬帶著數名蒙古裝束的隨從,高舉著代表交涉的白旗,穿過了唐軍遊騎的警戒線。
來者是劄木合最為倚重的兄弟兼心腹,名叫布日古德蒙語意為“雄鷹”。
這是一名見多識廣的百戶長,他懷中揣著的一卷文書,那關乎數千族人的姓性命。
當布日古德被解除武器後,引至中軍大帳,沿途所見讓他心神劇震。
堆積如山的蒙古彎刀、長矛和角弓,正被唐軍輔兵如同處理柴禾般分類清點。
而在與之相隔不遠的“武備區”,一排排用油布覆蓋的粗長管狀物整齊排列,看形狀顯然是火炮,但其數量之多,遠超他此前任何想象!
一些士兵正用沾油的麂皮,精心擦拭著某些火炮銅鑄的炮身,那冰冷的金屬光澤,在午後陽光下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當他被帶入那座寬大的帥帳時,帳內炭火正旺,數名身著赤紅軍服,肩章鮮明的唐軍將領肅立兩側,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身上。
正中案後,一位年輕的統帥,正俯身於巨大的地圖之上,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到來。
布日古德立刻伏地,以最恭順的姿態道:“土默特部劄木合台吉麾下,百戶長布日古德,奉我主之命,特來向大帥獻上歸附之誠,及…俄木布楚琥爾殘部的藏身所在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,然後從懷中取出用漢蒙文字,共同書寫的“歸附請願書”,還有一張精心繪製的羊皮地圖,上麵用木炭醒目標出了一個地點——陰山北麓,青狼坳。
旁邊還有小字註明瞭大致兵力、牲畜數量、水源位置,甚至是哨位佈置。
雲朗目光終於從桌麵地圖移開,落在了布日古德身上,也掃過了他手中那份羊皮。
“哦?青狼坳,劄木合想要什麼?”
布日古德額頭觸地,早有準備:“回稟大帥!我主彆無奢求,隻求大唐天兵能接納我部歸附,保全部眾性命,賜予一片苟安之地。
我部願為先導,助天兵犁庭掃穴,擒殺冥頑!我主深知,空口無憑,故以此俄木布之頭顱為覲見之禮,惟望大帥明鑒我部赤誠,絕無反複!”
雲朗沉默了片刻,微微頷首,示意親衛接過羊皮地圖,與自己的軍圖比對。
“歸附,自有歸附的規矩。”雲朗正式回應,隻是聲音平淡如水。
“令劄木合部,即日起集中於白海子西側,阿爾渾河河灣處,不得延誤。
集中後上繳所有兵刃、弓箭、火器、甲冑,除必要役用牲畜外的所有戰馬、馱馬。
原地待命,無令不得擅動。”
這是解除武裝,也是人質集中。
“至於你要留下,待我軍驗明此圖真偽,擒獲或殲滅俄木布部後,你再回去複命。
屆時,劄木合需親自挑選五十名精乾可靠、熟悉地理者,來營聽用,以為大軍向導,若此功為實..朝廷自有封賞。”
布日古德心中一凜,也鬆了口氣,至少第一步被接納了。
“謹遵大帥鈞令!小人願留營中,以待天兵捷報!”
...........
訊息傳回,劄木合聽完布日古德被扣為質,以及大唐軍主帥的命令,沉默良久,最終對身邊親信慘然一笑:“看到嗎?我們不僅要交出刀箭,還要親手把舊日同袍的藏身地標出來,送到唐軍的炮口下。
從今往後,我們再無回頭路,草原上都會知道,是劄木合賣了俄木布。”
他吐出口氣,旋即收斂神色,冷酷下令:“照大帥說的做!立刻集結,交出所有武器馬匹!另外,把名單擬好,那五十個人,選最機靈的人,彆給大帥添亂。”
為了部落的存續,他必須將這場背叛進行到底,並讓新主人看到他的“價值”。
而雲朗在帥帳中,將那份羊皮地圖上的青狼坳標記,仔細謄繪到自己的作戰地圖上。
他喚來大唐陸軍第一師的主將秦昭,手指點在那個硃砂標記上,語氣冷冽:“據可靠線報,俄木布楚琥爾殘部龜縮於此。
令你部為主攻,第二師派出精銳步兵團,由投誠者引導,迂迴側後鎖閉缺口。
明日拂曉,我要這個‘青狼坳’,從地圖上徹底抹去,此戰,旨在肅清殘敵,順便給所有還在觀望的草原部族,立個規矩。”
“遵命!”秦昭肅然領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