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十五年,暮春,金陵。
柳絮如煙,漫過巍峨的宮牆,飄灑在禦道兩側的粼粼河麵上。
皇城內的生活過於嚴謹規律,尤其對日漸成長的皇子們而言。
五更晨讀,辰時講武堂騎射或兵法,午後經史子集,申時父皇偶爾考校,或參與某些簡短的朝儀見習。
……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。
對於正值活潑好動年紀的皇子們,那紅牆黃瓦之外的尋常街市,遠比深宮典籍更有吸引力。
這日恰逢講武堂旬假,又無父皇召見,十三歲的二皇子李懷民與十二歲的四皇子李華燁,如同兩隻久困樊籠,終於覷得縫隙的幼鷹。
心照不宣地換上早就備好的衣服,扮作尋常殷實人家的讀書郎模樣,憑著對宮中侍衛換班,巡查路線的熟悉,竟真讓他們從西華門附近,一處僻靜角落溜了出來。
當他們呼吸到宮牆外,第一口混雜著炊煙花香的空氣時,兩人不約而同,相視一笑,眼中儘是得逞的快意。
“二哥,真出來了!”李華燁難掩雀躍,他身形已頗挺拔,雖才十二,卻比許多十五六歲的少年,還要高出些許。
遺傳自父皇的優秀血脈,即便讓他穿著普通衣衫,也難掩那份昂藏之氣,像極了一頭蓄勢待發的小豹子。
李懷民年長一歲,身形同樣修長,但氣質更顯沉穩些,五官俊朗,一雙眸子尤其明亮,顧盼間隱有深思之色。
行動舉止,倒是比弟弟多了兩分克製。
他點點頭,迅速掃視周圍:“莫要招搖,快走。先去……秦淮河邊上看看?”
“好的!二哥!”
提議正中李華燁下懷。兩人對那片傳說中的風月勝地,嚮往已久。
特彆是,近來風聞河上新近泊了,一艘極氣派的畫舫,名曰“雲夢澤”,不僅船體碩大裝飾豪奢,更傳聞其中有來自天南地北。
乃至異域風情的絕色佳人,歌舞技藝迥異尋常,引得金陵城中一眾紈絝子弟,心癢難耐,議論紛紛。
而那些朦朧充滿誘惑的傳聞,如同羽毛不斷撩撥著少年人,對未知“風月”的好奇心絃。
“就去那‘雲夢澤’!我倒要親眼瞧瞧,究竟是怎樣一個……銷魂蝕骨的去處!”李華燁興致勃勃,言語間已帶上了幾分,故作老成的狎昵口吻,當先便走。
李懷民臉頰微熱,覺得弟弟這話說得太過直白露骨,有失體統,但內心深處那份長久壓抑,對男女之事的窺探欲,卻也蠢蠢欲動。
加之不願在弟弟麵前露怯,以及對自身皇家身份的自信——想著即便有什麼麻煩,亮明身份總能化解——便也按下那絲不安跟了上去。
隨後,兩人穿街過巷,有意避開禦街那等車水馬龍,冠蓋雲集的主乾道,專挑些煙火氣十足的街巷行走,既能體察市井,也減少被熟人撞見的風險。
沿途所見,已與他們更幼時,寥寥幾次偷溜出來所見大為不同。
商鋪的幌子招牌更加鮮明規整,售賣之物琳琅滿目,除了傳統的蘇杭綢緞、嶺南藥材、南北乾貨,櫥窗裡多了許多新奇物事。
叮當作響的黃銅自鳴鐘,擦拭得鋥亮透光的玻璃罩子煤油燈、甚至還有店鋪門口掛著“南洋新式算器,學子必備”的布招,裡麵擺著些黃銅與象牙,製成的精密尺規。
路上行人也形色各異,雖大多仍是葛布麻衣,但漿洗得乾淨挺括,麵色紅潤者居多。
那些人身著緊袖短打、步履生風、指節粗大或帶著些許油汙痕跡的漢子,一看便知是各色工坊的匠師或夥計。
他們交談中夾雜的“工時”、“料耗”、“新機括”等詞彙,為街市增添了一股,不同於以往耕讀傳家的活力氣息。
“二哥,你看那邊,是在用灰泥鋪路?”李華燁指著不遠處,一段被木柵圍起的路麵,工匠們正將攪拌好的灰色黏稠漿體,傾入挖開的路基。
另一批人則忙著用特製的工具將其刮平,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。
“嗯,工部的新政,修‘永固官道’。父皇說,道路猶如國脈,暢通則商貨流轉快,政令軍報疾,民生方能繁盛。”李懷民記性好,時常留意父皇與大臣們的奏對,此刻便現學現賣。
“聽說邊軍要塞也用這灰泥,加固城牆炮台,硬如鐵石,不怕水火,比夯土包磚快多了。”李華燁對一切軍事相關的事務,都格外留心。
兄弟倆邊走邊聊,話題卻不自覺地從市井新奇,轉向了朝堂上持續已久的爭論。
“二哥,你說父皇明明早就說過,要遷都北平,以鎮北疆,為何這些年光是修繕紫禁城和北平行宮,卻遲遲不見動靜?
