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雲蘭在荒野中跋涉了一整天。
從永平府城到山海關,官道百餘裡,小路要多繞三十裡,她不敢走官道,隻能翻山越嶺,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。
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,被樹枝荊棘劃出一道道口子,鞋子早就磨破了底,腳上全是水泡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。
一天一夜沒吃東西,餓得頭暈眼花,隻能摘些野果充饑,喝山澗水解渴。
但她不敢停,父親臨終前的囑托,馬三叔擋在巷口的背影,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,讓她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向前。
傍晚時分,她爬上一座小山梁。從這裡往東看,已經能隱約看到山海關巍峨的城牆輪廓。
快了,再走二十裡,最多兩個時辰……
“在那裡!找到她了!”
一聲大喝從身後傳來,馬雲蘭回頭心臟驟停——十幾個撫寧衛的兵卒正從山下追來,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把總,正是王闞!
他們怎麼會追到這裡?!來不及多想,馬雲蘭拔腿就跑。
但她實在太累了,沒跑出幾步就被追兵圍住,隻見王闞提著刀,獰笑著走過來:“馬小姐,跑得挺快啊。可惜,還是被我們追上了。”
馬雲蘭背靠著一棵大樹,握緊手中的刀,咬牙罵道:“你們這些弑君的逆賊!不得好死!”
聞言,王闞裝作糊塗,攤手嬉笑:“弑君?什麼弑君?我們隻是奉命捉拿勾結賊寇、弑父滅家的逆女馬雲蘭,馬小姐,乖乖跟我們回去,或許還能留個全屍。”
“做夢!”馬雲蘭揮刀劈向最近的一個兵卒,那兵卒猝不及防,被砍中肩膀慘叫倒地。
“找死!”王闞的怒吼像野獸的咆哮,在雨後寂靜的山林間回蕩。
他臉上的橫肉暴怒扭曲,眼中凶光畢露,彷彿要生吞了眼前,這個傷痕累累的女子。
“上!死活不論!千戶有令,提她人頭回去,賞銀翻倍!”
重賞之下,那十幾個原本有些畏縮的撫寧衛兵卒,瞬間紅了眼,發一聲喊!刀槍並舉,從四麵八方圍撲上來。
馬雲蘭背靠著一棵兩人合抱的粗糙老鬆樹,急促地喘息著。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,順著她蒼白的下頜滴落。
她緊握著刀柄刀身橫在胸前,刃口已有多處卷缺——這是她一路上且戰且逃,格擋了不知多少次劈砍留下的痕跡。
她沒有退路,唯有死戰。
第一個兵卒衝到麵前,長矛當胸便刺。
馬雲蘭側身讓過矛尖,刀鋒貼著矛杆向上疾削,那兵卒慘叫一聲,五指齊斷,長矛脫手。
她順勢一腳踹在他小腹上,將他蹬得向後撞倒兩人,但更多的人湧了上來。
刀光從左側襲來,她揮刀格開,震得虎口發麻,右邊又有槍尖紮向肋下,她勉強擰身,槍尖擦著腰側掠過,劃破衣裳帶出一道血痕。
她自幼習武,弓馬嫻熟,但馬家的武藝更多是軍陣騎射,這種在狹窄山地,被多人近身圍攻的險惡局麵,她經驗太少。
而且她太累了,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,饑寒交迫,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一直在失血,每一次揮刀都在消耗所剩無幾的力氣。
“嗤啦——”
背後一陣劇痛,繞後的兵卒一刀劃開了她的背脊,頃刻間皮開肉綻。
馬雲蘭悶哼一聲,反手一刀向後撩去逼退那人,自己卻踉蹌前撲,差點摔倒。
視野開始晃動、發黑。耳朵裡嗡嗡作響,兵卒們的喊殺聲變得遙遠不真切。
手中的刀彷彿有千斤重,每抬起一寸都艱難無比。
要死在這裡了嗎?
父親……女兒無能,沒能把訊息送出去……辜負了您的囑托……
馬三叔……您用命換來的生路,終究還是斷了……
對不起……
無儘的疲憊像潮水將馬雲蘭淹沒,她隻能背靠著粗糙的樹乾,緩緩滑坐下去,手中的刀“當啷”一聲,掉落在腳邊的泥濘裡。
她閉上眼,準備迎接最後的時刻。
“——嗖!”
哨響箭至。
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刹那——
一聲尖利得刺破耳膜的呼哨,毫無征兆地從上方山坡的林間炸響!
緊接著——
“嗖嗖嗖嗖——!”
數十支羽箭的裂聲從八方襲來,那聲音密集急促、帶著死亡的嘯叫,瞬間覆蓋了這片小小的林間空地!
“啊——!”“我的眼睛!”“有埋伏!”
慘叫聲幾乎與箭矢破空聲同時響起,那些正撲向馬雲蘭的撫寧衛兵卒,如同被無形鐮刀掃過的麥稈,瞬間倒下了一片!
