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草原,察哈爾故地,白海子畔。
三月的朔風依舊帶著刀鋒般的寒意,掠過尚未完全解凍的湖麵,捲起枯草與塵土。
方圓十數裡內,氈帳如雨後蘑菇般密集叢生,各色旌旗——代表察哈爾的九斿白纛、土默特的藍旗、鄂爾多斯的赤旗、喀喇沁的鹿角旗等等——在風中無力地飄擺。
馬匹嘶鳴,牛羊不安地哞叫,披甲持弓的武士,麵色凝重地巡視著越來越擁擠的營地。
白海子,這個昔日蒙古大汗榮耀的象征之地,如今成了漠南諸部命運抉擇的十字路口。
最大的金頂汗帳內,氣氛已然緊繃到了極限,環形鋪設的華麗地毯上,各部首領按地位尊卑盤膝而坐。
無人關注座次禮儀,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織著恐懼憤怒與算計。
上首的位置虛懸,隻有林丹汗的遺孀囊囊太後(娜木鐘),緊緊摟著年幼的兒子額哲,麵色蒼白眼神空洞,彷彿一尊即將被風暴湮沒的雕塑。
爭吵已經從清晨持續到了午後,炭火盆添了數次,銀碗裡的馬奶酒涼了又熱,卻無人有心暢飲。
“夠了!”土默特部的俄木布楚琥爾,猛地一拍麵前矮幾,銀碗跳起,渾濁的酒液濺濕了他的袍袖。
他年近五旬,臉龐因常年的風霜顯得溝壑縱橫,眼中布滿血絲。
“一群人像無頭蒼蠅吵到天黑,大唐朝的炮車就能自己退回去嗎?探馬的口水都說乾了!大同方向,二十萬紅衣兵已經出關!
他們的炮車在硬路上,跑得比我們的快馬還穩當!前鋒像梳子一樣掃過來,遇到烏素特的小營地,隻用了三輪炮,就把他們的帳篷羊圈轟上了天!
人還沒衝上去,剩下的老弱婦孺就被趕著往東跑了!這不是搶掠,這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!”
楚琥爾充滿絕望的怒吼,在帳內嗡嗡回響,烏素特部是小部落,但草原上大多數是這種小部落。
鄂爾多斯部濟農額璘臣,冷哼一聲,他體型魁梧麵色沉鬱,手中摩挲著一把鑲寶石的匕首。
“俄木布,你離大唐最近,所以是被嚇破了膽嗎?他們人再多,炮再利,能跑得過我們的駿馬?能搜遍每一處草溝山坳?
隻要我們化整為零,襲擾他們的糧道,拖也能拖垮他們!草原是我們的家,哪有主人被客人趕出去的道理!”
“家?你這被野狼啃食的木魚腦殼!”
喀喇沁部的固魯思奇布台吉,尖聲反駁,“額璘臣濟農,你的河套是溫暖窩,當然捨不得!可我的牧場就在薊州邊外,南朝曹變蛟的五萬人,已經在赤峰西邊擺開了陣勢,天天放炮!
他們不打過來,隻是嚇唬,為什麼?探子聽得明白,他們在喊‘東去投清可活’!這是明擺著要把我們當羊一樣,往東邊的柵欄裡趕!”
說完,他特意看了一眼坐在右首、一直沉默的清國特使,恩格德爾和科爾沁部的巴達禮。
“投清?”
一個來自阿速特部的小台吉,失聲道,“去了遼東,我們還有什麼?草場是彆人的,要看滿州人的臉色過日子!我們的祖靈都在這裡!”
“留在這裡,連看人臉色的機會都沒有,隻有看炮彈的臉色!”另一個小首領嘲諷道。
“都安靜!”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響起,是來自內喀爾喀五部中,紮魯特部的一位老台吉。
他須發皆白,在部落中素有威望,“長生天給了我們兩條腿,不是用來吵架,是用來走路的!西邊,東邊,北邊,總要選一條!
南朝三路出兵,西邊賀蘭山被李定國堵死,北邊是瀚海戈壁,寒冬剛過,怎麼走?剩下看似能走的,隻有東邊!可東邊……”
他也看向了恩格德爾,“真的是生路嗎?”
