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過去,紫禁城秋意漸濃。
文華殿東側專為皇子公主,開設的學堂內,楠木書案光可鑒人,窗明幾淨。
講官陳學士須發花白,手持書卷,正在講解《尚書·禹貢》,聲音抑揚頓挫,回蕩在安靜的殿堂中。
“禹彆九州,隨山浚川,任土作貢……”
幾位皇子公主端坐聽講,皇長子李承業坐於最前排正中,脊背挺直,神情專注,不時在麵前的宣紙筆記上,添注幾筆。
身旁是皇次子李懷民,雖也坐得端正,但雙目有些恍神,顯是這經義課程,對他而言有些沉悶。
三皇子李天然坐在皇長子左後方,正盯著書中某處,似乎在看什麼話本。
大公主李婉兒則與李天然同排,她一手托腮,看似認真聽講,另一手卻藏在桌下,悄悄把玩著一枚西域進貢的水晶珠子。
——那珠子在她指尖轉動,折射著窗欞透入的細碎秋陽。
再往後一排,是四皇子李華燁與五皇子李俍。
李俍年僅七歲,此刻已有些坐不住,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,手裡攥著的毛筆,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。
而坐在他身旁的李華燁……,講官陳學士的聲音,忽然一頓。
某人單手支頤,眼皮半闔,似是睏倦到了極點,他另一隻手摩挲著書頁邊緣,動作遲緩綿軟。
那本攤開的《禹貢》已半晌,未翻一頁。
“四殿下?”陳學士清了清嗓子,嗓音略提高了幾分。
華燁猛地一激靈,手肘一滑,“哐當”一聲碰倒了青石硯台,墨汁潑灑..染黑了半張宣紙。
他慌忙坐直,臉上掠過一絲茫然慌亂,呆滯了一瞬,才反應過來:“先、先生……”
學堂內霎時安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前排的李承業聞聲回頭,看到華燁蒼白的臉色,濺滿墨漬的衣袖,眉頭微微一蹙。
李懷民也側過身在四弟臉上打量,眼中閃過疑惑,其餘皇子公主也紛紛停下摸魚擺爛。
陳學士走下講台,來到華燁案前,看了看桌上的狼藉,又端詳了四皇子的麵色,肅聲:“殿下近日精神似有不濟?可是夜間溫書太過?”
他的語氣尚算溫和,但已帶有責備之意,學堂內規矩嚴謹,皇子公主雖身份尊貴,但課業上向來要求嚴格。
華燁低下頭,避開陳學士審視的目光,有些發虛:“學生……學生昨夜睡得晚了些……”
“學業雖重,亦當善養精神。”陳學士歎道,不去戳破對方的謊言。
“殿下眼下一片青影,麵色亦顯疲乏,這般狀態,如何能潛心聖賢之道?還望殿下振作合理安排作息。”
“學生知錯。”華燁低聲應道,手指蜷縮在袖中。
陳學士搖搖頭,示意太監上前收拾硯台更換紙筆,又轉身回到講台,繼續授課。
但經此一擾,學堂氣氛已有些微妙。
李承業幾次回頭看向華燁,眼中憂慮漸深,這幾日,華燁確實有些不對勁——他平日裡性格在兄弟中最是活躍。
可最近這幾日……他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,晨間請安時便見精神不振,課堂上更是時常走神,問三句才答一句,眼神飄忽,像是魂不守舍。
李懷民趁陳學士轉身板書時,迅速向後瞥了一眼,用口型無聲地問大哥:“他怎麼了?”
