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的怒雷尚未劈到頭頂,英國東印度公司使團下榻的會同館西院,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窗戶緊閉,厚重的絨布窗簾,隔絕了金陵秋夜的寒意,也隔絕了外界窺探的目光。
壁爐裡鬆木劈啪作響,暖融的空氣裡彌漫著雪茄的煙霧,陳年白蘭地的醇香。
幾盞來自波西米亞的水晶吊燈,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,光暈灑在橡木長桌攤開的巨大地圖、航海日誌和淩亂的賬本上。
喬治·斯坦福勳爵已經脫掉了,白日覲見時那身鑲著繁複金線的外交禮服,隻著一件絲絨睡袍領口隨意敞著,露出毛茸茸的胸口。
他靠在壁爐邊的高背椅上,手裡搖晃著水晶杯,琥珀色酒液映出,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。
“瞧瞧,先生們,瞧瞧我們今天都經曆了什麼?”他呷了一口酒,語氣帶著一種挫敗後的自嘲。
“口岸?沒有。優惠?沒有。那位皇帝看我們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群試圖用玻璃珠子,換取黃金的土著。”
桌旁,商務代表威廉·卡維爾——一個臉龐紅潤的中年男人,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。
麵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硬皮賬簿,羽毛筆正在“預期收益”一欄上,不耐煩地點著。
“意料之中,勳爵,我早就說過,這個帝國的官僚體係,就像他們城牆上的磚石一樣古老固執,想用條約撬開他們的市場,比用漁船拖拽他們的寶船還難。”
聞言,斯坦福勳爵放下酒杯,身體前傾,目光在燭火中閃爍,“但是,我們並非全無收獲,至少我們親眼確認了一件事。
這個龐大富庶的東方帝國,對來自遙遠西方的‘新奇商品’,有著和我們預想中一樣,旺盛的好奇心。”
他的視線轉向長桌另一端,那裡擺放著幾個已經開啟的小型檀木箱。
箱內以絲綢為襯,整齊地碼放著一塊塊用油紙包裹,約莫巴掌大小的深褐色膏塊。
即便隔著些許距離,也能聞到那股混合著甜膩與苦澀的香氣。
“就像三十年前的茶。”角落陰影裡,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。
那是隨團的博物學者兼醫師,托馬斯·菲爾丁。他戴著圓框眼鏡,手中把玩著一塊鴉片膏,如同在鑒賞一塊珍貴的礦物標本。
“茶最初進入倫敦時,也是作為‘具有神奇療效的東方草藥’,在咖啡館和藥房裡流通,昂貴且充滿異域風情。
王後用它來招待貴婦,貴族們以擁有它為榮,誰能想到,幾十年後,它會從藥劑變成奢侈品。”
他抬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,“消費的模式是可以被塑造的,尤其是當一種商品,被賦予了‘來自皇室’的光環。”
“正是如此菲爾丁先生!”卡維爾接過話頭,激動地敲打著賬本。
他翻開賬本另一頁,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成本,與預估售價:“在倫敦,優質的鴉片酊是藥劑師櫃台後的常客,是紳士淑女們治療頭痛、失眠或萎靡不振的‘靈藥’。
我們的羅伯特·波義耳先生,甚至將其列入對未來科學的憧憬之中,在這裡,在東方,它更是一種古老的藥材。
前明的海關稅則裡,鴉片是明明白白列在‘藥材’項下抽稅的,荷蘭人在巴達維亞、在福爾摩沙(台灣),早就發現當地人和一些華人移民,開始將鴉片與煙草混合吸食,用以止痛或尋求愉悅。
這條海岸線上,從澳門到廣州,從寧波到泉州,葡萄牙人的小船、南洋商人的帆影,多少都夾帶著這種東西。它像水銀一樣,無孔不入。”
斯坦福勳爵將那塊鴉片膏湊近燭火,仔細觀察它溫潤的質地。
“先生們,想想帕拉塞爾蘇斯醫生的讚譽,這是一種能征服疼痛本身的物質。
從王公貴族的偏頭痛,到產婦的劇痛,再到士兵的創傷,甚至肺癆那該死的咳嗽——它都能平息。”
他把膏體放迴天鵝絨襯墊上,像展示珍寶:“我們的醫生和哲學家,正在重新認識它。
這不僅僅是古老的東方草藥,這是科學的饋贈,我們在印度的改良種植,加上倫敦藥劑師的提純工藝,讓它的品質遠超阿拉伯人,或土耳其人的粗貨。”
商務代表卡維爾眼中閃著精光,接話道:“沒錯!而且它利潤驚人,一磅上等生鴉片在印度收購價不到2英鎊,在倫敦藥劑師那裡,配製成酊劑或丸藥,可以賣出20倍以上的價錢!
如果能讓東方的富人們,接受它作為一種……嗯,高階的藥用消費品,其利潤將遠超同等重量的絲綢!”
船長安德魯斯仍有疑慮:“但它的危險性,有些報告提到過量,使用會使人昏睡不醒……”
“劑量!
拋開劑量談毒性,這不是紳士應有的行為,我親愛的船長!”隨行醫師菲爾丁從陰影中探身,食指強調般豎起。
“這裡的砒霜能殺人,但微量可以治病;奎寧能退燒,過量則致命,鴉片酊同理,我們帶來的正是最純淨,最可控的形態。”
斯坦福勳爵滿意地點頭,展開他的藍圖:“這正是我們的機遇所在,這個帝國醫學古老豐富,但對疼痛的管理……恕我直言,似乎仍停留在草藥和針刺,我們帶來了先進文明的解決方案。”
他壓低聲音充滿誘惑力,“想象一下,當他們的貴族在宴飲後頭痛,或在政務勞累後失眠,我們的‘泰西鎮痛聖膏’能帶來多麼美妙的緩解。
它會先從宮廷和上層社會開始,作為一種隻有最頂尖階層,才能享用談論的秘藥。然後,訊息會向下滲透。”
卡維爾興奮地補充:“就像咖啡和煙草一樣!最初也是奇特的異域之物,現在呢?
每個體麵的倫敦咖啡館都離不開它們,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讓這裡的人‘發現’它,我們進貢的那一小盒,就是一顆最珍貴的種子。”
“可我們到現在都沒收到,宮廷關於這份‘禮物’的任何反饋,”安德魯斯船長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不安。
“而且我們的貨棧今天被檢查了,雖然沒被搬走貨物,但那些官員檢視得很仔細。”
“耐心,我的船長。”斯坦福勳爵擺擺手。
“任何一樣新鮮事物都需要用時間檢驗、討論,這是必要的流程,至於檢查……一個新奇的外邦商品引起好奇,再正常不過。”
他走到窗邊,望著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巍峨皇城輪廓,語氣充滿期待:“我們正在做的,先生們,不僅僅是貿易。
我們是在引入一種觀念,一種關於如何更有效管理,提升生活舒適度的觀念。
這片土地如此富庶,文明如此悠久,但在這方麵或許他們需要一點…啟發。
當他們的上層社會體會到這種益處,需求會自己開口說話,屆時,我們將不僅僅是在銷售商品,而是在提供一解決方案。”
房間裡的氣氛重新變得熱切起來。在商人們眼中,那箱鴉片膏不再僅僅是貨物,而是承載著健康、舒適的醫藥使者,更是一座等待開采的金礦。
他們真誠地相信自己在傳播進步,並為即將開啟,一個龐大市場而歡欣鼓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