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五年十月廿五,北直隸的深秋寒意已刺骨。
連日陰雨雖歇,但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泥濘的官道從涿州向東北延伸,通往薊州、永平方向,車轍交錯,深深淺淺,如同這片土地下難以預測的暗流。
龍輦沉穩地行駛在隊伍中央,皂色帷幔隔絕了外間的肅殺。
前後各五十名羅網緹騎,黑衣勁裝,腰佩繡春刀與最新式的燧發短銃,鷹隼般掃視著道路兩側,收割後略顯荒涼的田野丘陵。
這支精悍護衛是皇帝身前,第一道屏障也是示於人前的“誘餌”。
真正的力量隱藏在後方,依照李嗣炎旨意,禁軍統領馬渡率領三千精銳,保持二十裡左右的距離,不疾不徐地跟著。
這支隊伍裝備精良的騎兵營,他們是皇帝握在手中的鐵拳,引而不發,隻為在最關鍵時刻雷霆一擊。
輦車內,炭盆散發著微弱的熱氣。
李嗣炎披著一件深灰色貂絨大氅,手中拿著一份,剛從後方快馬遞來的密報。
禮部尚書李邦華坐在下首,眉頭緊鎖,看著皇帝越發冷峻的側臉。
“陛下,羅網新報,永平方向的情勢,似乎比我們預估的更為詭譎,是否……暫緩行程,等馬將軍的禁軍再靠近些,或調附武備司兵馬前來護駕?”
李嗣炎將密報隨手丟在身旁的小幾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李卿,你看這上麵寫的。”
他指尖點了點那份情報。
“永平知府吳承嗣,三日來連續‘抱病’,卻暗中數次密會撫寧衛千戶劉彪,那個從河南漏網的沈茂春,其手下在永平城內外活動頻繁。
采買之物並非商貨,多是牛皮、繩索、鐵料,甚至通過黑市零星收購火藥,而永平周邊幾個巡檢司的弓弩,賬冊上顯示‘例行保養’,實際卻有近三成不知所蹤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寒潭深水:“這像是僅僅為了掩蓋貪汙,應付朕巡查的樣子嗎?”
李邦華脊背發涼:“這……這形同謀逆物資準備!陛下,他們難道真敢……”
“狗急跳牆,有何不敢?”
李嗣炎冷笑,看向就跟沒修過的官道。
“河南的血,看來還沒能把有些人的膽子嚇破,他們貪墨的恐怕不止是銀子。‘北地重建款’被層層盤剝,邊鎮協餉被吃空額,甚至殺良冒功。
……這些罪名加起來,足夠他們死十次,如今朕親臨北直隸的訊息,對他們而言不是天威降臨,而是催命符到了。
困獸猶鬥,何況是一群已經嘗過權力財富滋味,盤踞地方多年的蠹蟲?”
他微微後仰,靠在椅背上,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:“龐雨和張煌言拚命想把自己摘出去,送來的賬目漏洞百出,正好讓朕看清了永平這個窟窿有多大。
他們想用地方上的爛賬來轉移視線,保住中樞的體麵?殊不知,朕要的就是把這膿瘡徹底挑開!
河南是明麵上的蠹蟲食葉,永平纔是暗地裡蛀根的木虱,不把這些根子裡的爛肉挖乾淨,朕的江山,永無寧日。”
“至於曹變蛟……”
李嗣炎話音一頓,眼中閃過銳光,這是他從離開河南後,就一直在思量的問題。
“山海關重鎮,邵武鎮精兵就在永平側畔,曹變蛟是朕親自招降的前明舊將,朕將北門鎖鑰交予他手。
永平這些勾當,他是不知情,是無力管轄,還是…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甚至有所牽連?”