李承業輕輕搖頭,示意稍後再議。
三皇子倒是直接,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皇姐道:“四弟是不是病了?臉色好差。”
李婉兒抿了抿唇沒作聲,隻是回頭看了一眼,華燁正勉強坐直身子,試圖重新集中精神,但眼皮仍不時垂下,握筆的手也微微發顫。
就連最小的李俍,也被方纔的動靜驚醒了瞌睡。
他揉了揉眼睛,看看身旁的四哥,又看看前排回頭張望的哥哥姐姐,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尋常,小聲嘟囔:“四哥,你的墨灑了……”
華燁勉強衝他笑了笑,那笑容卻有氣無力。
好不容易捱到散學鐘響,陳學士合上書卷,眾皇子公主起身行禮。
陳學士走到華燁麵前,溫聲道:“殿下若身體不適,不必強撐,可告假休養,臣會向陛下稟明。”
“謝先生關懷,學生……無礙。”華燁低聲道。
待陳學士離開學堂,李承業立刻走到華燁身邊,李懷民、李天然、李婉兒也圍了過來,連李俍都牽著乳母的手,好奇地湊近。
“華燁,你臉色很不好。”李承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,入手一片微涼,並無發熱。
“可是哪裡不舒服?從實說,莫要硬撐。”
“真的沒事,大哥。”他勉強笑了笑,避開兄長的目光。
“就是……夜裡睡得不太安穩,多夢易醒,白日便有些睏倦。過幾日……過幾日自然就好了。”
“睡得不安穩?可請太醫瞧過?開些安神的方子也好。”李懷民抱臂,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他。
“不必勞煩太醫……許是秋燥,我自己調整作息便是。”華燁連忙搖頭聲音漸低。
李天然心思敏銳,盯著華燁躲閃的眼睛:“四弟,你近日總是心神不寧的,可是遇著什麼為難事?說出來,兄長們或許能幫你。”
“沒有的事,三哥多慮了。”
李婉兒柔聲道:“華燁,若真不舒服,一定要說,父皇母妃若是知道你這樣硬撐,定會心疼的。”
“婉兒姐姐放心,我真沒事,許是……許是前幾日貪涼,有些著涼罷了。”華燁急忙否認,垂下眼簾。
李承業見他言辭閃爍,顯然不願多談,心中疑慮更重,可若他不願說追問也無益。
沉吟片刻,溫聲道:“既如此,今日回去早些歇息,莫要再熬夜看書。若明日仍不見好,必須請太醫。”
“是,大哥。”華燁低聲應了。
“走吧,一起回去。”李承業示意弟弟妹妹們一同離開學堂。
一行人出了文華殿,秋陽正暖,庭中銀杏葉已染上金黃。
李懷民與李天然走在前麵,低聲交談著什麼,不時回頭看一眼,李婉兒牽著李俍,邊走邊輕聲哄著他。
唯有華燁始終低著頭,步履匆匆,幾乎是逃也似的,在第一個宮道岔口,便藉口要去給母妃請安,匆匆行禮告退,轉身拐向了另一條路。
李承業立在原地,望著弟弟有些倉皇的背影,消失在朱紅宮牆轉角,眉頭深鎖。
秋風拂過,捲起幾片落葉,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兒。
“大哥,四弟不對勁。”李懷民不知何時折返回來,站到他身側,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
“我知道。”李承業輕歎一聲。
“不隻是睏倦,方纔在堂上他碰倒硯台時,手指都在抖,散學時我注意到,他眼下不止是青影,眼白裡還有細血絲——這不像尋常失眠。”
李天然也走了過來:“四弟近日話也少了,前日我找他探討課業,他總是心不在焉,答非所問。”
李婉兒牽著李俍走近,憂色滿麵:“華燁是不是……碰上什麼難處了?或是被人欺負了?”
李承業搖搖頭:“在宮裡,誰能欺負皇子?但他這狀態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弟弟妹妹,“你們這幾日多留意他些,若有什麼異常,隨時告訴我,我晚些……去他宮裡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幾人齊聲應下。
................
