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裡一片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馬雲蘭被馬三推著,在狹窄的通道裡踉蹌前行。
密道修得很粗糙,青磚壘砌的牆壁凹凸不平,有些地方已經坍塌,磚石散落,隻能側身擠過。
頭頂不時有泥土簌簌落下,掉進衣領裡,冰冷潮濕。
空氣汙濁不堪,混合著泥土的腥氣、積水腐爛的黴味,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——像棺材墳墓。
她右手緊緊握著父親給的刀,左手牽著年僅十歲的弟弟馬文昭。
文昭的小手冰冷,一直在發抖,不知是冷還是怕,他小聲啜泣著,在狹窄的通道裡回響:“姐姐,我們要去哪?父親呢?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?我……我害怕……這裡好黑……”
“文昭乖,彆哭。”馬雲蘭壓低聲音,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。
“父親有要緊事要辦,我們先走,他辦完事就來追我們。你看,馬五叔在前麵帶路呢,很快就能出去了。”
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對弟弟說謊,馬雲蘭想起父親最後站在燭光裡的身影,想起他說“我留在這裡拖住他們”時的決絕,想起那扇暗門合上時最後的光亮……
她知道,父親不會來了,永遠不會了。
密道似乎沒有儘頭。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,隻有黑暗潮濕。
不知走了多久——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是一個時辰——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。
馬三加快腳步,摸索著牆壁,找到一處鬆動的磚石,他用力一推,磚石向內倒下,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。
新鮮空氣湧了進來,帶著雨水泥土的氣息,雖然依舊冰冷,卻讓密道裡汙濁的空氣為之一清。
外麵是一處廢棄的民宅後院。院牆半塌,雜草叢生,有齊腰高。
角落裡堆著破瓦罐、爛木頭,一口枯井黑洞洞地張著嘴。
雨還在下但小了些,淅淅瀝瀝的,天色依舊漆黑如墨,隻有東方天際,隱隱有一絲極淡的灰白——快天亮了。
馬三探出頭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又側耳傾聽片刻,回頭低聲道:“小姐,安全。
這是城東老槐樹巷,離東城門不遠,按老爺的吩咐,我們從這裡出城。”
“怎麼出城?城門肯定被封了,劉彪不會放任何人出去。”馬雲蘭有些擔心。
“走排水渠。”馬五從後麵跟上來,他是馬三的胞弟,兩人都是馬家的老家丁,從小看著馬雲蘭長大。
此刻他臉上沾滿泥土,但眼神堅定,“老槐樹巷儘頭有一處排水渠,是前朝修城牆時留下的暗渠,通到城外護城河。
這些年永平府沒怎麼修葺城牆,那條渠年久失修,但應該還能過人。”
馬雲蘭點頭,把文昭往身邊拉了拉:“好,走。馬五叔,你帶路。”
四人借著夜色和雜草的掩護,在廢棄的院子裡快速移動,翻過半塌的院牆,進入一條狹窄的巷子。
巷子很破敗,兩邊都是低矮的土坯房,有些已經坍塌,隻剩殘垣斷壁。
雨水在巷子裡彙成細流,汩汩流淌。
馬雲蘭的心始終懸著,她一邊走,一邊不時回頭望向來路,期盼能看到父親的身影從密道口鑽出來,哪怕隻是幻影。
但身後隻有黑暗和雨聲,直到快到巷口時,前方忽然傳來雜亂的甲冑碰撞聲,還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。
“搜!每個巷子都要搜!劉千戶有令,活要見人死要見屍!抓到馬雲蘭,賞銀五百餉銀!”
是劉彪的人!他們反應太快了,竟然已經搜到這一帶!
“退!”馬三低喝一聲,拉著馬雲蘭姐弟躲進一處門洞。
門洞很淺,勉強能遮住三人身形,馬五則閃到對麵的一堆柴垛後。
火光越來越近,七八個兵卒提著燈籠、舉著火把,挨家挨戶砸門。
破舊的門板被踹得砰砰作響,屋裡傳來老人的咳嗽聲、孩子的哭聲、女人驚恐的尖叫。
“官爺!官爺行行好!屋裡就我和老婆子,沒有彆人啊!”
“少廢話!滾開!搜!”