李邦華不敢接話。邊鎮大將與地方官員勾結,是曆代王朝的心腹大患,皇帝對曹變蛟的猜忌,絕非空穴來風。
“朕給他權勢,是讓他鎮守國門,不是讓他當土皇帝。”
李嗣炎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此番北巡,查永平是其一,觀曹變蛟是其二。他若忠心依舊,自當為朕廓清寰宇;他若起了彆的心思……”
皇帝沒有說下去,但車廂內驟然降低的溫度,已說明瞭一切。
謝小柒的聲音在輦車外響起,清晰傳入馬車:“陛下,前方探路哨回報,據此約八十裡,即是永平府界碑。
按照目前速度,預計兩日後午後可抵達永平府城。
另,永平西北方向,毗鄰草原處,羅網暗樁發現小股不明身份的騎馬者活動蹤跡,似在勘查地形,行跡詭秘,不似尋常牧民或商隊。”
“草原方向?”
李嗣炎眉峰一挑,有些意外。
“喀喇沁,還是察哈爾的遊騎?定業二年,定業三年接連兩仗,還是沒把他們的狗爪打疼啊!看來盯著朕這次北巡的,不止是永平的蠹蟲。”
他沉吟片刻,“令探哨繼續監視,勿要打草驚蛇,重點關注這些人是否與永平方麵有接觸。”
“是。”
謝小柒領命。
李嗣炎轉向李邦華,語氣深沉:“李卿,看到了嗎?水越來越渾了,貪官、汙吏、奸商、邊將,現在可能還有草原上的餓狼……都等著朕伸脖子進去呢。”
他掀開窗簾一角,望向窗外蒼茫的景色,喃喃道:“從涿州到永平還有兩三日路程,這段路足夠很多人做很多事了。朕倒要看看,是永平的網先收攏,還是朕的刀更快。”
龍輦繼續在逐漸凜冽的北風中,向著危機四伏的永平府方向,堅定而緩慢地駛去。
後方二十裡,禁軍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動,時間,在雙方的準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...............
與此同時,山海關總兵府。
曹變蛟坐在虎皮交椅上麵,身子微微前傾,手肘支在膝上,十指交叉抵著下巴,盯著麵前牆上那幅巨大的《北直隸邊鎮輿圖》。
作為薊遼防線東段的主帥、邵武鎮總兵官,他駐守山海關已經兩年零三個月。
這個位置,東控遼東,西衛京畿,南麵大海,北扼燕山,堪稱天下第一雄關。
近年來他每日作息,精準得像軍營裡的刻漏:卯時初刻起床,練一趟槍法。
辰時正要點卯,親臨校場督操;巳時處理軍務文書。
午時小憩片刻;未時巡視城牆、炮台、糧倉、馬場;申時研讀兵書戰策;戌時末刻準時歇息。
枯燥,重複,但踏實。
邊關的日子本該如此——枕戈待旦,直到三個月前,兵部一封加急行文送到他案頭:“陛下將於明年春二月北巡,視察邊鎮,撫慰軍民。
所過州府,宜肅清道途,靖安地方,薊遼諸鎮,尤當整飭武備,以彰天威。”
曹變蛟接到文書時,正在吃早飯,一碗小米粥,兩個饃,一碟鹹菜。
他放下筷子,把那短短幾行字反複看了三遍,然後長長歎了口氣。
不是不歡迎皇帝,他頭疼的是永平府那攤爛事。
永平府貼在山海關西側,不過百裡的地方,而永平府西北角的北山,盤踞在其上的那夥“盜匪”,他早就有所耳聞,而且越聽越不對勁。
去年冬天,他第一次聽說北山有“流寇”時,那夥人不過百十來個,搶了永平城外,兩個為富不仁的大地主家的糧倉,把糧食分給了附近的幾個村子。
當時永平府上報的文書輕描淡寫:“小股流民滋擾,已遣撫寧衛驅散,斬首三級,餘眾潰散。”
曹變蛟信了,流民鬨事,邊地常有,隻要不出大亂子,地方上能處理就好。
結果今年開春,那夥人又“冒”出來了,人數非但沒少,反而翻了一倍不止。
撫寧衛千戶劉彪親自帶兵去“剿”,回來報了個“大捷”,斬首百餘,繳獲無算,吳承嗣還特意寫信給曹變蛟,說什麼“賴將士用命,匪患已靖,地方安堵”。
可曹變蛟派去私下查探的親兵回來卻說:北山腳下新添了幾十個墳頭,看墳前燒的紙錢、擺的破碗,埋的根本不像山匪,倒像是普通農戶。
而且那附近幾個村子,青壯年男子幾乎少了一半,剩下些老弱婦孺,問起來都眼神閃躲,隻說“出去逃荒了”。
逃荒?曹變蛟在北地多年,見過真正的逃荒——那是整村整村拖家帶口,沿著官道往南挪,像一群失去巢穴的螞蟻。
哪有隻走青壯,留下老弱的?