一個時辰後,三人帶著貼身侍從,穿過重重宮苑,來到四皇子所居的擷芳殿。
殿前當值的小太監,見三位殿下聯袂而來,忙不迭地行禮問安。
“四弟可在裡麵?”李承業溫聲問。
“回大殿下,四殿下在書房,隻是……殿下吩咐了,說想靜靜看書,無事莫要打擾。”小太監躬身道。
李承業與兩個弟弟交換了一個眼神,“我們正是聽說他身子不適,特來探望,不必通報了,我們自己進去。”
小太監不敢阻攔,隻得退開。
擷芳殿內頗為安靜。三人穿過前廳,徑直來到書房外。門虛掩著,裡麵靜悄悄的,並無讀書聲。
李承業抬手,輕輕叩了叩門:“華燁?”
裡麵靜了一瞬,才傳來有些倉促的應答:“……大哥?門未閂,請進。”
李承業推門而入。書房內窗明幾淨,書籍整齊列於架上,臨窗的書案上攤著筆墨紙硯,李華燁正坐在案後,手中拿著一卷書,似乎正在閱讀。
見他們進來,他放下書卷,起身相迎:“大哥,二哥,三哥,你們怎麼來了?”
李承業仔細打量他。華燁換了一身居家的雲紋常服,頭發重新梳理過,臉上似乎還擦了把臉,比學堂裡顯得精神些。
“沒什麼,我們隻是來看看你。”李承業走到書案旁,目光掃過攤開的書——是本《大學衍義》,卻正好翻在中間,不似從頭讀起。
硯台裡的墨是新磨的,但筆尖乾燥,紙上也並無新寫的字跡。
“勞兄長們掛心,我已經好多了。”華燁笑了笑,那笑容卻有些勉強。
“方纔小憩了片刻,覺得精神好些,便想看看書。”
李懷民沒接話,走到書架前,狀似隨意地瀏覽著上麵的書籍。
李天然則走到窗邊的多寶格前,看著上麵陳列的一些小擺件——奇石、木雕、小型機械模型,都是華燁素日喜歡的玩意。
“既覺得好些,為何不讓人去太醫院,請個平安脈?秋冬交替,最易染恙,馬虎不得。”李承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溫和中帶著關切。
“真的不必麻煩太醫。我自己知道就是沒睡好,已經讓廚房燉了安神的百合蓮子湯,晚上喝些便好。”
“你眼下青影這麼重,豈是喝碗湯就能好的?”李懷民轉過身,像是要在對方臉上看出花來。
“華燁,咱們是親兄弟,你有什麼難處或不舒服,直說便是,何必硬撐?”
“二哥多慮了,真沒有難處。”華燁搖頭,聲音低了下去。
書房內一時靜默下來,隻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。
過了片刻,李承業輕輕歎了口氣,站起身:“罷了。你既堅持無事,我們也不勉強你。”
他走到華燁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溫聲道:“但你要記住,身子是自己的,也是父皇母妃牽掛的。若真覺得不適,萬不可諱疾忌醫。
今晚好好歇息,若明日仍不見好,我必須稟明父皇,請太醫來給你瞧瞧,這不是商量,是兄長給你的囑咐,明白麼?”
華燁肩膀微微顫抖,低著頭,幾不可聞:“……是,大哥。我記住了。”
“那我們不打擾你休息了,你好生靜養。”李承業對兩小弟使了個眼色,三人離開了擷芳殿。
走出殿門一段距離後,李懷民語氣篤定:“他肯定有事瞞著。”
“而且不是小事,他眼神躲閃,是他在害怕什麼?或者說……在隱藏什麼?”
李承業眉頭緊鎖,望著擷芳殿的方向:“殿內並無異常氣息,也不見什麼不該有的物件。他究竟怎麼了……”
“要不要我讓身邊機靈的小太監,這兩日多留意一下擷芳殿的動靜?若真有什麼,總能看出端倪。”李懷民提議道。
李承業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“不妥,華燁心思敏感,若發現我們派人盯著他,反而更糟。
眼下……還是先照看他的身子。我明日一早再來看他,若他還是這般模樣,無論如何也得請太醫了。”
他心中那份不安,卻隨著暮色四合,愈發濃重起來。
...............
