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先殿前廣場
日頭西斜,將漢白玉鋪就的廣闊廣場,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金黃。
廣場中央已擺好了兩張黑漆長條凳,凳麵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溫,但看著那光溜溜的木質表麵,李懷民和李華燁心裡都直冒涼氣。
兄弟二人已被除去外袍,隻著素白中衣,被帶到刑凳前。
李華燁脖子一梗,也不用內侍催促自己‘啪嘰’就趴了上去,手死死攥住凳沿,李懷民歎了口氣,也跟著俯身趴好,把臉側向一邊。
不一會兒,四名身著褐色勁裝、腰係黑帶的慎刑司內侍,手持刑具肅容而來。
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、麵皮白淨的太監,姓王,在慎刑司當差十餘年,最是懂分寸。
他先朝兩位皇子恭敬行禮:“奴婢等奉旨行事,請二位殿下恕罪。”
李華燁脖子一梗,眼睛還紅著,硬聲道:“少廢話!要打便打!但凡皺一下眉,我就不是爺們!”
李懷民稍穩些,但也緊閉著嘴,點了點頭。
王太監心裡暗暗叫苦。上頭黃錦公公特意派人遞了話,說是“讓殿下們記住疼,但皮肉上須仔細”。
這話裡的玄機他懂——既要打得響亮,讓聽聲兒的人覺得嚴厲,又不能真傷了金枝玉葉的筋骨,最好連明顯的淤痕都彆留太多。
這分寸拿捏,可比真下狠手難多了。
他朝身後三個徒弟使了個眼色,幾人會意,上前請兩位皇子略微俯身。
第一下竹鞭落定,脆響在空場中蕩開。
李華燁渾身一繃,咬住了牙,預想中的劇痛卻沒全然襲來,隻覺腰背處一陣熱麻的鈍痛漫開,尚能忍耐,李懷民也是類似的感受。
王太監悄悄鬆了口氣,示意繼續,竹鞭聲接連作響,聽著唬人,實則力道隻及皮肉,留了宮廷家法的分寸,巧勁拿捏得極準。
二十下竹鞭打完,兩位皇子額角冒汗,呼吸粗重,卻還能撐住,沒痛撥出聲。
接著換了柳條。這玩意兒更考手藝,柳條軟韌,抽不好容易留下瘀痕。
王太監親自上手,手腕轉動如靈蛇,柳條尖兒帶風掃過,落在中衣上隻聽得一聲銳響,聲線利得很。
但觸及皮肉時,卻將力道化開,隻留下灼痛的痕跡,一緊似一緊,卻不會傷筋動骨。
二十下柳條抽完,李懷民和李華燁已是滿頭大汗,臉色發白,腰背處灼痛陣陣,卻怪的是疼痛雖烈,卻似乎隻浮在皮肉上,並未傷及內裡。
兩人心裡也犯嘀咕,這慎刑司的手藝……好像跟聽說過的不太一樣?
王太監心裡卻捏著把汗。這兩位小祖宗,你們倒是哼唧兩聲,縮一縮,裝得疼些啊!
這麼硬挺著,萬一哪位貴人遠遠瞧著,覺得咱們沒使勁,這差事可就辦砸了!
他小心翼翼湊近了些,哀求般低聲道:“二位殿下,您們……哎呦,好歹皺個眉頭,出點聲兒?這……這奴婢們也好交代不是?”
李華燁正在忍痛,聞言,沒好氣地瞪他一眼:“怎的?你都打完了!還不讓爺們硬氣點?”
王太監差點給他跪下:“我的三殿下喲!不是不讓您硬氣,是……是這宮裡頭,眼睛多啊!
您二位這般模樣,旁人看了,還以為奴婢們敷衍了事呢!這要是傳到……”
他指了指天上,苦著臉,“奴婢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!”
李懷民心思轉得快些,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節。他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袖子,低聲道:“華燁,裝像點。”
自己先悶哼一聲,身子晃了晃,臉上擠出痛苦神色。
李華燁雖不情願,但也知道厲害,隻得齜牙咧嘴,倒吸幾口涼氣,配合著扭了扭身子。
王太監如蒙大赦,連聲道:“多謝殿下體諒!多謝殿下體諒!”
趕緊示意徒弟們將刑具收好,退到一旁侍立,心裡盤算著待會兒,如何回話才能既顯出力道,又不至於讓上頭覺得打重了。
就在這時,變故突生
就在王太監琢磨的當口,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,從月華門那邊跑過來,氣喘籲籲地低喊:“王公公!王公公!快……快!皇爺……皇爺的禦輦往這邊來了!已過了景運門!”