他當時就拍案而起,要調自己麾下的兵馬去永平,把那北山掀個底朝天,看看到底是誰在弄鬼。
吳承嗣聞訊,當天就親自趕到山海關,那個平時總端著知府架子的文官,那日卻是滿臉堆笑,一揖到底:“曹總兵息怒,息怒!
剿匪安民,本是地方有司職責,怎敢勞動邊軍虎賁?再者說,邊軍介入地方事務,於體製不合,若被言官風聞,參上一本‘縱兵擾民’,不但總兵難做,下官也擔待不起啊……”
話說得客氣周到,把朝廷法度官場規矩,人情世故都擺了出來,但意思就一個:地方上的事,你彆管。
曹變蛟憋了一肚子火,卻發作不得。
大唐開國後重整兵製,明確了“邊軍禦外,衛戍京師;地方治安,歸有司管轄”的原則。
他雖然是正二品總兵,手握重兵,但未經朝廷明令或地方正式請求,確實不能擅自派兵,進入州府地界剿匪——那是大忌。
這一猶豫,一拖延,就拖到了現在。
那夥“盜匪”像滾雪球一樣,已經發展到近千人,據險而守,時不時下山“劫掠”。
可怪的是,他們搶的似乎總是那些名聲不好的豪強富戶,搶完還開倉放糧。
永平府剿了幾次,每次都是“大捷”,但賊人越剿越多。民間甚至開始流傳歌謠:“北山有好漢,專殺貪官汙吏;開倉分糧米,窮人有飯吃。”
現在,皇帝要來了。
如果讓陛下知道,離山海關不過百裡的永平府,居然有這麼大一股“匪患”還沒剿清,地方官卻一直報喜不報憂…….
他這個總兵禦下不嚴的過錯跑不了,搞不好還會被扣上“坐視匪患坐大、貽誤地方”的帽子。
要是再有幾個看他不順眼的言官,趁機彈劾幾句“養寇自重”、“與地方勾連”……曹變蛟重重揉了揉眉心,感覺那裡像有兩根錐子在往裡鑽。
“來人。”
親兵隊長曹安推門進來,他是曹變蛟的同族侄子,跟了十幾年最是可靠。
“將軍,有何吩咐。”
“去請黃參將過來一趟,就說有軍務商議,讓他即刻來。”
“是。”曹安退下。
不多時,門外傳來堅實的腳步聲。
“末將黃壟,參見總兵!”
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一個三十出頭的將領大步走進來,抱拳行禮。
此人身高不過七尺,但骨架粗大,肌肉虯結,把一身青色的武官常服撐得緊繃繃的。
方臉,短眉,眼睛不大卻銳利如鷹,看人時像帶著鉤子,帶著一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。
黃壟,原任薊鎮遊擊,兩年前調防山海關,被曹變蛟提拔為參將,負責駐守董家口——城子峪——大毛山一線。
那段防線是出了名的難守——山勢破碎,關隘分散,又靠近永平府地界,以前常有小股盜匪流寇滋擾,防不勝防。
但黃壟去了之後,硬是把那段防線守得鐵桶一般。
他不僅練兵狠,修工事更狠,帶著手下士卒和征發的民夫,把那段年久失修的邊牆、敵台、烽燧從頭到尾加固了一遍。
彆人是“日拱一卒”,他是“日拱三卒”,兩年下來,他防區安靜得讓曹變蛟都感到意外——連偷越邊境的毛賊都幾乎絕跡了。
“坐。”曹變蛟指了指書案旁的梨花木椅子,沒什麼寒暄,直接切入正題。
“永平府北山那夥盜匪,你知道吧?”