是夜,坤寧宮。
龍鳳紅燭高燒,帳幔低垂。
一番雲雨初歇,皇後鄭祖喜依偎在皇帝身側,纖指無意識地在丈夫胸膛上畫著圈。
李嗣炎閉目養神,呼吸漸穩。
“陛下……”鄭祖喜忽然輕聲開口。
“嗯?”
“臣妾今日聽文華殿的嬤嬤說起,華燁那孩子,最近在學堂上精神不濟,常被師傅提醒。”
“那孩子素來懂事用功,不該如此的。臣妾看他前幾日來請安時,人也蔫蔫的,問他隻說沒事。”
李嗣炎睜開眼,側頭看她:“可有發熱?咳嗽?”
“那倒沒有,就是人沒精神,懶洋洋的,眼神也渙散。”
鄭祖喜撐起身子,“陛下,要不……明日讓太醫去給他瞧瞧?莫不是染了秋燥,或是課業太重,傷了心神?”
李嗣炎沉吟片刻,華燁是他與皇貴妃朱媺娖之子,性情活潑好動,向來不讓人省心,若隻是尋常倦怠,倒也無妨,但皇後既特意提起……
“也好。”他拍了拍皇後的手,安慰道。
“明日一早,就讓太醫院派人去給他請個平安脈,若隻是累了,開幾劑安神補氣的方子調理便是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鄭祖喜鬆了口氣,重新偎進他懷中。
翌日清晨,華燁剛用過早膳,貼身太監就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殿下!太醫院……太醫院來人了!說是奉旨來給殿下請脈!”
華燁手中調羹“當啷”一聲,掉在碗裡,臉色刷的一下白了。
“來、來了誰?”他聲音發緊。
“來了好幾位!院使沈大人、左右院判王大人都來了,還跟著好幾位禦醫!”
華燁隻覺得一股寒意,從腳底直衝頭頂。奉旨?父皇知道了?他知道了多少?那漆盒……那黑膏……
他強自鎮定:“請、請到前廳奉茶,我……我更衣便來。”
前廳裡,以太醫院使沈濟源為首,六七位太醫已然就座。
院使沈濟源年過五旬,麵容清臒,左院判王青堂稍年輕些,神色嚴謹,右院判周恒之則麵帶和氣笑容。
另有禦醫吳安世、陳宗彝等人侍立在後。
見華燁出來,眾人起身行禮。
“臣等奉陛下旨意,特來為四殿下請平安脈。”沈濟源語氣平緩,沉靜肅穆。
宛如上刑場般,華燁僵硬地坐下伸出手腕,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,跳如擂鼓。
沈濟源先診,手指搭脈,閉目凝神。
片刻後,他眉頭微皺,睜眼看了看華燁的麵色、眼瞼、舌苔,然後退開:“王院判請。”
王青堂上前,同樣仔細診察。
接著是周恒之,吳安世……
診脈持續了近半個時辰,幾位太醫低聲交換著意見,神色越來越凝重。
華燁如坐針氈,額角滲出細汗,終於....沈濟源轉向他,語氣恭敬直言不諱:“殿下,恕臣直言。
殿下脈象浮而濡,按之無力,尺部尤弱;麵色晦暗無華,眼白略有黃染,瞳神稍散。
此非尋常勞倦之象,倒似……似有外邪侵擾,或藥物所傷。”
他頓了頓,直視華燁:“殿下近日,可曾服用過什麼特彆的東西?或是接觸過異常之物?”
華燁心臟狂跳,幾乎要衝出喉嚨,他張了張嘴,乾澀道:“沒……沒有,就是尋常飲食。”
“那,可曾嗅聞、沾染過什麼異樣氣味?”王青堂追問。
“也……也沒有。”
幾位太醫對視一眼。沈濟源沉聲道:“殿下,臣等職責所在,需如實回稟陛下,殿下脈象異常,絕非小事。
若殿下想起什麼,還望坦誠告知,以免誤診。”
華燁低下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:“真的……沒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