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刑日,龍江碼頭。
晨霧如慘白的裹屍布,籠罩著江麵。
碼頭空曠處已搭起高台,四周甲士環立,槍戟如林,所有滯留金陵的外邦使團——沙俄的戈杜諾夫、荷蘭的範·德·盧因、日本的織田義信,皆被“禮請”至觀刑區最前列,無人敢言語。
鼓聲擂響,沉悶如雷。
禮部官員宣旨的聲音穿透霧氣:“……英夷斯坦福、卡維爾等,以使節之名,行謀逆之實,進毒於禦前,戕害皇嗣,罪證確鑿,十惡不赦……依《皇唐刑統》,謀逆大惡,淩遲處死。欽此!”
當“淩遲”二字被通譯顫聲譯出時,各國使團反應不一,但身體俱是一抖,隨後被人強迫看向刑場。
斯坦福與卡維爾被拖上高台,他們早已魂飛魄散,繩索捆縛的軀體軟如爛泥,唯有眼中殘留著瀕死的茫然。
他們或許至死都無法真正理解,一樁“高尚的藥品貿易”,為何會招致如此酷烈的,遠超商業邏輯的懲罰。
行刑的過程恐怖悚然,當一切終於停止,兩顆麵目全非的頭顱,被高高懸於碼頭新立的木杆之上,下方貼著蓋有刑部大印的罪狀。
那空洞的目光,永遠望向江麵來船的方向。
船長安德魯斯被單獨押至台下,他雖未被捆綁卻麵色慘白,雙腿抖得無法站立,幾乎是被兩名軍士架著。
一名監刑官走到他麵前,字字珠璣,刺入他耳中:“看清了,你的性命是陛下讓你帶回訊息的代價。
滾回你的國度,告訴你的國王和東印度公司:此即為‘鴉片’與‘謀逆’在大唐的終點。
若再有一錢此毒靠近海疆,下次懸在這杆上的,便是爾國戰艦的桅杆,與更多人的頭顱。滾!”
安德魯斯被扔上一艘隨行的小艇,解纜,推入江心。
他癱在船底,最後一次回頭,望向碼頭高杆上那模糊可怖的黑點,以及觀刑區中同僚們死寂的身影。
長江浩蕩,冷霧彌漫,來時滿載著黃金幻夢的航道,歸途隻剩徹骨的寒潮。
碼頭上的血腥氣久久不散,各使團在沉默中被“護送”回館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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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定業四年,多爾袞決意“西進求生”以來,這支以八旗殘部為骨架、吸收漠北失勢台吉、冒險那顏以及早期滲透的哥薩克散兵遊勇的混合體。
便在苦寒的西伯利亞荒原上,上演了一場殘酷高效的逆向擴張。
八旗嚴密的軍事社會組織,與哥薩克“自治-劫掠-服役換土地”的特性,產生了奇異的社會反應。
他們對火器的理解得益於,從前明手中繳獲及後期艱難仿製火器,與騎兵戰術的結合,在麵對沙俄稀疏落後的遠東據點時,往往形成碾壓。
以赫圖阿拉為起點,他們首先整合了黑龍江流域,殘存的野女真部落及部分達斡爾人。
隨後北上,擊潰並收編了外興安嶺至勒拿河中遊的鄂溫克、雅庫特等部族,獲得了初步的兵源與向導。
緊接著,矛頭直指沙俄建立在勒拿河、葉尼塞河流域的關鍵堡壘——雅庫茨克、布拉茨克等。
這些堡壘守軍稀少補給漫長,在滿清-蒙古-哥薩克聯軍,靈活的圍攻與劫掠補給線下,紛紛陷落。
至定業十五年左右,其實際控製區已西抵葉尼塞河中下遊,北至中西伯利亞高原南部,南接漠北蒙古形成緩衝或羈縻,東隔黑龍江大唐稱阿穆爾河。
與大唐新設的黑龍江都司遙遙相望。地盤相當於數百萬平方公裡,但有效統治區域多沿河川要道,廣袤的內陸仍是部落與荒原的天下。
這一時期的多爾袞展現了,驚人的實用主義。為了維持統治和擴張,他不得不極度依賴,隨軍北遷的遼東漢民。
不僅是作為農耕基礎,在有限的河穀中耕種,更是作為官僚、工匠、醫師等專業技術人才。
漢官多為前明降官,或不得誌的士人處理文書、稅賦、民政,漢匠負責維修火器、打造工具、建築“屯堡”“旗城”。
這使得漢人在這個新生“北清”政權中,地位急劇上升,幾乎與滿人核心階層持平,共同構成統治集團的上層。
蒙古諸部與哥薩克則成為,軍事擴張的先鋒與翼騎,以其機動性和悍勇換取戰利品、草場。
他們處於第二梯隊,享有一定自治權,但需服從八旗調遣。
最底層則是被征服的西伯利亞土著居民,以及大量俘獲的沙俄移民、士兵及其家屬。
他們中“聽話”的被編入“新附籍”,承擔最苦的勞役,反抗者則麵臨殘酷鎮壓,動輒屠村滅寨。
更令人側目的是擄掠人口並將其作為“奴隸”或“罪囚”,通過黑龍江沿岸的隱秘渠道,販賣給對岸大唐的遼東開發機構,已成為“北清”一項重要的財政來源,以及清除不穩定因素的手段。
大唐朝廷對遼東開發所需巨量勞動力,心知肚明,在皇帝未明確反對的情況下,各地藩司、督墾官員對此類“北貨”往往睜一隻眼閉一眼,甚至暗中鼓勵。
這種黑暗貿易,無形中在兩國之間形成了,一條扭曲的紐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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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國使團抵京之時,外興安嶺北麓,天地間隻剩白與黑。
白的是鋪天蓋地的雪,黑的是在凍土荒原上蜿蜒三裡的隊伍,如一條瀕死的巨蟒,在嚴寒中艱難蠕動。
隊伍最前方,是三千二百餘名沙俄俘虜,他們被粗糙的生鐵鏈,和浸過油的牛皮繩串聯,每五十人一“串”,頸項套著榆木枷,雙腳拴著十斤重的腳鐐。
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如刀,刮過他們襤褸的衣衫——那甚至稱不上衣衫,隻是些破麻布和獸皮的拚湊。
許多人的腳已經凍傷潰爛,每走一步就在雪地上拖出暗紅的血痕,很快又被後麵的人踩成冰渣。
“達瓦裡希!挺住!過了江……至少能活著!”一個獨眼沙俄漢子嘶吼,他的左眼眶是個結冰的黑洞,右眼卻燃著不屈的光。
“啪!”