黃壟剛坐下的身子頓了一下,眼神閃爍,但立刻恢複如常:“略有耳聞。說是些不成氣候的山賊,永平府自己剿過幾次了。”
“不是略有耳聞,是你防區眼皮子底下的事。”曹變蛟盯著他,目光如炬。
“北山離你的大毛山防區,直線距離不到五十裡,以前地方上不讓咱們插手,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。但現在情況不同——陛下要北巡,明年開春就要到永平。”
他身體前傾,加重了語氣:“這夥賊人盤踞在禦駕必經之路附近,若是在聖駕經過時鬨出什麼動靜,哪怕隻是驚了馬,你我都擔待不起。
若真有不開眼的蠢賊衝撞了鑾駕,……那就不隻是丟官的問題了。”
黃壟沉默了片刻。書房裡很靜,忽然抬起頭問道:“總兵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給你五百精兵,都是騎兵,機動力強,由你帶隊去永平府,不必通過知府衙門,直接進北山,找到那夥賊人的巢穴,速戰速決,一鍋端了。
對外就說……是追剿越境流寇,誤入永平地界,順手把山賊剿了。
隻要做得乾淨漂亮,地方上那些文官就算心裡不滿,也挑不出明麵上的理。”
按照曹變蛟的預想,黃壟應該會眼睛一亮,痛快領命。
畢竟這是個立功的好機會——剿滅數百山賊,解了聖駕側翼之患,報上去絕對是功勞一件。
而且黃壟向來以果敢善戰著稱,這種需要快速機動、精準打擊的任務,最適合他不過。
但黃壟的反應,卻完全出乎曹變蛟的意料。
隻見黃壟緩緩站起身,再次抱拳,腰彎得很低,語氣疏遠:“總兵恕罪,末將以為……此事大為不妥。”
曹變蛟一愣,眉頭瞬間擰緊:“有何不妥?”
“總兵明鑒。”黃壟垂著眼,像是在背誦早就想好的說辭。
“軍隊乾預地方事務,曆來是朝廷大忌。永平府既然一再表示能自行解決匪患,咱們強行介入,名不正言不順。
萬一與地方衙役、民壯發生摩擦,或者剿匪時傷及無辜百姓,被扣上‘縱兵擾民’的罪名,言官彈劾起來,總兵何以自處?”
他頓了頓,抬眼快速瞥了曹變蛟一眼,又垂下:“再者,北山那夥賊人,究竟有多少?戰力如何?巢穴何在?咱們兩眼一抹黑。
貿然派兵深入,地形不熟,若中了埋伏,損兵折將,豈非得不償失?總兵,陛下北巡在即,這個時候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穩字當頭啊。”
這番話,說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,但曹變蛟的心,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不對勁。
太不對勁了。
黃壟是什麼人?是那個聽說有韃子小股騎兵犯邊,會連夜帶人追出百裡、不斬首級不回來的悍將!
是那個為了修一段邊牆,敢頂著風雪親自扛石頭的狠人!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謹小慎微、這麼瞻前顧後了?
而且這番話……太圓滑了,太像一個文官的說辭,不像一個武將的本能反應。
曹變蛟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銳利地打量著對方,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“黃參將,你跟我說實話,是不是……永平府那邊給你打過什麼招呼了?”