“什麼?!”王太監駭得魂飛魄散,陛下親自來看?這……這剛才那番“表演”,豈不是全要露餡?
皇帝何等眼力,能看不出真假?一想到可能被扣上“欺君”、“徇私”的帽子,王太監腿都軟了。
“快!快!”他再顧不得許多,衝著手下吼道。
“抄家夥!重新來!真打!讓開聲響來!”此刻也管不得會不會傷著了,若是被皇帝看到之前那番做戲,他們幾個立刻就得完蛋!
幾個行刑太監也慌了神,慌忙重新抄起竹鞭柳條。
這次再不敢取巧,運足了力氣,朝著兩位皇子腰背處原先的紅痕附近,重鞭狠狠落定,銳響在空場裡炸開。
“啊——!”李華燁猝不及防,這一下結結實實捱上,痛得他嗷的一聲慘叫,整個人差點踉蹌起身。
李懷民也被一鞭子抽得悶哼出聲,額上青筋都暴了出來,方纔那灼烈的疼,驟然升級為鑽心的銳痛,彷彿骨頭都被震得發麻。
“該死!你們這些閹豎……真打啊?!”李華燁又驚又怒,回頭吼道。
王太監哭喪著臉,手下卻不敢停,一邊用力抽,一邊帶著哭腔:“殿下恕罪!殿下恕罪!皇爺要來看了!奴婢們也是沒辦法啊!”
於是,奉先殿前氣氛陡變。
方纔還隻是“聽個響”的責打,瞬間變成了實打實的懲戒。
竹鞭破空聲又響又沉,柳條掃過,衣料被抽得緊繃,似要裂開一般。
兩位皇子再也撐不住皇子儀態,痛得倒抽冷氣,身子不住躲閃,眼眶憋得通紅,廣場上一時間亂了章法。
就在這雞飛狗跳的時候,皇帝的明黃禦輦已到了廣場邊緣。
李嗣炎走下禦輦,正好瞧見兩個兒子被抽得“嗷嗷”直叫,行刑太監滿頭大汗奮力揮鞭的名場麵。
黃錦跟在身側,眼皮跳了跳,沒說話。
王太監眼尖,瞥見禦駕,嚇得魂飛天外,手中柳條“啪”地一聲,格外響亮地抽在李華燁身側石板上,然後連同其他幾人撲通跪倒,高呼:“奴婢叩見皇爺!”
李嗣炎緩步走近,目光先掃過兩個兒子。
李華燁和李懷民看見父皇,掙紮著想重新站起,但臀腿處疼痛劇烈,動作不免齜牙咧嘴,姿勢狼狽。
兩人臉上又是汗又是灰,眼圈泛紅,但看到父親的一刻,尤其是李華燁,那股倔強又冒了上來,硬挺著不肯露出哀求之色。
“知道錯了嗎?”李嗣炎板著臉,聽不出喜怒。
李華燁抬頭,雖然疼得聲音發顫,卻依舊梗著脖子:“兒臣……不知錯在何處!那倭奴口出狂言,辱及君父,兒臣若視若無睹,枉為人子!主辱臣死,父辱子亡,此乃天理!”
聞言,李懷民暗暗叫苦,但隻能跟弟弟站在同一陣線,忍痛道:“父皇,三弟雖手段過激,然其心可鑒。彼時情境,對方咄咄逼人,兒臣等亦難忍其狂悖。”
“哦?”
李嗣炎眉梢微挑,“這麼說,你們還覺得自己做得很對?很英勇咯?”
李華燁被父皇這語氣一激,少年心性上來,脫口而出:“至少……至少沒給父皇丟臉!沒聽見那廝詆毀父皇棋藝、輕視我大唐而無動於衷!”
李嗣炎看著小兒子,那副“老子沒錯”的倔強模樣,心裡其實並沒多少怒意,甚至有點想笑。
這混賬東西倒是挺有血性,像自己年輕時候,但麵上卻不能表露。
他臉色一沉,對黃錦道:“看來朕的管教還是太輕了。你去,把朕特製的盤龍棍取來。”
盤龍棍!這三個字一出,莫說兩位皇子,連跪在地上的王太監等人,都是一哆嗦。
黑沉沉的檀木棍身,雕著盤繞的五爪金龍,看著就攝人心魄。
據說此棍是專責皇室子弟的孝子棍,打起來聲音沉悶如雷,痛感深入骨髓,卻能巧妙的隻傷及皮肉腠理,不壞筋骨,乃是讓人印象深刻至極的“紀念品”。
黃錦遲疑了一下:“皇爺,這……”
“嗯?”李嗣炎一個眼神過去。
黃錦不敢再言,連忙吩咐一個小太監跑去取。
不一會兒,兩名太監恭恭敬敬地捧著,一根長約四尺通體烏黑發亮,雕龍栩栩如生的棍子小跑過來。
那棍子看起來並不特彆粗大,但自有一股沉肅之氣。
李華燁和李懷民一看那棍子,臉都白了。剛才的竹鞭柳條已經讓他們吃足苦頭,這盤龍棍……光看著就覺得屁股開花。
兩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方纔那點倔強被恐懼衝淡了不少。
李嗣炎接過盤龍棍,在手中掂了掂,目光掃向兩個兒子:“朕最後問一次,可知錯?”
