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的朝會散去已過三日,四國使團在京城的館驛中,與各部官員唇槍舌劍,商討著條約細則。
而紫禁城的深處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時值午後,秋陽透過雕花窗欞,在坤寧宮側的偏殿中投下細碎光影。
幾位皇子公主剛結束今日的經史課業,正聚在一處。
大公主李婉兒將手中的《資治通鑒》簡本合上,靈動的眼眸轉了轉,忽然提議道:“整日悶在屋裡多無趣,我聽說前幾日那些番邦進貢的稀奇玩意兒,都已送入承運庫登記造冊了。不如咱們去看看?”(皇子公主都是單獨排序)
她這話一出,幾個年紀稍長的皇子都動了心思。
皇長子李承業性情穩重,略一沉吟:“承運庫乃國庫重地,我等隨意前往,恐有不妥。”
“承業哥哥太過拘謹了。”李婉兒揚起下巴,帶著幾分嬌俏的得意。
“父皇早許我自由出入內承運庫,說是讓我多見見世麵,咱們隻是去看看番邦貢品,又不碰那些金銀冊寶,有何不可?”
她生母是皇貴妃朱媺娖,而聖上對這位長女聖眷尤隆,素來格外憐愛,這話倒是不假。
皇次子李懷民也有些意動,立刻附和:“婉兒姐姐說的是!我也好奇那些紅毛夷、羅刹鬼都獻了些什麼寶貝,聽說他們那邊的人,眼睛顏色都跟咱們不一樣,用的東西定然也稀奇。”
三皇子李天然、四皇子李華燁也都露出期待之色,隻有七歲的五皇子李俍和六歲的二公主李文珺年紀尚小,懵懂地跟著點頭。
李承業見弟妹們都想去,終於鬆動:“也罷,但需答應我,隻許看,不許亂動,更不可喧嘩。”
“知道啦!”李婉兒笑盈盈地應下,隨即喚來宮女,吩咐備轎。
隨後一大群人前呼後擁,穿過重重宮闕,來到位於紫禁城東北角的承運庫區域。
此處殿宇連綿,守衛森嚴,但見是大公主與皇長子領著皇嗣們前來,當值的太監首領趕忙迎上,畢恭畢敬地行禮。
“公主殿下,大殿下,諸位殿下,今日怎麼得閒來此?”首領太監賠著笑臉。
“來看看,新入庫的番邦貢品。”李婉兒擺擺手,徑直往庫房走去。
“你前頭帶路,專看那些稀奇的,金銀玉器之類就不必了。”
“是,是。”
太監不敢阻攔,忙不迭地引著一眾金枝玉葉,進入一座高大的庫房。
門扉開啟,一股混合著檀木,金屬與陳舊織物的複雜氣味,撲麵而來。
庫內極為寬敞,高聳的梁柱支撐著穹頂,兩側是一排排直達屋頂的紫檀木架,上麵分門彆類擺放著無數器物。
靠門處是堆積如山的金錠銀錠,在從高窗射入的光束下,反射著令人眩暈的光芒。
稍往裡則是成箱的珍珠、寶石、各色美玉雕件,再深處是隨處可見精美的瓷器、古銅器、字畫卷軸……
若尋常人見了這般景象,怕是要目瞪口呆。
但這些皇子公主生於帝王之家,自幼見慣珍寶,對此視若無睹。
李俍懶懶打了個小哈欠,拉著姐姐文珺的手嘟囔:“都是這些嗎?真沒意思。”
太監極有眼色,立刻引著他們繞過那些常規貢品,來到庫房西側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。
“殿下們請看這邊,四國使團進獻的稀奇之物,大多暫存於此,待有司勘驗評定後,方纔會分類入庫。”
這裡的物件果然大不相同,幾個皇子公主頓時來了精神,好奇地湊上前觀看。
隻見木架上擺放著各種,他們從未見過的物事:有羅刹國進獻的巨型彎曲象牙,長逾一丈,質地瑩白如玉;有鑲嵌著彩色玻璃的自鳴鐘,機括複雜,每隔一刻便發出清脆鳴響。
有荷蘭人帶來的五彩菱光鏡,以五色琉璃疊製而成,映照物時能暈出霞光萬千。
還有一隻玻璃瓶樽嵌船航擺件,巴掌大的水晶瓶裡,竟藏著一艘桅帆俱全的三桅蓋倫船……
李懷民拿起一柄英吉利進獻的鑲寶石短劍,抽出一截,劍身寒光凜冽,工藝精湛,但也不過是尋常利器而已。