翻箱倒櫃的聲音、陶罐破碎的聲音、怒罵聲、哭喊聲混雜在一起,整條巷子雞飛狗跳,像被捅破的馬蜂窩。
馬雲蘭屏住呼吸,緊緊捂著文昭的嘴——小家夥嚇得渾身發抖,眼淚直流不敢出聲。
她能感覺到馬三的身體,繃得像一張弓,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。
一隊兵卒搜到了,他們藏身的這戶人家隔壁,火光透過破敗的籬笆照過來,能看清那些兵卒的臉——都是劉彪撫寧衛的人,個個滿臉橫肉,眼神凶狠。
“這樣不行。”馬雲蘭咬牙低聲道。
“他們遲早會搜到這裡,馬五叔,你帶文昭先走,去排水渠。我和馬三叔引開他們。”
“不行小姐!”馬三馬五同時反對,斬釘截鐵。
“聽我的!”馬雲蘭語氣決絕,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。
“文昭是馬家唯一的男丁,他必須活著,我是女子又習過武,自保能力比你強。
馬五叔,你熟悉地形,腿腳快,帶文昭走排水渠出城,出城後彆停,直接往東去山海關!”
“可是小姐,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個人。”馬雲蘭看了一眼馬三。
“馬三叔會幫我。而且……”她握緊手中的刀,刀鞘上的“忠勇傳家”四個字硌著手心。
“父親把刀給我,不是讓我逃命的,馬家的女兒,寧可戰死,絕不苟活。但今晚……我要活下去,因為我有必須完成的事。”
馬五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。他記得她六歲時第一次學騎馬,從馬背上摔下來,膝蓋磕破了,卻咬著牙不哭,自己爬起來又要上馬。
十二歲第一次拉弓,弓弦彈到臉上留下一道血痕,她卻說“再來”;十八歲,有媒人來提親,她說“我要陪著父親,守著馬家”。
那個倔強的小丫頭,真的長大了。
在這一夜之間,長成了一個真正的戰士,一個能扛起家族命運的人。
“好。”馬五重重點頭,眼眶發熱。
“小姐保重!老奴一定把少爺平安送到山海關!若違此誓,天打雷劈!”
他不再猶豫,趁著兵卒搜查另一戶人家的空當——那戶人家有個年輕媳婦,兵卒正在調戲,引起一陣騷亂。
——貓腰竄出,一把抱起文昭,像一頭敏捷的豹子,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馬雲蘭看著弟弟消失的方向,隻覺得心像被挖掉一塊,空落落地。
但她深吸一口氣,把所有的軟弱都壓下去,轉向馬三:“我們也走,往反方向,鬨出動靜來,把他們引開。”
“小姐,你真的……”馬三欲言又止。
他想說“太危險”,想說“不如一起走”,但看到馬雲蘭的眼神,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。
那眼神裡有悲傷,有憤怒,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,視死如歸的堅定。
“馬三叔,父親把刀給我,不是讓我逃命的。”馬雲蘭又說了一遍,這次聲音重如千鈞。
“但今晚……我要活下去。因為我要去山海關報信,要揭發那些人的罪行,要為父親……為他贖一點罪。所以我們一起殺出去。”
馬三看著這張年輕的臉,忽然笑了,笑得很欣慰:“好。老奴這條命,今晚就交給小姐了,能陪著小姐走這最後一程,是老奴的福分。”
兩人從門洞閃出,馬雲蘭故意踢翻一個破瓦罐,“嘩啦”一聲脆響,在雨夜裡格外刺耳。
不遠處的兵卒立刻警覺,提著燈籠圍過來,“什麼人!”“站住!”
馬雲蘭和馬三轉身就跑,專挑狹窄難行的巷子,專往黑暗處鑽。身後的追兵大呼小叫,腳步聲雜亂,火把的光晃來晃去。
“在那裡!是馬雲蘭!抓住她!”
“彆讓她跑了!放箭!”
箭矢破空而來,“嗖嗖”釘在土牆上,釘在門板上,有一支擦著馬雲蘭的耳邊飛過,帶起一縷發絲。
跑過兩條街,前方忽然傳來馬蹄聲!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。
是劉彪親自帶人來了!他騎著那匹棗紅馬,提著還在滴血的九環刀,臉色猙獰如地獄惡鬼。
身後是二十多個騎兵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濺起冰冷的水花。
“在那裡!放箭!死活勿論!”劉彪的吼聲像打雷。
更多的箭矢如飛蝗般射來。馬三猛地推開馬雲蘭,自己卻慢了一步,一支箭“噗”地射中他的左肩,箭鏃透背而出。
他悶哼一聲,撲倒在地。
“馬三叔!”馬雲蘭驚呼,轉身要去扶。
“小姐……走……”馬三掙紮著爬起,反手一刀砍斷箭桿,——箭鏃還留在肉裡,但他不管拔出腰刀,轉身麵對追來的騎兵。
“老奴……斷後……你快走!”
“不!一起走!”
