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寅時初刻,持續了一整夜的秋雨,終於停了。
雨後的永平府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,青石板街道上積水未退,映著天上殘月慘淡的光。
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。
“鐺!鐺!鐺——!”
城東武備司衙門方向,急促的鑼聲突然敲散黑色,從城東開始迅速蔓延全城。
“殺人啦!馬指揮被殺啦!有強人進城啦——!”
上百匹鐵騎,馬蹄踐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滾雷般的悶響,從四麵八方湧向城東。
隨後如潮水湧起的腳步聲,兵甲劇烈碰撞的鏗鏘聲、刀劍出鞘時,摩擦的刺耳聲,交織成一張大網將城池死死罩住。
“封街!搜捕賊寇!一個不許放過!”
“關緊門戶!誰也不許出來!違令者格殺勿論!”
下一刻,哭喊...驚叫..狗吠..孩童被嚇醒的嚎哭聲,從每一條街巷,每一扇門窗後爆發出來。
永平府城像一個被冰水澆醒後,又遭刀斧加身的巨人,在寅時的黑暗中劇烈掙紮。
睡夢中被驚醒的百姓們,驚魂未定地從門縫向外張望。
隻見舉著鬆明火把的兵卒在街上狂奔,濕漉漉的石板路反照著亂晃的光影,如同鬼影幢幢。
撫寧衛的騎兵橫衝直撞,馬蹄濺起的冰冷泥漿“啪”地濺在臨街的門板上。
最恐怖的要屬知府衙門的差役,提著鐵尺鎖鏈,凶神惡煞地挨家挨戶砸門。
“開門!官差搜捕江洋大盜!快開門!”
“官爺,官爺行行好,家裡就老小幾口,沒有賊人啊……”
“囉嗦!再不開門,便是窩藏賊寇,同罪論處!”
..............
天色微明時,一件駭人的訊息已經像陰溝裡的汙水,滲遍了全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城東的百姓最先聞到那股濃烈的血腥味,隨後就有膽大的人,扒著牆頭往外看。
隻見武備司衙門大門洞開,門前石階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,蜿蜒流到街心。
衙內一片死寂,黑黢黢的衙門口,像張吞噬一切的巨口。
馬世忠的府邸離衙門不遠,是三進的院子,白牆青瓦,本是永平府數得上的體麵宅第。
如今,前院大門被暴力破開,門楣上的“馬府”匾額被劈成兩半,扔在泥水裡。
院牆上有新鮮的刀劈斧砍痕跡,院子裡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,大多穿著家丁仆役的衣裳。
血水混著雨水,在青磚地上彙成一道道刺目的紅溪,緩緩流向排水溝。
最慘的是中庭,那裡堆了二十多具屍體,男女老幼都被胡亂扔在一起,很多已麵目全非。
有早起挑水的菜販經過,隻看了一眼,就嚇得魂飛魄散,水桶打翻,清水混入血泊。
他連滾爬地逃開,語無倫次地逢人便喊:“滅了!馬家被滅門了!一個沒留!全是血!全是血啊!”