他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李天然則對一座小巧的星象儀感興趣,轉動著上麵的銅環,研究上頭刻的異國文字。
李婉兒隨手翻看著幾冊荷蘭人進獻的海圖,上頭線條縱橫,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與陌生文字。
她自幼聰慧,跟著學堂師傅學過一些番邦語言,勉強能認出幾個詞:“印度…錫蘭……”
眾人在此流連了約莫兩刻鐘,新鮮感漸漸過去。
畢竟大唐本身科技昌明,工部軍械局、欽天監等處奇巧之物也不少,這些貢品雖稀奇,卻也未到令人驚歎的地步。
“好像也沒什麼特彆……”李懷民有些意興闌珊。
就在這時,四皇子李華燁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他方纔在角落裡,一個不起眼的木箱旁蹲下。
那箱子似乎還未被完全整理,箱蓋虛掩,露出裡麵雜亂的物件——看樣子是英國使團進獻物品中,一些不太重要的零碎。
“你們看這個。”華燁從箱中取出,一個巴掌大的精緻漆盒,盒子做工考究黑底描金,繪著異國風情的纏枝花紋。
他開啟盒蓋,裡麵是某種黑色膏狀物,填滿了大半個盒子。
瞬間,幾個孩子都好奇的圍了過來。
“這是什麼?”李天然探頭看了看。
華燁將盒子湊近鼻尖嗅了嗅,眉頭微皺:“有點怪味……香香的,又有點衝。”
他遞給身邊的李婉兒,“婉兒姐聞聞。”
婉兒接過,小心地聞了一下,俏鼻微蹙:“嗯……是有些特彆。不像尋常香料,倒像是……藥膏?”
盒子在幾個孩子手中傳遞,李承業接過聞後,沉吟:“似乎有草藥之氣,但又混著彆的。”
李懷民則直言:“有點臭,不好聞。”
輪到年紀最小的李俍和文珺,兩個小家夥隻嗅了一下就扭開頭,文珺小聲道:“臭臭的。”
最後盒子又傳回華燁手中。他盯著那黑色膏體,指尖輕輕觸碰,觸感軟膩溫熱——庫房內溫度較高,膏體有些軟化。
他心中好奇愈盛:“英國佬獻上這個,總該有點名堂。你們說這是吃的?還是像婉兒姐姐說的,是藥膏?或者……是用來焚燒的香料?”
“哪有這麼黑的香料,我看就是某種藥膏吧。番邦之人,體質與咱們不同,用的藥大概也奇怪。”李懷民不以為然,說出見解。
李承業比較謹慎,特彆是陌生物品的使用,囑咐道:“華燁,既是未知之物,還是放回原處為好,回頭讓承運庫的管事查問清楚,登記造冊。”
“知道啦,大哥。”華燁嘴上應著,目光卻仍停留在那黑膏上。
他生性好奇,愛鑽研新奇事物,此刻心裡像是被貓爪撓著,極想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。
忽熱,眼角餘光瞥了瞥不遠處,垂手侍立的承運庫太監們——那些人恭恭敬敬地站著,眼觀鼻鼻觀心,絕不敢直視皇子公主,更不可能上前搜查。
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。
“好了好了,看也看夠了,咱們走吧。”華燁狀似隨意地將漆盒蓋上,握在手中,轉身朝庫房外走去。
“華燁,那盒子……”李承業出聲提醒。
“我拿去給師傅看看,師傅見識廣,說不定認得,看完就還回來。”華燁回頭,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。
承運庫首領太監張了張嘴,終究沒敢出聲阻攔。
大公主能自由出入此地,她帶來的皇子公主拿一件,尚未登記入冊的番邦小物件。
他一個奴婢哪敢搜身盤問?隻能眼睜睜看著四皇子,將那漆盒納入袖中,一行人出了承運庫,便各自散去。
這時,一個小太監清點英國貢品時,微微一愣,低聲道:“公公,這箱裡好像少了個描金黑漆盒……”
首領太監心頭一跳,隨即壓低聲音嗬斥:“胡說什麼!皇子殿下借去看看罷了,怎能叫‘少’?冊子上先記著,待殿下歸還再補錄!管好你的嘴!”