這句話將所有人的目光,聚焦在北清特使身上。
恩格德爾,這位正黃旗出身的蒙古重臣,剃發結辮,穿著深藍色的滿清官袍,在眾多蒙古袍服中異常醒目。
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碗,抬起眼,好整以暇環視眾人,慢悠悠開口:“諸位台吉,我主清王,雖受大唐陛下冊封,然此乃權宜之計。
清王深知,我滿洲與蒙古,語言或有異,服飾或不同,然同在關外苦寒之地掙紮求生,共抗大唐壓迫之心,始終如一。
昔日盟誓,血脈相連,蒙聯姻豈是虛言?”
他仔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,繼續道:“南朝此次傾國而來,誌在吞並漠南。其檄文所謂‘誅首惡,撫脅從’,不過是瓦解我等的伎倆。
待其站穩腳跟,漠南水草豐美之地儘歸漢人屯墾,屆時,在座的諸位,還有立錐之地嗎?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”
俄木布楚琥爾盯著他,說出自己的看法。“特使大人說得輕巧,我們東去,清…王,能給我們劃出多大的草場?我們的部眾幾十萬,牛羊馬匹無數,需要的水草不是一個小數目。
何況,極北之地雖寬卻也貧瘠,還有你們的八旗本部,如何安置我們?隻怕是前門驅狼,後門迎虎,終究是寄人籬下,仰人鼻息!”
恩格德爾麵色不改,沉聲應答:“俄木布台吉所慮乃實情,然我主已有承諾。”
“凡願舉部北歸、共抗大唐之漠南兄弟,可暫棲於喀爾喀以北、北海周遭至色楞格河上遊豐美草原。
北海之西,直至葉尼塞河以東,天地廣闊,水草足可滋養百萬牲畜。
此地雖寒於漠南,卻遠勝羅刹治下之苦寒凍土,更為我大清射鵰兒郎新辟之疆域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掃過每一張焦慮的麵孔,低聲道:“糧秣鐵器,諸位無需過慮。我大清雖暫離故土,然北遷數載,已在北海之濱、勒拿河畔紮穩根基。
與羅刹諸堡,時戰時而,商路未絕,鹽鐵茶布皆有所獲,更兼北海漁獵之利,山林毛皮之豐,足可支撐大軍。
我主有言:凡與我同舟共濟者,必不使其部眾饑寒。”
說到這裡,他語氣陡然轉利:“而眼下最緊要者,非一地之寒暖,乃存亡之機也!唐軍此番三路並進,火器凶猛,看似勢不可擋。
然其致命處,恰在此‘勢’——李嗣炎欲畢其功於一役,三十萬大軍深入草原,糧道何其漫長?遼東新附,豈無反複?
中南、南洋,可曾真正平定?隻要我等聯兵北據,以草原荒漠為屏,以遊騎斷其糧秦,襲其偏師,唐軍銳氣能持幾時?待其師老兵疲,或唐廷內患顯露,屆時……”
他目光如電,掃過楚琥爾烏巴什,“我等自北,西疆有力者自西,甚至海上有誌者自東,何愁不能捲土重來,光複祖宗牧場?”
恩格德爾決定先畫大餅把人騙....是護送過去,到時候搓圓捏扁就由不得他們!
“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說辭!”
楚琥爾烏巴什豁然起身,高大的身軀幾乎觸到帳頂,腰間那柄中亞風格的火銃,與彎刀隨著動作輕響。
“北去?投靠一個連盛京、遼陽都丟了的人,還被唐軍一路逐出遼東,如今隻能在北海邊上,與野蠻人爭奪凍土的‘皇帝’?哦~不對是王!——哈哈哈哈!”
他毫不留情地撕開,對方那層勉強維持的尊嚴麵紗,目如鷹隼注視帳內諸王公:“巴圖爾琿台吉遣我東來,是聽聞漠南尚有能挽硬弓、騎烈馬的英雄,欲共圖複興蒙古人大業。
豈料所見,儘是些被唐軍炮聲駭破肝膽,要麼想著往更冷更荒的北地鑽,要麼盤算著給人當馬前卒的懦夫!”
“楚琥爾烏巴什!你太放肆了!”額璘臣拍案而起,臉色鐵青。
“放肆?我的言辭,就像天山雪水一樣冰冷真切!”楚琥爾烏巴什,猛地抽出腰間的精良火銃,那帶著奧斯曼紋飾的銃身泛著冷光。
“看看這個!從撒馬爾罕的匠人手中得來的技藝!我準噶爾部,已能在天山腳下自鑄大炮,編練火器營!