朝裡那些老先生們,為了這事吵翻了天,上次我聽房相和沈尚書,在值房外差點爭起來。”李華燁放低聲音。
李懷民皺了皺眉,他也關心此事。
遷都之議,自定業八年遼東收複後,就時有提起,父皇態度似乎曖昧。
“我聽李師傅(李岩)提過一嘴,說遷都耗費巨萬,牽連太廣,北平殘破需重建宮室、官衙,百萬軍民北遷,漕運改海運……每一樁都是金山銀海。”
他頓了頓,低聲湊過去耳語,“況且,江南財賦重地,人心安堵方是根本。
或許父皇是覺得,如今水師未大成,南北運河亦需整飭,火器雖利,但北地糧草補給線太長,不如暫以金陵為基,穩紮穩打。再者……”
“再是什麼?”
“再就是,朝中不少大臣,家業根基多在江南,北遷……阻力不小。”
李懷民畢竟年長些,又在父皇身邊耳濡目染,看問題已能觸及一些利益糾葛。
李華燁哼了一聲:“瞻前顧後!若依我,施雷霆手段,定了就遷,哪有那麼多囉嗦!前朝成祖皇帝遷都北平,不也是力排眾議?”他言語間,對那位以武略著稱的明成祖,頗有推崇之意。
兄弟倆說著話,已來到秦淮河畔。
但見碧波粼粼,畫舫如織,絲竹笑語隨風飄來,端的是一派溫柔富貴景象。
他們很快找到了,那艘惹眼的“雲夢澤”——果然氣派非凡,船體碩大,雕梁畫棟,燈火通明,即便在白日也顯得格外醒目。
船頭站著幾位身著錦繡,顧盼生姿的外域女子,正在迎客。
李懷民和李華燁整了整衣冠,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,正準備尋船上搭著的跳板過去。
這時,旁邊忽然靠過,一個做小販打扮的精乾漢子攔在兩人身前,他臉上堆著謙卑的笑:“二位小爺,請留步。”
李華燁正滿心期待,被這一攔,眉頭立刻皺起:“怎的?這畫舫不許人上?”
漢子微微躬身,語氣平板:“今日舫上客人已滿,暫不接待新客,二位還請去彆處遊玩。”
“滿了?”李華燁探頭朝舫內望去,明明看到還有空座,甚至二樓窗邊還有女子憑窗張望,聞言頓時不快。
“我明明看到有空位!你是看我們年紀小,故意刁難吧?”
漢子臉上笑容不變,唯獨語氣,寸步不讓:“小公子說笑了。舫上座位確有預留,實在不便,還請二位公子行個方便。”
同時身子稍稍側移,正好擋住跳板入口。
李華燁自出生以來,何曾被下人如此當麵駁斥,甚至給攔在門外?尤其是在他興致最高的時候。
一股被輕視的怒火“騰”地竄起,加上他不願在二哥麵前丟臉,嗓門陡然提高:“預留?預留給了誰?你可知我們是……”
好懸,差點將身份脫口而出,幸好及時刹住,但語氣已是極其不善,“……我們既然來了,就是要上去看看!閃開!”