“是,是……”
眼見著一眾皇子公主的身影,消失在承運庫朱紅大門之外,首領太監王德全,方纔一直堆在臉上的諂媚笑容,瞬間垮了下來。
他抬起袖子,擦了擦額角沁出的冷汗,秋風從門縫鑽進來激起一層戰栗。
“祖宗哎……”他低低啐了一聲,也不知是在罵那多事的四皇子,還是在歎自己今日運道不濟。
他在這承運庫當差十幾年,從最低等的小火者,熬到這掌事首領的位置,靠的就是謹小慎微,滴水不漏。
庫房裡每一樣東西,哪怕是一根金絲、一顆米珠,入庫、存放、提取、損耗,那都得在冊子上記得明明白白。
經得起任何衙門、任何上官的稽查,這是鐵打的規矩,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可今天這規矩硬生生被打破了。
……他一個閹人奴婢,當時能怎麼辦?撲上去攔住皇子,說“殿下此物未登記不可攜出”?那他項上人頭,恐怕下一刻就得跟身子分家。
“不能攔,攔不得……”王德全在心裡反複唸叨,像是給自己吃定心丸。
皇子金口玉言,豈會貪圖這點小玩意兒?那漆盒看起來雖精緻,想必也不是什麼頂值錢的寶貝。
或許真是殿下少年心性,好奇心重了些。
以往……以往似乎也有過公主殿下,借閱庫中書畫典籍,稍晚幾日歸還的先例,不也沒事麼?
這麼一想,王德全砰砰直跳的心,稍微穩了穩。
是了,皇子公主們什麼珍奇沒見過?不過是一時新鮮。
等四皇子玩膩了,自然就會還回來,到時候自己再悄悄補錄到冊子上,天衣無縫。
隻要……隻要在這期間,沒人來查這件東西,沒人特意問起。
“你們都給咱家聽真了!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!四殿下什麼也沒拿!那箱子裡的東西,本來就是那麼多!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舌頭,在外麵胡咧咧……”
他頓了頓,陰冷的目光定格在,那個多嘴的小太監身上,“仔細你們的皮,還有你們宮外老家的親人!庫房裡‘不小心’摔了碰了,甚至‘急病沒了’的,可不是一個兩個!”
小太監們嚇得渾身一哆嗦,尤其是被盯著的那位,腿一軟差點跪下,連聲道:“公公饒命!小的什麼也沒看見,什麼也不知道!”
“哼!”王德全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揮揮手。
“都愣著乾什麼?還不快去把西邊那些番邦物件,徹底清點一遍造細冊!每一項都要寫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
尤其是英吉利那幾個箱子,給我反複核對三遍!”他這是打算先造一份“乾淨”的冊子以備查驗,至於那漆盒,隻能暫時當作一個“不存在”的隱患。
吩咐完畢,王德全獨自走到庫房門口,望著外麵漸沉的暮色,開始點起的宮燈。
秋風卷著落葉,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。
“但願……殿下隻是一時興起,早點還回來吧。”他在心裡默默祈禱,將那點僥幸心理放大,試圖驅散心底深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。
在這深宮之中,有時候,你隻能選擇相信事情,會向不那麼壞的方向發展,哪怕隻是自欺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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