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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時辰後,雨勢稍歇。
武備司指揮馬世忠被“請”到府衙後堂,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麵龐黝黑,手指關節粗大,虎口有厚繭,一看便是常年與軍械打交道的人。
他穿著五品武官的常服,肩上被雨水打濕了一片,進門時撣了撣袖子。
“吳大人,這麼晚叫下官來,有何急事?”馬世忠拱手行禮,目光掃過坐在陰影裡的沈茂春,眉頭微皺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馬兄請坐。”吳承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親自給他斟了杯熱茶。
“這位是河南來的沈老闆,做邊貿生意的,有些……要緊事要與咱們商議。”
馬世忠坐下,端起茶盞,目光不經意瞥過,落在桌上那份攤開的邸報。
隻看了一眼標題,他手就抖了一下,茶水灑出幾滴。
沈茂春見狀也直接攤牌,將邸報推到他麵前,又將那個瘋狂的計劃複述一遍。
當然,說得很委婉,隻道“有人提議,在傍水崖製造一場意外,讓陛下知難而退,不再深查北地,事後可以推給前明餘孽,咱們還能立功”。
馬世忠不傻,看完邸報後沉默了。
暖閣內靜得可怕,爐火劈啪,窗外雨聲又起,他靜默了足足一炷香,端著茶盞的手一動不動,茶水早就涼透了。
“吳大人,劉千戶,沈老闆……你們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。”他知道躲不過去,隻能將後果托出,想讓幾人再思量一番。
然而他們剛才早已定計,如今箭在弦上,哪有退縮的道理!
“不這麼做,我們照樣誅九族。”劉彪粗聲道,他走到馬世忠身邊,大手按在對方肩上。
力道之大,得讓馬世忠身子一沉,“馬兄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你武備司那些倒賣陳舊軍械的賬目——去年十月,三十套棉甲,賬上寫的是‘破損報廢’,實際被你賣給了關外的蒙古人,得了數百兩銀圓。
今年三月,弓弩、火繩槍,賬上寫的是‘訓練損耗’,實際流到了黑市上。
還有空餉名冊,你手下那八百兵額,實際隻有六百人,剩下兩百人的餉銀,每月八十,你分二十,我分三十,吳大人分三十
——這些賬,真當羅網查不出來?”
聞言,馬世忠臉色一白,額頭滲出冷汗。
沈茂春適時開口,語氣森冷:“馬指揮,事成之後,吳大人可保舉你升任武備司監察使,屆時,這點小事誰還追究?
但若事敗……您闔家上下,恐怕要去黃河灘上,與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作伴了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其實馬兄你的罪責,說重不重,說輕不輕,貪墨軍械、分潤空餉最多革職查辦,你自己可能判個流放,家人或許能保全。
但若是弑君大案被揭發——那可是誅九族,連你三歲的小孫子都逃不過一刀。”
這些人是在套牢自己!哪怕他什麼都不做,今天來了這趟......就註定自己脫不得乾係!
馬世忠雙手顫抖,茶盞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碎瓷冷茶濺了一地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時間想想,三天,給我三天時間……”他顫聲道,語氣裡透著哀求。
吳承嗣拍拍他的肩,語氣緩和了些:“馬兄,時間不多了。陛下車駕已過保定,最多十日便到永平。
這樣,我給你一日,明夜此時還是這裡,咱們…共謀大事。”
他湊近馬世忠耳邊,壓低聲音:“想想你的夫人,想想你那個剛會叫爺爺的小孫子。
馬兄,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,船翻了,誰都活不了,但若是船能靠岸……富貴榮華,還在後頭。”
馬世忠失魂落魄地離開府衙。
............雨又下大了。
他沒有坐轎,也沒有騎馬,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雨中。
冰涼的雨水打在身上,他卻感覺不到冷,隻覺得渾身發燙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弑君……
這兩個字如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靈魂滋滋作響。
他是貪過,倒賣過軍械,拿過空餉分潤,甚至默許過劉彪的某些勾當,但他從未想過……要殺皇帝。
那是天子!是真龍!
馬世忠猛地站住抬頭望天,雨水打在臉上順著眼角流下,分不清是雨是淚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。是前明的衛所官,大唐開國時,父親帶著全城官兵歸順,才保住了這份家業。
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:“世忠啊,咱們馬家沒什麼大本事,就記住一條——彆跟皇帝作對。
皇帝讓咱們守邊,咱們就好好守邊;皇帝讓咱們練兵,咱們就好好練兵。彆的,彆多想。”
可現在呢?
他要弑君。
馬世忠踉蹌著往前走,腦海中浮現出家人的臉:溫柔的妻子,嫁到天津衛的大女兒,在府學讀書的兒子,還有那個虎頭虎腦、最喜歡騎在他脖子上玩的小孫子。
如果隻是貪墨軍械、分潤空餉,最多他自己掉腦袋,家人或許能活——流放三千裡,苦是苦,但能活著。
可如果參與弑君……誅九族。
劉彪他們瘋了,真的瘋了!
他們貪墨重建款、屠村冒功,罪行比自己重得多,所以敢鋌而走險。
可自己呢?自己罪不至死啊!為什麼要跟著他們一起往火坑裡跳?
不行……不能跟著他們一起瘋。
馬世忠加快腳步,幾乎是跑著回到了武備司衙門。
值夜的門房見他渾身濕透、臉色慘白,嚇了一跳:“大人,您這是……”
“關門!誰也不見!”馬世忠嘶啞地吼了一聲,衝進自己的值房,砰地關上門,背靠門板滑坐在地。
他渾身被冷汗浸透,心臟狂跳,幾乎要衝出胸腔。
必須自救...怎麼救?
告密,向誰告?
永平府上下已經爛了,不能找。
最近且最有可能與吳承嗣劉彪有隙的力量——山海關,邵武鎮總兵曹變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