我們西接哈薩克,南控回疆,財富與技藝自西方商路滾滾而來!何須仰人鼻息,去看一個敗逃之主的臉色?”
他將火銃重重頓在案上,聲震帳內:“西邊,有廣袤無垠的草原,有流淌著蜜與奶的綠洲城池!巴圖爾琿台吉的雄心,是重建大蒙古的輝煌!
隻要漠南、漠北、衛拉特諸部真正聯合,背倚西域,何愁不能獲得最精良的火器,最充足的補給?
賀蘭山是險,但長生天賜予的草原,豈是一條山脈能徹底鎖死的?集中我們的勇士,尋找薄弱之處,護送部眾西遷!
到了西域,纔是我們蒙古人自己當家作主的新天地!”
“西遷?你說得比唱得還容易!”喀喇沁的固魯思奇布尖聲譏諷。
“從這裡到準噶爾,千裡戈壁,萬裡黃沙,老人、孩子、女人、牛羊怎麼過去?唐軍的輕騎,那些跑得飛快的輕炮,會像餓狼一樣咬著我們的尾巴!
等掙紮到了西域,還能剩下什麼?不過是給巴圖爾琿台吉,送上殘破的部眾和牛羊,去做他的附庸罷了!”
“那也好過立刻去北海邊上凍掉腳趾,或者被唐軍的炮彈炸得粉身碎骨!”楚琥爾烏巴什低吼道,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。
“至少我們手裡還有刀,腰裡還有銃,胸膛裡還有一口氣!”
“讓部族延續下去,比逞一時血氣更重要。”科爾沁的巴達禮終於冷冷開口,他始終穩坐,代表著早已與愛新覺羅家族血脈相連的利益。
“楚琥爾烏巴什,你們在西邊和哈薩克諸帳、和托輝特人、甚至和南邊的吐蕃人征戰不休,真的就安穩如山嗎?
你們能拿出多少糧食,接濟幾十萬顛沛流離的漠南部眾?怕不是存了吞並壯大自己的心思吧!
北去固然艱苦,但那裡有大清八旗精銳可以倚靠,有北海的漁獵可以補充,更有羅刹這個外敵當前,大清必須倚重我們蒙古騎兵!
順治皇帝身上流著我科爾沁女兒的血,這份姻親之誼,難道不比萬裡之外、自顧不暇的琿台吉更可靠?”
帳內再次陷入激烈的爭吵,東西兩條生路的支援者互相攻訐,夾在中間的土默特、鄂爾多斯等部首領麵色慘然,猶豫不決。
囊囊太後緊緊摟著年幼的額哲,彷彿看到黃金家族最後的權威,在這關乎生存的爭吵中化為齏粉。
就在這紛亂達到時——
“報——!!!”
帳簾被猛地撞開,幾名渾身裹挾著寒風的斥候,踉蹌撲入,臉色慘白如鬼,聲音極度驚恐變調:“大同方向的唐軍前鋒已過殺虎口,深入草原超百裡!沿途驅趕部落,屠殺抵抗者,炮聲不絕!”
“宣府唐軍出獨石口,與我遊騎稍觸即退,但大隊步騎攜炮正源源北出,方向直指白海子!”
“西麵急報!有部落試圖從賀蘭山北麓裂隙西走,剛入穀地,即遭預設山頭炮火覆蓋,人馬死傷無算!李定國部封鎖嚴密,飛鳥難渡!”
最後的訊息如同冰錐,刺穿了所有人心頭殘存的僥幸。
楚琥爾烏巴什握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,西遷的幻想被炮火無情擊碎。
帳內死寂,隻有斥候粗重的喘息。
俄木布楚琥爾像是被抽乾了魂魄,癱軟下去,喃喃道:“西邊……是絕路。他們根本沒想給我們留路……”
額璘臣臉上掙紮褪去化為慘然,他緩緩起身,壓過所有低語:“長生天的旨意,看來是讓我們向東、向北了。
大唐,這是要把我們徹底趕出漠南,我鄂爾多斯部……不能坐等滅族,願意走的,收拾行裝,即刻北遷,渡過大漠,去尋清國!
不願走的……各自珍重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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