黃壟——瞳孔微微收縮,下頜線繃緊了一刹那,雖立刻恢複,但沒能逃過曹變蛟的眼睛。
“總兵說笑了。”黃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僵硬笑容。
“末將一介武夫,與永平府的文官老爺們能有什麼往來?隻是……隻是覺得此事關係重大,應當慎重,畢竟牽一發而動全身。”
曹變蛟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的時間,忽然笑了,笑容很淡,甚至帶著點冰冷的諷刺:“好,好。既然黃參將覺得不妥,思慮如此周全,那就算了。
本將……另派他人,你先下去吧,防區事務要緊。”
黃壟明顯鬆了口氣,但肩膀依舊緊繃著。他躬身行禮:“末將告退。”
走出總兵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,被外麵清冷的秋風一吹,黃壟才感覺自己後背一片冰涼——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沒有回軍營,而是快步走回自己在關城內的住處,那是一處小小的獨立院落,很安靜。
他關上門,插上門閂,又仔細聽了聽外麵的動靜,這才走到臥房床榻邊,蹲下身從床底最深處,拖出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。
開啟木箱,裡麵是幾件舊衣服。他撥開衣服,露出箱底一個暗格。
推開暗格木板,裡麵是一個小小的竹籠,籠子裡關著一隻灰羽信鴿,腳上套著銅環。
黃壟的手有些抖,他鋪開一張不到兩指寬的小紙條,從筆筒裡取出一支極細的狼毫筆,蘸了點早就磨好的墨,用蠅頭小楷,飛快地寫道:
“曹欲剿北山,已被我暫阻。然其意甚堅,恐難久拖。宜速決。”
十二個字,寫得他手心生汗。
將紙條細細捲起,塞進信鴿腳上的細小銅管裡,用蠟封好。
他走到後窗,推開一條縫,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外麵——巷子裡空無一人。
他將信鴿捧出,雙手一揚,灰鴿振翅而起,在低空盤旋半圈,隨即向著西南方向——永平府的位置疾飛而去,很快化作一個小黑點,消失在天際。
黃壟站在窗前,望著鴿子消失的方向,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陰晴不定。
兩年前,他剛調任董家口防區時,永平知府吳承嗣就“慕名”來訪。
開始是客客氣氣地“勞軍”,送來了酒肉、糧食、冬衣,說是“聊表地方父老對戍邊將士的敬意”。
他推辭不過,收下了。
後來,吳承嗣又派人來,說有些“商隊”需要過境去關外,請他“行個方便”。
他查了,貨物都是些茶葉、布匹,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了行。
再後來,吳承嗣親自設宴請他,席間輕描淡寫地提到北山,“有些不安分的泥腿子”,希望他“關照”一下——不是剿,是養。
隻要北山的人不過界鬨得太大,就彆管。
他當時就變了臉色,起身要走。
吳承嗣卻笑著按住了他,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推到他麵前。
他開啟一看,渾身血液都涼了——上麵詳細記錄著他,那個在老家務農的弟弟,三年前酒後與人爭執,失手打死一個佃戶。
然後又通過賄賂縣衙胥吏,篡改屍格,將“毆殺”改成“病故”的全過程。
人證、物證、經手人姓名、賄賂數額……清清楚楚。
“黃參將,”吳承嗣當時的聲音,至今還猶言在耳。
“令弟這事,要是捅出去,按《大唐律》,秋後問斬是跑不了的,你這參將的位置……怕是也坐不穩了吧?邊將家人犯法,你知情不報,還幫忙遮掩,這要是被禦史知道……”
他妥協了。
一步錯,步步錯。這兩年來,他收了吳承嗣多少銀子?幫他放行了多少批見不得光的“貨物”?對北山那夥人的活動,他裝聾作啞了多少次?
他以為自己隻是被脅迫,隻是無奈自保,可泥潭越陷越深。直到吳承嗣派人送來密信,透露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弑君計劃。
他才知道,自己早已不是旁觀者,而是同謀。
現在,曹總兵要剿北山,北山一剿,趙鐵柱那夥人落網,會不會供出什麼?吳承嗣他們的計劃,會不會暴露?他不敢想。
與此同時,總兵府書房內,曹安低聲向曹變蛟稟報:“將軍,黃參將回去後緊閉院門,約半炷香後,有一隻鴿子飛出..。”
“鴿子……”曹變蛟用手指緩緩敲擊著桌麵,眼神銳利。
“繼續盯緊他本人,還有他營中幾個心腹的把總、哨長,他防區的一切人員物資異動,每日一報,特彆是……與永平的任何私下往來。”
“是。”曹安領命,猶豫了一下又道。
“將軍,若黃參將真的……”
曹變蛟抬手打斷了他,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:“沒有確證前,他依然是朝廷參將,但若他真敢行差踏錯,本將就親自斬下他的腦袋!”
曹變蛟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,他執掌山海關兩年多,對永平府的異常早有察覺,隻是受製於文武界限,難以深究。
如今皇帝北巡在即,永平那潭渾水下的躁動越來越明顯,而黃壟這個連線邊關,與永平的“樞紐”人物,其種種反常表現,自然成了最大的疑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