說著,竟要硬闖。
那漢子臉色一沉,腳下紋絲不動,手臂一抬,穩穩格住李華燁前衝之勢,低喝道:“小公子,莫要在此生事!此乃靖安侯府的產業,自有規矩!”
他這一格,力道巧妙,李華燁竟被他推得後退了半步。
李華燁習武多年,力氣在同齡人中已是佼佼,沒想到被一個“下人”輕易格退,臉上羞怒交加:“靖安侯府?好大的威風!竟敢對我動手?!”
眼看華燁就要不管不顧地揮拳,一直細心觀察的李懷民,心中暗叫不好。
他早看出這漢子絕非普通仆役,那站姿眼神分明是軍中好手,極可能是侯府蓄養的精銳護衛。
而且對方直接報出“靖安侯府”的名頭,既是警告,也說明這畫舫背景確實不簡單。
恐怕他們的母後早就跟這些勳貴打過“招呼”,對方恐怕不是故意刁難,而是奉命“擋駕”所有年輕人。
真鬨起來,無論輸贏,事情必定鬨大。
輸了,皇子顏麵掃地;贏了,事情傳到宮裡,他們偷跑出宮還打架生事,罪加一等。
更何況,對方是靖安侯府的人,靖安侯王雖已閒居榮養,但為這點小事與其府上衝突,實屬不智。
電光石火間,李懷民一步上前,擋住了怒發衝冠的弟弟,臉上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,對著那護衛拱手道:“這位大哥息怒,息怒,舍弟年輕氣盛,言語衝撞,還請海涵。”
那護衛見狀神色稍緩,也收回手臂,淡淡道:“不敢,隻是職責所在,還請二位公子體諒。”
李懷民拉了一把兀自不服的弟弟,繼續笑道:“理解,理解。既是侯府產業,自有法度,我們兄弟不知規矩,唐突了。
我們這就走,這就走。”
說著,手上用力,幾乎是半拉半拽地將華燁,從跳板邊拖開。
李華燁被哥哥攔著,又聽對方是什麼侯府產業,知道硬闖確實理虧,且後果難料。
隻是滿腔怒火無處發泄,狠狠瞪了那護衛一眼,啐道:“狗眼看人低!什麼破地方,爺還不稀罕呢!”
說罷,甩開李懷民的手,氣呼呼地轉身就走。
那護衛麵不改色,隻微微躬身:“公子慢走。”
目送著兩人離開,直到他們身影沒入河岸人群,他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,對著舫內某個方向微微拱手。
舫內二樓某扇始終半掩的窗後,一道目光也隨之收回。
一直走出十幾丈遠,李華燁才猛地甩開,二哥一直拉著他的手,憤憤道:“你拉我作甚!一個看門狗而已,也敢如此囂張!靖安侯府怎麼了?我就不信……”
“你不信什麼?”李懷民打斷他,臉色也沉了下來,低聲道。
“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?是你擺皇子威風的皇城?還是講武堂?這裡是市井!那人是護衛,而且是軍中出來的好手!
你打得過幾個?就算打得過,鬨將起來,你是打算讓全金陵都知道,兩位皇子偷跑出宮,在秦淮河畫舫前跟人打架?傳到父皇母後耳朵裡,你我還想有下次?”
李華燁被他一連串質問噎住,張了張嘴,卻無言以對。
李懷民歎了口氣,語氣放緩:“好了,我知道你憋屈。我又何嘗不想進去見識見識?可母後早有明令,勳貴們誰不防著這一手?
那‘雲夢澤’如此招搖,背景又硬,豈會沒有防備?說不定我們一靠近,就被人盯上了。
能這樣體麵離開,已算僥幸。
真動起手,無論輸贏,都是我們吃虧。”
道理李華燁都懂,可那股被人輕視阻攔,著實讓他鬱氣難以平息,隻悶著頭往前走,不再說話。
李懷民知道弟弟脾氣,此時勸也無用,便默默跟在旁邊。
兩人沿著河岸信步而行,先前那股偷溜出宮的興奮勁,被這當頭一盆冷水澆滅了大半,隻剩下滿腹的鬱悶。
河上絲竹依舊,笑語不斷,卻彷彿隔著無形的屏障,與他們無關。
——今日九千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