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,乾清宮。
李嗣炎看著跪在麵前的幾位太醫,臉色逐漸陰沉。
“你們是說,四皇子脈象異常,似有外邪或藥物侵擾,但他本人堅稱未曾接觸,任何異常之物?”
“是。”沈濟源伏地奏道。
“陛下,臣等反複診察,四殿下之症,絕非尋常病患。其神思渙散、精力不濟、麵色晦暗、脈象濡弱,皆指向……指向可能有不當之物入體。
然,殿下堅不吐實,臣等亦不敢妄斷。”
“不當之物?什麼不當之物?可是說毒?”李嗣炎聲音冷了下來,十餘年沉澱的帝威,壓得禦醫們喘不過氣。
“尚不能斷定是否為毒嗎,也可能是某種……藥性峻烈或偏頗之藥劑,用量不當,損傷心神氣血。”嚥了口唾沫,王青堂謹慎道。
——砰!
李嗣炎拍案而起,在禦案前踱了兩步,突然轉身眼中寒光迸射:“你的意思是說,有人在給朕的兒子下藥?!”
頃刻,殿內溫度驟降,殿內眾人隻感覺,眼前彷彿浮現屍山血海。
“臣不敢妄言!”幾位太醫齊齊叩首。
“但殿下脈象確實異常,且非一日之積。陛下,四殿下居於深宮,日常飲食起居皆有規製,若非……”
若非有人故意為之,這句話沒說出口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李嗣炎胸膛劇烈起伏,後宮傾軋、謀害皇嗣——這些他最厭惡警惕的事情,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發生了?而且是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?!
“查!”他一掌拍在禦案上,震得筆墨紙硯齊跳。
“給朕徹查!沈濟源,太醫院所有藥材出入記錄,給朕一筆一筆核對!
吳安世,你去四皇子住處,所有飲食器具、熏香玩物,一一查驗!
陳宗彝,將近日侍奉四皇子的太監宮女全部拘問!”
李嗣炎眼中殺意凜然:“朕倒要看看,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動朕的兒子!”
“臣等遵旨!”太醫們戰戰兢兢退下。
李嗣炎又厲聲道:“黃錦!”
“老奴在!”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應聲而入。
“傳朕口諭,著羅網衛指揮使即刻進宮!朕要他們速速徹查太醫院、禦膳房、四皇子身邊所有人!一應可疑人等,可先拘後奏!”
“是!”
一日間,皇宮籠罩在肅殺的氣氛中,訊息如野火般傳開,後宮震動,人人自危。
四皇子所居的擷芳殿,此刻已如鐵桶般被圍住,太醫吳安世帶著藥童,仔細檢查著殿內每一件器物。
禦醫陳宗彝則沉著臉,將十幾個太監宮女叫到院中,逐一盤問。
華燁坐在內室,聽著外麵的動靜,渾身發抖,悔不當初,他從未想過隻是一次小小的隱瞞,竟會鬨出這麼大的動靜。
貼身太監小祿子跪在他麵前,哭喪著臉:“殿下,您到底……到底碰了什麼呀?您說出來吧,再不說,奴婢們…都得沒命啊!”
華燁嘴唇哆嗦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那黑膏……絕不是什麼好東西,起初那點苦澀後的奇異回甘,曾讓他困惑又隱約著迷。
可接著來的,是越來越難以驅散的睏倦,白日裡無法集中的精神,還有……還有那種隱隱約約,一旦消退就讓他坐立不安的奇怪感覺。
他試過不再碰它,可到了那個時辰,神思便開始渙散,心裡像有螞蟻在爬,書上的字都成了晃動的影子。
等回過神來,指尖已經又沾上了,那詭異的膏體。
這不是病,至少不完全是。
這東西在勾著他,在一點點啃噬他的力氣清明,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,自己正在滑向某個危險的邊緣。
而且一旦說出去,所有人都會知道他碰了,這種邪門的東西。
父皇會如何震怒?母妃會怎樣傷心失望?還有大哥、婉兒姐姐他們……會怎麼看他?
他們會用什麼樣的眼神,看一個被番邦“毒物”,迷惑了心竅的皇子?
華燁彷彿已經看到父皇冰冷的目光,太醫們竊竊私語的驚疑,還有兄弟們不可置信的眼神。
不行,絕對不能說。這是隻能爛在他自己肚子裡的秘密。
“殿下!您到底碰了什麼呀?您說出來吧!”小祿子帶著哭腔的哀求在耳邊嗡嗡作響。
華燁猛地閉上眼,不能說。說了,他就完了,很多東西可能都會,跟著一起完蛋。
他隻能祈禱,自己這副“病”樣,能被當成尋常的體虛乏力混過去。
熬過去,等這詭異的感覺消退,等他重新控製住自己,就好了……
可心底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:真的,還能控製住嗎?
