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館二樓雅室,清靜雅緻,檀香嫋嫋縈繞。
室內陳設簡單,除了正中那張厚重的榧木棋枰,和兩側坐具,隻有靠牆處設著幾張椅子,坐著寥寥數位看客,多是棋館常客,或是須發皆白的老者,氣氛肅然。
棋枰一側,坐著一位身穿素色東瀛吳服的少年,正是伊勢清玄。
他麵容清秀,甚至略帶稚氣,但眉眼間顯現冷傲,背脊挺得筆直。
李華燁已然在對麵的錦墊上落座,強自鎮定,將青玉扳指遞給一旁,垂手侍立的棋館管事,作為押金。
管事仔細驗看,微微頷首,退到一旁。
二人無話,互相禮敬。
猜先,李華燁執黑先行,他記著父皇教導的“高者在腹”、“金角銀邊草肚皮”,起手便氣勢十足,在星位連布兩子。
伊勢清玄麵色無波,從容應了一手小目,佈局階段,黑白棋子疏落落於盤上,尚算平穩,甚至帶著幾分彼此試探的客氣。
然而,隨著棋局漸漸蔓延至中腹,接觸戰不可避免地爆發。
李華燁很快發現,對麵那東瀛少年落子速度極快,幾乎不假思索,但每一子落下,都像釘子嵌入他預想的脈絡之中。
他自以為厚實的地方,被對方輕輕一靠一斷,頓時顯得笨重,而自己意圖攻擊的棋形,反被對方借力打力,陷入被動。
李華燁的算路本就不夠精深,區域性手段更是匱乏,麵對伊勢清玄富有侵略性的著法,很快左支右絀,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不過七八十手,他左上角一條苦心經營的大龍,已然被對方隱隱罩住,眼位不足,岌岌可危。
李華燁捏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他死死盯著棋盤,腦中飛速運轉,卻隻覺得四麵八方都是銅牆鐵壁,找不到一絲活路。
棋室內安靜得可怕,隻有檀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。
他能感覺到周圍看客們投來的目光,有惋惜,無奈,或許還有一絲早知如此的瞭然。
就在這時,伊勢清玄將手中把玩的棋子,輕輕丟回棋罐,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脆響。
他沒有回應李華燁的怒視,反而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,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。
“棋路見心性,閣下開局氣魄不小,可惜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指尖隨意掠過棋盤幾處關鍵。
“中盤軟弱,算路粗疏,行棋如稚子舞重錘,空費氣力,反傷自身。這些地方與其說是疏漏,不如說是……未經真正名師點撥的野路子。”
語氣難掩優越,這話已不僅僅是評棋,更是在質疑‘某人’所學不正。
李華燁的臉瞬間漲紅,手指深深掐進掌心。
伊勢清玄彷彿沒看見,身體微微前傾,言辭愈發刺耳:“尤其這幾手‘高者在腹’的架勢,形似而神散,隻得皮毛,未解精髓。
想來……授藝之人,或許更擅長教導這等‘堂皇大勢’,於這實打實的枰上搏殺、細微處的死活計算,未免…有所欠缺?”
“或許,貴國的棋道,更重意境談吐,輕實戰勝負?”
“你放肆!”李華燁猛地抬頭,眼中幾乎噴出火來。
這東瀛小兒,竟敢如此影射!他口中的“授藝之人”、“貴國棋道”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,紮向那至高無上的身影。
父皇的棋藝,豈容這蕞爾小國之民置喙?這已不是棋藝之爭,而是**裸的僭越侮辱!
伊勢清玄麵對李華燁的暴怒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快意,似是長久壓抑的不甘,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口。
從四歲開始,他就被周圍人教育唐人至上的理念,但其心裡偏偏不服!憑什麼!!至少他要在自己的領域,去狠狠教訓他們!
想到這,他非但不退,反而故意用少年老成的口吻,道:“是在下失言了,唐國物華天寶,人傑地靈,棋道精深,自有法度。或許是在下所學粗陋,難以領會閣下棋中深意。”
“畢竟閣下如此年少,假以時日,定能領會師長遠矚之妙,今日之局,便到此吧。”
這最後一句話,纔是真正的殺人誅心。
他以退為進,表麵自謙,實則將對方連同其背後,所代表的“師長遠矚”,一起釘在不堪實戰的恥辱柱上,並用年齡當作最後的遮羞布。
伊勢清玄似乎並未意識到,對方情緒已到爆發的邊緣,或許他根本不在意。
在他看來,棋枰之上,勝負分明,技不如人便當坦然認輸,何來惱羞成怒?
況且,此地乃大唐京畿重地,律法森嚴,對方一個看似富家子弟的少年,難道還敢做出什麼逾越之舉?
他甚至迎著李華燁噴火的目光,揚了揚下巴,嘴角掠起一絲弧度——那是絲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然而正是這一抹輕蔑,像一點火星濺入了油庫,徹底點燃了李華燁胸中那團火焰。
什麼皇子風度,什麼棋道禮儀,什麼後果算計,在這一刹那,全被燒得乾乾淨淨!
下一瞬,在室內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李華燁發出一聲嘹亮怒吼:“番邦賤種,安敢辱我!”
雙手猛地抓住棋盤邊緣,用儘全身力氣,朝著對麵伊勢清玄的腦袋,狠狠掄了過去!