訊息在竊竊私語中瘋傳,到辰時,慘白的日頭從鉛灰色雲層後露出時,全城百姓已經拚湊出一個恐怖的輪廓。
武備司衙門遇襲,馬指揮使馬世忠被悍匪所殺,據說死狀極慘。
馬府被血洗,闔家上下三十七口——包括管家、仆役、丫鬟、嬤嬤——無一倖免。
撫寧衛的兵卒,在追捕中也死了好些,賊人是一夥人數眾多、心狠手辣的悍匪,殺完人、搶完財物後趁雨夜遁出城外,不知所蹤。
但細節在傳播中不斷發酵,越傳越駭人。
有人說親眼看見馬指揮的人頭被扔在衙門口;有人說馬夫人的屍體被砍了十幾刀。
有人說那些賊人個個蒙麵,身手矯健得像鬼,殺人不眨眼,還有人說聽見賊人,撤退時狂笑,大喊著:“替天行道。”
恐慌纏繞住每個人的心臟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用頂門杠死死抵住。
街上除瞭如臨大敵的兵卒差役,幾乎不見行人。
賣早點的攤販不見蹤影,私塾學堂大門緊鎖,連城隍廟的晨鐘都忘了敲——或許是不敢敲。
辰時三刻,知府衙門的差役們抬著漿糊桶,捧著捲成筒的告示,麵色凝重地出現在四座城門口。
為首的師爺姓錢,是吳承嗣的心腹,留著山羊鬍,此刻臉上沒有半分表情,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。
他指揮差役刷漿糊、貼告示,動作機械。
告示用的是上好的宣紙,墨跡濃黑,右下角蓋著鮮紅的永平府大印——那印泥紅得像凝結的血塊。
這裡很快圍滿了心有餘悸的人群,識字的不識字的都伸長脖子看,後麵的人踮起腳尖,空氣中彌漫著恐懼與好奇。
白紙黑字,措辭嚴厲:“告永平軍民人等知悉:
昨夜子時,一夥悍匪突襲武備司衙門及馬指揮府邸,殺害朝廷命官馬世忠及其家眷三十七口,劫掠財物,窮凶極惡。
經查,此夥賊人係盤踞北山之積年巨寇,聚眾數百,慣行劫殺,今已傷我官兵多人,逃竄出城。
凡有知情不報、藏匿賊寇者,與賊同罪。凡有擒殺賊首、提供線索者,賞五百餉銀。
此布。永平知府吳承嗣。定業五年十月二十二日。”
人群先是靜默片刻,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。
“馬指揮……真的沒了?”
“北山那夥賊?不是去年劉千戶剿過嗎?怎麼突然這麼大膽子,敢殺進城來?”
“三十七口啊……雞犬不留,這是有多大仇?”
“告示上說是劫財,可馬家……也不是什麼豪富啊。”
“你懂什麼,賊人眼裡,當官的都有錢!”
人群中,那個賣菜的老漢,湊到賣柴的後生耳邊,氣聲說:“我外甥在衙門裡當雜役,剛溜出來說……馬小姐不見了!
活不見人死不見屍!馬府那堆屍首裡,沒有馬雲蘭!”
後生倒吸一口涼氣:“馬雲蘭?那個馬大小姐?她不是身手很厲害嗎?”
“就是她!”老漢聲音壓得更低,眼神驚恐。
“衙門裡私下傳,說是……說是馬小姐早就和北山賊首有勾結,這次是裡應外合,害了自家滿門!”
“啥?!”後生差點叫出來,被老漢死死捂住嘴。
“要命啊你!小聲!”老漢緊張地環顧四周,繼續道。
“我外甥還說,她那個十歲的弟弟馬文昭,也不見了!你說這事兒邪不邪門?”
怪事不止這一件。
很快,更多的“內幕”在茶館殘留的茶客、酒肆避難的夥計、菜市場膽大的販夫走卒間流傳。
謠言如毒蔓滋生,一個比一個離奇:馬雲蘭早就和北山賊首有了私情。那賊首武藝高強,馬雲蘭被迷了心竅,偷了父親的城防佈置圖,昨夜引賊入室…
馬世忠發現女兒與賊人往來書信,震怒之下要捆她送官,馬雲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勾結情郎弑父殺弟,捲了家財與賊人雙宿雙飛……
馬雲蘭根本就不是馬家親女,而是馬世忠仇家之後,從小被收養就為報仇,如今時機成熟,夥同外人滅了馬家滿門……
哪有什麼外賊,根本就是馬世忠剋扣軍餉太狠,被手下苦主買通的亡命徒報複,馬雲蘭姐弟是被賊人擄走當了仆役……
每個版本都描繪得活靈活現,彷彿說話人親眼所見。
有人信誓旦旦說昨夜看見,一個高挑女子身影在混亂中指引方向。
有人說馬家地下有藏銀窖,隻有馬雲蘭知道位置,甚至有人牽強附會,說馬雲蘭生母死得早,就是因為她本來就是“匪類”……
到午時,流言已發酵出十幾個變種,一個比一個惡毒。
而所有版本都指向一點:馬雲蘭是內鬼,是弑親的畜生,是這場慘絕人寰血案的罪魁禍首。
她的“失蹤”,成了她“罪證”中最確鑿的一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