“走啊!”馬三咆哮迎上追兵。
“彆忘了大人交代的事!走!去山海關!告訴曹總兵!為我們報仇!”
箭矢又至,馬三揮刀格開兩支,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大腿。
他跪倒在地,卻依舊用刀支撐著身體,像一尊不倒的石像,擋在巷口,擋在馬雲蘭和追兵之間。
馬雲蘭淚流滿麵,但她知道不能再猶豫。父親用命換來的時間,馬三用命換來的機會,不能浪費。
然後她轉身,衝進另一條小巷。
身後傳來兵刃碰撞聲、怒吼聲、慘叫聲……然後是劉彪暴怒的吼叫:“廢物!連個老頭都殺這麼久!追!給我追!馬雲蘭跑了,你們全都提頭來見!”
一切聲音漸漸遠去,最終歸於寂靜。
隻有雨聲,淅淅瀝瀝,像天地在為這場殺戮哭泣。
馬雲蘭不敢回頭,拚命奔跑。
肺像要炸開,喉嚨裡全是血腥味,腿像灌了鉛,但她不能停。
永平府的街巷像迷宮,她從小在這裡長大,熟悉每一條路。
她專挑偏僻無人的小巷,翻過矮牆,鑽過狗洞,跳過水溝,避開一隊又一隊搜查的兵卒。
有一次,剛翻過一堵牆,就聽見牆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“找到沒有?”
“沒有!真他娘邪門了,一個大活人還能飛了不成?”
“千戶說了,抓不到馬雲蘭,咱們都得死。繼續搜!”
她趴在牆根下的陰影裡,屏住呼吸,等那隊人走遠,才繼續前進。
終於,在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,她來到了城牆根下。
這裡已是城東南角,荒草叢生少有人至,城牆在這裡有一個向內凹陷的拐角,形成了一個死角。
借著微弱的晨光,她找到了馬五說的那處排水渠——一個半人高的洞口,青磚砌成,裡麵黑漆漆的,散發著濃烈的惡臭。
洞口有鐵柵欄,但年久失修,已經鏽蝕斷裂歪在一旁。
她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,渠裡積著汙水冰冷刺骨,深及腰部。水麵上漂浮著腐爛的菜葉、死老鼠、各種汙穢之物,惡臭熏得她幾乎要嘔吐。
她咬著牙匍匐前進,汙水沒過胸口,腐臭的氣味直衝鼻腔。
老鼠從身邊竄過,蟲子在汙水中翻滾,有什麼滑膩的東西擦過她的腿,黑暗...無儘的黑暗。隻有前方極遠處有一點微光——是出口。
她機械地爬著,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有一個念頭:向前,向前,到山海關。
不知爬了多久,手肘和膝蓋都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,終於,那點微光越來越大,變成了一個明亮的洞口。
清晨的天光透進來,雖然灰濛濛的,卻讓她有種重獲新生的錯覺。
她加快速度,從渠口鑽出。外麵是護城河,河水因為連日下雨已經漲得很高,幾乎與岸齊平。
排水渠的出口就在水線下,她一出來就掉進了河裡。
冰冷的河水讓馬雲蘭渾身一激靈,幾乎窒息,但她仍咬著牙奮力向對岸遊去。
河水很急夾雜著枯枝敗葉,幾次差點把她衝走,手腳早已麻木,隻是憑著本能動作。
終於,手指觸到了對岸的泥土,她抓住一叢蘆葦用儘力氣爬上岸,癱倒在泥濘中,大口喘氣,咳出幾口汙水。
回頭望去,永平府城在晨曦中,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城牆上的燈火還未熄滅,星星點點,像無數隻窺視的眼睛,城門樓上,隱約能看到兵卒走動的身影。
父親死了。馬三死了。家丁們多半也死了。文昭……文昭應該還活著吧?馬五能帶他逃出去嗎?
她不敢想,也不能想。
掙紮著爬起來,渾身濕透,單薄的衣服緊貼在身上,寒風一吹,冷得渾身發抖,牙齒打顫。
看了看手中的刀,她辨認了一下方向,東方,太陽即將升起的地方,天際已有一抹淡淡的金紅色。
山海關在百裡之外,她至少要走一天或許更久,沒有馬,沒有乾糧,隻有一身濕衣、一把刀,還有一條命。
但她咬著牙一步,一步向著東方,向著山海關,向著那個或許能救皇帝,能報仇雪恨的方向走去。
背後的永平府城漸漸隱沒在晨霧和雨幕中,而前方的路漫長如永夜,卻必須走下去。
因為這是父親用命換來的路。
因為這是馬家最後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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