李華燁嘴唇動了動,看著那烏黑的棍子,又看看父皇嚴肅的臉,那句“沒錯”堵在喉嚨裡,有點喊不出來了,李懷民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。
就在這緊張時刻,原本在乾清宮批閱奏章的皇長子,忽然從皇帝身側衝出,一把抱住了李嗣炎的腿,大聲喊道:“父皇息怒!弟弟們年少莽撞,已受責罰,萬望父皇開恩!”
他一邊喊,一邊拚命朝兩個弟弟使眼色,嘴型動著:“小杖則受,大杖則走,此乃古訓!快跑啊!”
李華燁和李懷民先是一愣,隨即福至心靈!大哥這是在給他們找台階下,也是提醒他們!
對啊,古話都說,小打就忍著,真要動大家夥了,趕緊跑纔是孝道!
兩人也顧不得屁股疼了,也不知哪來的力氣,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。
李華燁還不忘朝大哥,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,喊了句:“多了大哥!父皇,兒臣……兒臣先去閉門思過!”
說完,拽著還有些發懵的李懷民,兩人一瘸一拐,速度奇快地朝著廣場另一邊跑去,活像兩隻受了驚的兔子。
李嗣炎被長子抱著腿,又看著兩個小兒子跌跌撞撞跑遠的背影,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。
他其實本就沒打算真用盤龍棍打,不過是嚇唬嚇唬,讓這兩個愣頭青長長記性。
沒想到老大來了這麼一出,倒演了出“兄友弟恭”、“機智救弟”的戲碼。
他低頭看看還抱著自己腿的長子,臉上嚴肅的表情終於繃不住,嘴角抽了抽,笑罵一句:“混賬東西,倒是會給你弟弟們找轍!”
語氣裡卻並無多少責怪,反而有些許欣慰。
黃錦在一旁躬著身子,想笑又不敢笑,臉憋得有點紅。
另一邊,兩個“逃過一劫”的皇子,剛拐過奉先殿的牆角,還沒喘勻氣,就迎麵撞見了一大隊儀仗。
鳳輦停下,皇後鄭氏在宮人攙扶下,急急走來,臉上滿是擔憂。
她得到大兒子報信,緊趕慢趕過來,沒想到正好遇見兩個兒子狼狽逃竄的模樣。
“母後!救命啊!父皇要打死我們!”兩人見到救星,差點哭出來。
鄭皇後一看他倆的樣子,中衣不整,臉色發白,走路都有些歪斜,就知道是吃了苦頭,又是心疼又是好氣。
“你們兩個孽障!”鄭皇後指著他們,聲音發顫。
“無法無天,私自出宮,還敢……還敢鬨出人命!陛下打你們,打得好!”
李華燁癟著嘴,委屈道:“母後,那倭人他罵父皇……”
“閉嘴!”鄭皇後打斷他,訓斥道。
“罵了你父皇,自有國法朝綱處置,自有你父皇聖斷!用得著你親自去拚命?你是皇子不是街頭奔命的俠客!
你父皇罰你們,是讓你們記住身份,懂得分寸!”她說著眼圈也有些紅,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,看著他們這副樣子怎能不難受。
她穩了穩心神,對身邊嬤嬤道:“送兩位殿下回各自寢宮,傳太醫看看傷處,即日起,無旨不得出宮門半步,好好閉門思過,抄寫功課!”
“是。”
李華燁和李懷民知道這關算是過了,乖乖行禮:“兒臣遵旨,謝母後。”
在宮人攙扶下,齜牙咧嘴地往寢宮方向挪去。
鄭皇後看著他們走遠,歎了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冠,對身邊掌事女官道:“去奉先殿前。”
她得去安撫一下,那位被氣著了的皇帝丈夫。
夕陽徹底沉入宮牆之後,奉先殿前廣場恢複了肅靜,彷彿方纔的那場鬨劇從未發生。
(這一章也是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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