牛皮鞭抽在他背上,破棉襖綻開,血珠剛滲出就凍成紅冰。
“閉嘴!羅刹豬!”揮鞭的是個蒙古漢子,麵龐被寒風割出深紋,卻穿著改良的滿洲棉甲——胸前後心鑲著鐵片,腰間左掛哥薩克式恰西克馬刀。
右彆兩把燧發短銃,這是北清“新八旗”的標準裝束,不倫不類卻實用致命。
這支押送部隊八百騎,前、中、後三隊分明。
他們大多是蒙古人,“歸化哥薩克”的混編——所謂歸化,不過是刀架脖子上選了活路。
裝備雜亂得像雜貨鋪。有人持滿洲反曲弓,箭囊插著鵰翎箭,有人背老式火繩槍,槍管鏽跡斑斑。
卻有約百人的精銳,鞍旁掛著做工粗糙的燧發短銃,槍柄上隱約可見北清工部烙印——這都是當地沙俄匠人和漢人匠人打造,價比黃金。
隊伍中部,四十八輛重型雪橇車如移動堡壘,車體用整根落葉鬆木打造,外包一寸厚的鐵皮,再覆雙層熟牛皮。
車窗鑲的是昂貴的琉璃片——從大唐商隊手中以三十張黑貂皮,換一片的奢侈品。
拉車的是西伯利亞馬和馴鹿混編,每輛車需八頭牲畜,在凍土上壓出深轍。
第三輛雪橇車內,銅炭盆燒得正旺,銀絲炭無煙無味。
禮部左侍郎陳名夏,放下手中的《春秋公羊傳》,指節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。
五十七歲的他麵龐清瘦,蓄著精心修剪的山羊須,每一根都透著文人的執拗。
身上紫貂皮大氅價值連城,內裡卻是正統的漢家文官常服——青色右衽,方巾儒帶。
這是他的堅持,也是他身份的宣示,哪怕身在北清為臣,骨子裡仍是漢家士大夫。
“陳大人,雅克薩驛站還有八十裡。”對麵坐著的是戶部郎中寧弘業,三十四歲,寧完我之孫。
寧完我三年前病逝於托博爾斯克,臨終前拉著孫子的手說:“記住,如果有一天回歸中土,不要表露身份,切記!”
陳名夏沒應聲,目光透過琉璃窗,窗外掠過一隊騎兵,二十餘騎,人人精悍。
領頭的是個年輕將領,約莫二十七八,麵容冷峻。
他披著罕見的白熊皮大氅,鞍旁掛兩杆燧發短銃,馬鞍後橫一柄超長的雙手馬刀——刀柄鑲紅寶石,這是哥薩克大首領伊萬·卡爾洛維奇贈予的禮物。
“是蘇察哈爾。”寧弘業低聲道。
“烏爾袞都統的義子,去年攻托博爾斯克,他率三百死士先登,親手斬了十七個羅刹軍官,被攝政王賜號‘巴圖魯’。”
陳名夏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厭惡,旋即隱去。
他知道,這整支使團表麵奉“大清國皇帝福臨”之命,南下“修好朝貢”,但實則暗流洶湧。
皇帝派係的人,以他陳名夏為首;而攝政王多爾袞的人,則以那個坐在第五輛雪橇車裡的男人為尊——
鑲黃旗滿洲都統、領侍衛內大臣、攝政王多爾袞心腹第一人,烏爾袞。
忽然,車外忽起淒厲慘叫,陳名夏推開車窗,寒風裹挾雪沫灌入。
隻見俘虜隊伍中,一個沙俄女人突然發瘋般用頭,撞向押送騎兵的馬腿。
她約莫三十歲,棕發糾結,臉上凍瘡潰爛,口中用俄語嘶吼:“殺了我們!魔鬼!殺了——”
騎兵拔刀欲砍。
“砰!砰!”
兩聲槍響幾乎重疊,女人額頭和後心同時綻開血花,身體在空中一頓,撲倒在雪地,鮮血汩汩湧出,在白雪上燙出兩個冒熱氣的窟窿。
開槍的是兩個人——蘇察哈爾從左側馬上射擊,右側三十步外另一名騎兵同時開火。
兩人對視,默契點頭。
“是烏爾袞都統親訓的‘雙銃營’。”寧弘業在車內解釋。
“每人配雙銃,裝填速度比羅刹人快一倍。都統說,火器是未來,弓馬該進棺材了。”
陳名夏默默關窗,車內重新被炭火烘暖,他卻覺得寒意從骨髓裡滲出,順著脊梁爬滿全身。
這支使團,這三千俘虜,這四十八車貢品……都是棋子。
而執棋者,是那個十四年前退出關外,如今掌控三百萬人生死的男人——愛新覺羅·多爾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