“殿下!奴才求您了!陛下的羅網衛都來了!昭獄那是什麼地方?進去的人,不死也得脫層皮啊!”小祿子伏地磕頭。
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一聲厲喝:“說!四殿下近日可曾讓你們取過什麼藥?或是從外麵帶進什麼東西?!”是陳宗彝的聲音。
一個宮女帶著哭腔回答:“沒、沒有……殿下這些日子,除了去學堂,就是在書房看書,連殿門都很少出……”
陳宗彝聞言,卻敏銳地抓住了關鍵,“書房?書房裡可有什麼異常之物?”
華燁猛地站起,又跌坐回去。暗格……漆盒……
“沒、沒見什麼異常……”宮女顫抖道。
吳安世的聲音傳來,“搜!”“書房每一處,都仔細搜!”
華燁閉上眼睛。完了。
.............
乾清宮內,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。
太醫院使沈濟源呈上一疊厚厚的簿冊:“陛下,臣已核對近三個月太醫院,所有藥材出入記錄,並盤問過當值醫官、藥庫大使。
記錄清晰,並無任何藥材違規流向四殿下處,也無四殿下宮中之人,領取過任何非常規藥劑。”
李嗣炎臉色鐵青:“所以藥不是從太醫院出去的。”
“是,且四殿下宮中之人,經初步盤問,皆稱未見殿下服用或接觸可疑之物。”沈濟源低頭回稟。
這個訊息讓李嗣炎怒極反笑,“那他的病是怎麼來的?!憑空生出來的不成?!”
忽然,黃錦快步進來,低聲道:“陛下,羅網衛有初步回稟。”
“說!”
“四殿下身邊之人,確無異動。但……數日前,四殿下曾與大公主、皇長子等諸位殿下,一同前往承運庫觀賞番邦貢品,在庫中停留約兩刻鐘。”
李嗣炎眼神一凝:“承運庫?”
“是。據當時隨行太監宮女回憶,諸位殿下在庫中觀賞把玩諸多貢品,四殿下似乎……對其中一件小物件頗感興趣。”
“何物?”
“一個……描金黑漆小盒,內盛黑色膏狀物。當時幾位殿下都曾傳看嗅聞,四殿下最後將其帶走,說是……要請師傅辨認。”
殿內死一般寂靜,李嗣炎緩緩坐回禦座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,黑色膏狀物……番邦貢品……英吉利使團……
一個模糊的猜測,讓他極度不安,並且飛快在腦海中逐漸成形。
依稀記得1650年的英國社會,將鴉片視為良藥,它被社會各階層廣泛視為,一種“包治百病”的家庭常備藥。
用於緩解疼痛、止咳、止瀉、治療失眠,甚至被用來安撫哭鬨的嬰兒。
從窮人到貴族,包括文學家、藝術家、政治家都可能使用它,來治療病痛調節情緒,但這一切都不妨礙,它是毒物的事實!
“傳!皇長子、大公主、三皇子、四皇子,立刻!”
“再傳當日承運庫所有當值太監,一個不許少。”
半個時辰後,乾清宮東暖閣。
李承業、李婉兒、李天然、李華燁四人跪成一排,華燁臉色慘白如紙,身子微微發抖。
承運庫首領太監王德全,及當日幾名小太監,則跪在更遠處,抖如篩糠。
李嗣炎坐在上首,如暴怒的巨龍,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。
“承運庫,朕聽說你們幾日前,去那裡逛過。”皇帝開口的一瞬,讓所有人心臟驟縮,那是雷鳴落下的前奏。
李承業深吸一口氣,率先答道:“是,父皇。兒臣等一時好奇,去看了新入庫的番邦貢品,兒臣身為長兄,未能勸阻約束,反率弟妹前往,兒臣有罪。”
李婉兒也趕忙道:“父皇,是女兒提議要去的,不關大哥的事!”
李嗣炎擺擺手,視線落在華燁身上:“華燁。”
四皇子渾身一顫:“兒、兒臣在……”
“你從庫裡,拿了什麼東西?”
華燁伏在地上,額頭觸地,聲音帶著哭腔:“兒臣……兒臣知罪……兒臣拿了一個……一個漆盒……”
“裡麵是什麼?”
“是……是黑色膏狀物……兒臣不知是何物,一時好奇,想拿去請教師傅……”
他語無倫次,“兒臣……兒臣隻是聞了聞,後來……後來……”
“後來如何?”李嗣炎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華燁崩潰了,眼淚湧出:“後來……兒臣……嘗了一點……就一點點,兒臣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……兒臣知罪!求父皇恕罪!”
李嗣炎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當他再睜開眼時,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平靜。
“漆盒何在?”
“在……在兒臣書房……書架暗格裡……”
“黃錦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取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