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秦淮河畔的旖旎風光,兩人轉入一條店鋪林立的街巷。
這裡多是一些書畫古玩、琴棋茶館、筆墨紙硯的店鋪,顧客也多是文人雅士或附庸風雅之流,環境清雅許多。
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灑在青石板上,斑斑駁駁,與方纔河畔的穠麗喧囂,恍若兩個世界。
正走著,忽見前方一處臨街的二樓屋簷下,挑出一麵杏黃旗,在微風中不甚起眼地招展,上書三個筋骨嶙峋的墨字——“弈心齋”。
奇的是,樓下圍了不少人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,將那清雅氛圍攪得一片燥熱。
“……聽說是個東瀛來的少年,年紀不大,口氣狂得沒邊了,自稱‘棋藝無雙’,擺下擂台,從巳時到現在,連勝七局了!”
“可不是麼!贏一局能拿一百塊銀圓呢!那可是足色官銀,亮晃晃的!”
“嘖嘖,一百銀圓!夠尋常五口之家過兩年殷實日子了!這東瀛人哪來這麼多錢?莫不是家裡有礦?”
“據說是他們那邊什麼‘棋聖’世家出身,來我大唐遊學,兼揚國威……哼,話說得好聽,我看就是來踢館的!”
“可惜咱們金陵棋壇幾位名家前輩,或是自重身份,或是正好外出訪友,竟讓個番邦小子在此逞威!”
“剛才進去的劉秀才,也算咱們這片有數的好手了,信心滿滿進去的,結果不到一個時辰就投子認負,出來時臉都是灰的……”
李懷民和李華燁擠進人群,側耳聽了個大概。
原來這“弈心齋”是金陵城裡,頗有名氣的圍棋館,今日竟來了個東瀛少年棋手,設下重彩,公然挑戰金陵棋客。
一百銀圓的彩頭,燙得圍觀者心頭發熱,既勾動了貪念,也激起大唐民眾的好勝心。
“東瀛?蕞爾小國,也敢稱棋藝無雙?簡直不知天高地厚!”李華燁聞言,劍眉一挑,頓時不忿。
他自幼長於深宮,受父皇和師傅們耳提麵命,天朝上國的觀念早已融入骨血。
文治武功,四夷賓服,豈容一海外島國之民輕辱?
雖然他本人對圍棋的鑽研,遠不如騎射詩文上心,但父皇閒暇時偶有興致,也會召他們兄弟至禦前對弈,加以指點。
在父皇那略帶鼓勵的評點中,他們的棋藝自然常得“頗具格局”、“進退有度”之類的嘉許,這無形中助長了李華燁的信心。
李懷民聽到弟弟這憤然之語,心裡卻暗自咯噔一下。
他可是清楚記得父皇,那實在令人不敢恭維的棋力——父皇是胸懷天下的戰略大家,運籌帷幄是真。
但落到這紋枰之上的方寸搏殺、區域性算路、官子爭奪,那就……頗有些“力不從心”了。
偏生父皇國事操勞之餘,尤愛以此“陶冶性情”,常拉著首輔手談。
房相那是何等老成持重、體察上意之人,棋風本就厚重,與皇帝對弈時,更是“分寸”拿捏得爐火純青,總能“恰到好處”地,維持個不勝不敗的局麵。
既讓皇帝儘了興,又絕不讓天顏有失。
李懷民旁觀過幾次,心裡明鏡似的:父皇那落子,氣勢十足,但真碰上算力精深,著法敏銳的高手,中盤纏鬥起來,恐怕百手之內就要露出破綻。
弟弟把父皇那些指點當了真,這自信怕是有些虛浮……
不過,那“一百銀圓”的彩頭,確確實實讓兄弟倆的眼睛都是一亮,心頭燥熱。
他們身為皇子,名下自有俸祿,但那些錢帛大多數都由娘親自掌管,美其名曰“代為儲蓄,以防年少揮霍”。
尤其是嚴防他們沾染市井惡習,去那些“不乾淨”的地方,損了身子根基。
每月到手的例份零花,雖比尋常官員俸祿還豐厚些,但對於兩個正值青春,偶爾想在伴當麵前,“充大頭”的皇子來說,常常是捉襟見肘。
一百銀圓!對他倆而言,無疑是一筆“橫財”!
“走,二哥,進去瞧瞧!我倒要看看,是何等人物,敢如此囂張!”李華燁心癢難耐,一把拉住李懷民的袖子。
他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,為國爭光的念頭熊熊燃燒,當然同樣對那筆巨額彩頭念念不忘。
李懷民也被那彩頭勾得心動,但他性子更穩些,先按捺住弟弟,仔細看了看,棋館門口貼的規則告示。
設擂者名為伊勢清玄,東瀛棋士,彩頭一百銀圓,挑戰者需先付十塊銀圓,作為對局押金,勝則全取彩頭及押金,負則押金歸設擂者。規則白紙黑字,倒也公平。
“急什麼,你有十銀圓押金嗎?”李懷民低聲對弟弟道。
他們此番出宮,本為遊玩,身上帶的銀圓,加起來也不過四五塊,遠遠不夠。
李華燁聞言,忙伸手去摸自己腰間錦囊,掏摸半晌,臉色頓時垮了下來,對著李懷民攤開手,掌心隻有兩塊銀圓,一些銅錢。
兄弟倆麵麵相覷,一股沮喪湧上心頭,眼看著“橫財”近在咫尺,卻連門都進不去?
李華燁眼珠急轉,忽地落在自己右手拇指上。那裡套著一枚不起眼的青玉扳指,玉色溫潤內斂,是去年他生辰時父皇所賜,雖無華麗紋飾,但玉質極佳。
他毫不猶豫地褪下扳指,塞到李懷民手裡,眼中閃著光:“二哥,你看這個!父皇賞的,抵個十個銀圓絕無問題!
你在這兒等著,看我進去殺他個片甲不留,贏了彩頭,分你……分你四十塊!不,一半!咱們兄弟有福同享!”
李懷民握著尚帶體溫的扳指,觸手溫潤,心中猶豫不定。
這畢竟是禦賜之物,拿來抵押賭棋,萬一輸了……再看弟弟那副摩拳擦掌,信心爆棚的模樣,他既覺得冒險,又不知該如何潑冷水。
華燁那“為國爭光”的勁頭,以及自己對彩頭的貪念,像兩隻手在拉扯他。
最終,李懷民歎了口氣,將扳指遞還給李華燁,低聲道:“小心些,莫要逞強。下棋有輸有贏,平常心待之。若事不可為,及時抽身,扳指……輸便輸了,人沒事就好。”
李華燁見二哥默許,頓時喜笑顏開,用力點點頭:“二哥放心!瞧我的!”
他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微亂的衣襟,昂首挺胸撥開人群,大步走進“弈心齋”那扇洞開的門。
李懷民則留在門外人群最前頭,踮著腳,伸長脖子,緊張地關注著裡麵,隱約傳來的落子聲與人語,手心不知不覺竟沁出汗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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