王闞反應最快,猛地向旁邊一塊山石後撲去,但依然慢了一絲。一支力道極強的箭矢,“噗”地釘入他的左大腿,箭頭從另一側透出半寸,鮮血狂湧。
他慘叫著摔倒,手中的刀也脫手飛了出去。
“什麼人?!何方鼠輩,敢襲擊官軍?!”王闞又驚又怒,忍著劇痛嘶吼,試圖拔出腿上的箭,卻痛得險些昏厥。
回答他的是山坡上,如猛虎下山般衝下來的幾十條身影!
這些人衣衫襤褸,補丁摞著補丁,大冷天,有些甚至赤著腳,穿著草鞋。
但他們的動作卻異常矯健迅猛,在陡峭濕滑的山坡上如履平地。
他們手中武器各異——有獵弓、腰刀、梭鏢、柴斧,甚至還有削尖的木棍,但握得極穩,眼神自帶一股亡命之氣。
這絕不是普通百姓,也不是尋常山賊!
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中等身材,卻異常精壯結實,像一塊經曆過千錘百煉的生鐵。
他方臉闊口,滿臉濃密的絡腮胡,左眉骨到顴骨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讓那隻左眼看起來微微有些歪斜,憑添了幾分駭人煞氣。
這漢子幾步就衝到王闞麵前,抬起穿著破草鞋的腳,重重踩在王闞血流如注的胸口,力道之大,幾乎能聽到肋骨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“撫寧衛的狗腿子,”漢子低頭,那隻完好的右眼,冷冷地俯視著王闞的臉。
“跑老子地盤上撒野來了?還欺負一個渾身是傷的女娃?你們劉千戶,就教出你們這群下三濫的貨色?”
王闞疼得渾身哆嗦,卻認出了對方:“你……你是北山的……趙鐵柱?!”
“嗬,還認得你趙爺。”趙鐵柱咧嘴笑了,露出滿口被旱煙熏得焦黃的牙齒,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,隻有冰冷的殺意。
“認得就好,死也死個明白。”
“不!你不能殺我!”王闞魂飛魄散,嘶聲尖叫。
“我是朝廷命官!撫寧衛的人!你殺官就是造反!劉千戶不會放過你們!大軍一到,把你們北山碾為齏粉!”
“劉彪?”趙鐵柱啐了一口唾沫,正好吐在王闞臉上。
“老子正要找他算算血賬!去年冬天,李家村四十七口;今年開春,小王莊三十九條人命……這些債,你以為老子忘了?”
話音未落,鬼頭大刀化作一道淒冷弧光!
“噗嗤——”乾脆利落的一聲悶響。
王闞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,頭顱與脖頸分離,滾落到一旁的草叢中,雙目圓睜,死不瞑目。
無頭的屍身劇烈抽搐了幾下,脖頸斷口處鮮血如泉噴湧,染紅了大片泥土。
“收拾乾淨,一個不留。”趙鐵柱看也不看王闞的屍體,對周圍的弟兄們揮了揮手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砍柴。
其餘還活著的幾個兵卒,早已嚇破了膽,丟下武器就想四散逃命。
但北山的好漢們動作更快,如同獵豹撲食,三五人一組,追上去刀砍斧劈,片刻功夫,林間空地便再無聲息,隻剩十幾具漸漸冰冷的屍體。
從哨響到戰鬥結束,前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。
乾脆,利落,狠絕。
馬雲蘭靠著樹乾,目睹了這電光石火般發生的一切。
絕處逢生的恍惚,讓她一時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,她掙紮著想站起來,卻覺渾身無力,眼前陣陣發黑。
趙鐵柱甩了甩刀上的血珠,站在距離幾步外,上下打量著她,像在辨認一個人。
“你是馬世忠的女兒?”他開口問道,語氣低沉許多,少了幾分殺意。
馬雲蘭心頭一震,強撐著抬起頭,警惕地看著這個滿身煞氣的漢子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“永平府四門,貼滿了抓你的告示。”趙鐵柱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,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的紙。
展開一角,上麵隱約能看到“馬雲蘭”、“通匪”、“弑父”等字樣。
“畫得不太像,但你這身高,這打扮,這滿身的傷,還有剛才拚命那架勢……**不離十。”
他將告示隨手扔在地上,用腳碾進泥裡,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,似譏諷感慨:“告示上說,你私通賊寇,弑父滅家,是十惡不赦的逆女……
嘿,馬世忠那老小子,做官不怎麼樣,膽小怕事,屍位素餐,但要說他養出的閨女。能乾出這種畜生事…老子第一個不信。”
“我父親……他真的死了?”馬雲蘭聽到父親的名字,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。
趙鐵柱臉上的譏諷淡去了,他沉默了一下,點了點頭,聲音低了些:“死了,昨晚上在武備司衙門裡死了很多人,他們對外放的訊息,說是北山的悍匪襲擊官衙,殺了馬指揮全家。”
北山的悍匪……
馬雲蘭看著眼前這些救了她的人,再想想告示和父親臨終所言,一切都串聯了起來。
一股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湧上心頭,讓她幾乎站立不穩。
“馬小姐。”