“咣——!!!”
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,緊接著是木石碎裂,瓷器乒鈴乓啷墜地的刺耳聲。
棋盤結結實實拍在,伊勢清玄的太陽穴附近,整個人被砸得從坐墊上,向後猛地仰倒撞翻棋枰桌,最後蜷縮在地一動不動。
刺目的鮮血從他額角傷口湧出,流過蒼白的麵頰,浸濕了素色吳服衣領。
一切發生得太快,兔起鶻落。
滿室死寂了彷彿一個世紀,隨即爆發出一陣驚恐尖叫!
“啊——!殺人啦!!”
“快!快攔住他!!”
“出人命了!”
李華燁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氣,雙眼赤紅,看著地上的血跡,腦中一片空白,但暴怒未消,竟扔了手中碎裂的棋盤,還要撲上去踢打。
門口的李懷民聽到裡麵,那聲可怕的悶響,心臟猛地一縮,知道出大事了。
什麼也顧不得,奮力擠開擋在前麵呆若木雞的人群,衝進了雅室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心中一驚,滿地狼藉,棋子、碎瓷、傾倒的傢俱,三弟狀若瘋狂地站在當中,而那個東瀛少年倒在血泊裡,生死不知。
他腦子“嗡”地一聲,第一個念頭不是責備,而是去看自家兄弟有沒有傷到!
“華燁!你沒事吧!”李懷民臉色發白,大喝一聲,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上下亂摸,檢查對方身上有沒有傷口。
李華燁正在暴怒失智的狀態,感覺被人抓住,下意識手腳胡亂揮舞,吼道:“放開我!我要打死這狂徒!”
兄弟倆頓時扭在一處,撞得旁邊椅子哐當作響。
雅室內更加混亂,幾個原本侍立在伊勢清玄身後,作隨從打扮的東瀛男子見狀,目眥儘裂,滿臉悲憤,怒吼著“八嘎雅鹿!”
拔出隨身短匕,就要衝上來拚命。
“敢動刀?!”李懷民怒吼一聲,一把甩開三弟,抄起門邊的黃銅痰盂,衝著最前麵那個東瀛隨從砸過去!
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,慘叫一聲,匕首脫手。
李華燁見狀,狂叫一聲:“二哥!”
血性被徹底點燃,順手抓起滾落在地上的白瓷茶壺,“啪”地砸碎在另一個隨從腳邊,瓷片飛濺逼得對方一頓。
兄弟倆瞬間靠在了一處,背對著背。
李懷民手裡拎著變形的銅盂,虎口震裂了也渾然不覺,李華燁赤手空拳,卻齜著牙,眼睛瞪得血紅,像兩頭被激怒的幼獸。
“來啊!不怕死的就來!”李華燁嘶吼著。
那幾個東瀛隨從,被這兄弟倆身上不要命的戾氣,震得一時不敢全力撲上。
就在這短暫對峙的瞬間,雅室的門被“砰”地撞開,四五個身著絳紅色棉甲,外罩青色罩甲、腰佩狹長腰刀的漢子,迅捷湧入。
為首的是個麵色冷硬如鐵的中年漢子,僅掃了一眼室內,尤其在看到兩位皇子的模樣後,眼角猛地一跳。
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時間,低聲喝道:“全部拿下!!”
那幾個東瀛隨從還想反抗,但眨眼間,就被打翻在地,擰臂踩背死死製住,連叫喊都被坯布團堵了回去。
那羅網衛頭目這才快步走到兩位皇子麵前,卻是先抱拳躬身,低聲道:“卑職羅網衛小旗趙勁,驚擾二位殿下了。此處汙穢,請殿下稍安。”
他語氣恭敬,說話間已有兩名手下上前,看似保護實則將李懷民和李華燁,跟血腥的現場隔開。
李懷民手裡的銅盂“當啷”落地,他看著趙勁麵無表情的臉,又看看同樣臉色發白的弟弟,一顆心直往下沉,原來倆人的行蹤,一直都在內衛的監視之下。
趙勁不再多看皇子,轉身對候在門口的手下快速下令:“甲組,立刻清理現場,所有涉事人等分開拘押問話,不得串供。
乙組,持我令牌,調最近一隊五城兵馬司的人來,讓他們在外圍設卡戒嚴,許出不許進。
告訴他們,羅網衛重案,他們隻管聽令配合,不得多問一字!”
“是!”手下領命飛奔而去。
很快,五城兵馬司的兵丁跑步趕到,卻隻在“弈心齋”外街口拉起警戒,驅散閒人,連門都進不了。
幾個隊正麵帶敬畏地與羅網衛交接,點頭哈腰,然後指揮手下幫著搬運一些箱子、遮擋門窗,並按照羅網衛的要求,準備清水、石灰等物。
儼然一副隻在外圍打雜,事後清理的架勢。
樓內一切,從勘察到審問,全是羅網衛的人在主導。
訊息被以最快的速度嚴密封鎖,至於那位東瀛棋士伊勢清玄,……當日傍晚,一則簡短的訊息從應天府傳出,通過官方渠道悄然擴散。
東瀛棋士伊勢清玄,於弈心齋與人對弈時,突發惡疾,嘔血不止,救治不及,暴斃而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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