趙鐵柱看著她蒼白如紙、搖搖欲墜的樣子,開口道,“這兒不能久留。劉彪的人像瘋狗一樣在四處搜你,你一個人,還帶著傷,絕對走不到山海關。
跟我們回北山吧,起碼,有條活路。”
“你們……到底是誰?”馬雲蘭沒有立刻答應,反而握住了剛剛撿起的刀。
儘管對方救了她,但“匪寇”的身份,依然讓她本能地戒備。
“我們?”趙鐵柱回頭看了看,正在默默打掃戰場,收斂同伴箭矢的弟兄們,咧了咧嘴:“在永平府那些狗官眼裡,我們是北山的悍匪,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,是該被剿滅的禍害。”
他轉回頭,目光坦蕩地迎上馬雲蘭的視線:“但我們自己知道,我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,我叫趙鐵柱,崇禎十四年,在大順……在李過將軍麾下當過哨總。後來闖王潼關兵敗。
我們這些散兵遊勇沒了活路,逃到這北地邊荒,本想刨幾畝薄田,安安生生過日子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那隻傷疤累累的左眼,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:“可狗官不讓啊,攤派雜稅,奪田占屋……活路一條條被堵死。
去年冬天,實在沒活路了,搶了為富不仁的張閻王家糧倉,分給了快餓死的鄉親。
從那以後我們就成了‘匪’,吳承嗣、劉彪派兵來剿,我們反抗,殺人,也被人殺……這‘匪’的名號,就越坐越實了。”
闖王舊部!馬雲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,她當然聽說過李自成,聽說過那場席捲半個天下,最終葬送了大明江山的滔天巨變。
她的父親,當年也曾作為官軍與闖軍作戰…最好投了大唐,命運的齒輪,竟以如此荒誕的方式再次咬合。
“為什麼?”她深吸一口氣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為什麼要救我?你們是‘匪’,我是官家小姐,我父親……也算你們的對頭。”
趙鐵柱擺擺手,無所謂道:“敵人的敵人,就算不是朋友,也能一起使力氣。
劉彪、吳承嗣,還有那個陰險的沈茂春,是我們的死對頭,恨不能扒了我們的皮。
你要去揭發他們的弑君大罪,這是在挖他們的根!幫你,就是給我們自己報仇的機會。”
“你說他們要在傍水崖弑君,哼,皇帝老兒……坐龍庭的沒幾個好東西,前一個逼得天下人造反,他李嗣炎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但弑君……這是壞規矩、絕人倫、要天打雷劈的勾當!我們江湖人,講個‘義’字,造反是官逼民反,情有可原。
可弑君謀逆,是為不忠不義,為天下所不齒!這種醃臢事,老子看不慣,能攪和就得攪和!”
他頓了頓,看著馬雲蘭雖然虛弱不堪,卻依舊挺直的脊梁,第一次帶上彆樣的情緒:“…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官家小姐,家破人亡,渾身是傷,被十幾條如狼似虎的官軍圍剿,刀都拿不穩了,眼裡卻沒有半分求饒,脊梁也沒彎一下。
最後那一下是力竭了,不是怕了,就衝這股寧折不彎的狠勁兒……是條真漢子!
我趙鐵柱這輩子,就敬佩這樣的硬骨頭,救你,值!”
馬雲蘭怔住了,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風霜、一身匪氣的漢子。
對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坦蕩,心中刻板印象似乎在緩緩融化,父親教她忠勇,教她氣節,如今卻是被一個“反賊”頭子所救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刀,又抬頭望向東方——山海關的方向依舊遙遠。
以她現在的狀態,獨自一人,確實寸步難行。
良久,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還刀入鞘,對著趙鐵柱,鄭重地抱了抱拳——這是江湖人的禮節。
“馬家雲蘭,多謝趙大哥和諸位好漢救命之恩,大恩不言謝,雲蘭……跟你們走。”
“哈哈!好!這就對了!”趙鐵柱大笑一聲,聲震林樾,滿是豪邁之氣。
“扭扭捏捏,就不是能成事的樣子!弟兄們——”
他轉身,對已經迅速處理完現場、聚攏過來的幾十條漢子吼道:“收拾利索,帶上咱們的‘新弟兄’,回山!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和,雖散亂,但自有一股剽悍雄壯的氣勢。
有人上前小心攙扶起虛脫的馬雲蘭,有人遞過來一個粗糙的水囊,一塊硬邦邦摻雜著麩皮的餅子。
趙鐵柱走到她身邊,看了看她左臂那道猙獰的傷口,皺了皺眉:“回山上,讓老吳頭給你拾掇拾掇,他是咱們寨子裡的郎中,手藝還行,死不了。”
馬雲蘭點了點頭,咬了一口那粗糙的餅子,混合著清水艱難嚥下。
隊伍開始無聲地向山林深處移動,馬雲蘭被兩人攙扶著,回頭最後望了一眼,那片染血的林間空地。
父親,女兒還活著。
馬三叔,您的血沒有白流。
這條路,女兒會繼續走下去。
山海關,我一定會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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