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都察院、刑部是風暴席捲的前沿,那麼吏部戶部則成了動蕩過後,各方勢力重新角逐的利益戰場。
吏部值房,顏胤紹將最後一封薦書歸檔,眯眼望著窗外暮色。
首輔給他的三個名字,壓在花梨木鎮紙下——通政司左通政周知遠,浙江紹興府人心思縝密。
刑科給事中蔡牘河南開封府人、工科都給事中程矩南直隸徽州府,都是清流實乾派,都與朝中各派係瓜葛不深。
“玄翁要的是乾淨。”他喃喃自語,卻在另張素箋上記下幾個名字。
兵部職方司郎中孫可望、農部郎中張履祥、鴻臚寺卿李岩,這些人或與龐雨有舊,或出身北地軍鎮,或是河南籍官員中難得的“可用之才”,不能全棄。
門外,吏科都給事中陳言,已候了半個時辰。
顏胤紹整理好名錄摘要,推門而出時已換上一副疲憊笑容:“陳都給事中久候了,明日閣議前,老夫必先將開封、河南兩府人選,初擬呈送房相過目。
至於貴科所薦之鄭縣知縣人選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,手指在名錄上“馮驄”的名字旁,輕輕一點:“歸德馮氏,科道清流,倒與今科新入閣的宋閣老同鄉。
隻是資曆稍淺,任知縣足矣,若驟拔知府,恐惹物議。”
陳言目光一閃,拱手道:“顏部堂老成謀國。下官明白。”
他聽懂了:馮驄可用,但位置要降格;這是交換也是警告——吏科的手彆伸得太長。
顏胤紹頷首,袖中那份記著“孫可望、張履祥、李岩”的素箋,又往下壓了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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戶部,龐雨雖暫卸次輔銜,仍以尚書身份坐鎮戶部大堂。
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,已到了懸崖邊緣,皇帝留他是最後的機會,自己必須將戶部,尤其是與北地錢糧相關的環節,徹底清理乾淨。
於是召集全部侍郎、郎中、主事,當眾訓話,曾經笑意盈盈的臉,前所未有的嚴厲:“豫省之弊,如驚雷醒夢!我戶部執掌天下錢糧,竟讓北地三省倉廩幾空,河工钜款化為烏有!
此非一二人之過,乃我部上下稽覈不力、監察失職之共罪!”
他宣佈了嚴令:各司立即徹底清查,近五年來所有與河南、山西、北直隸三省相關的錢糧調撥、核銷、奏銷文書。
凡有賬目模糊、憑證不全、程式可疑者,一律登記在冊,限時行文原衙門,或相關地方覈查補證。
凡經辦之官吏,無論現任何職,隻要涉及可疑賬目,先行調離原崗位,集中“協查”。
同時,設立“清賬房”,由他信得過的幾名精乾員外郎主持,晝夜複核各地報上的賬目。
一時間,戶部衙門算盤聲日夜不息,官員們埋頭於故紙堆中,拚命回想查詢,修補任何可能存在的疏漏。
有人因壓力過大病倒,有人試圖找關係調離戶部這個“火坑”,但龐雨鐵了心要求所有人“共度時艱”,一個都不能少。
他需要一份至少在表麵上,光鮮整齊、無可指摘的賬目,來向皇帝、向內閣證明。
戶部雖有過失,但已在全力補救,且要務仍在掌控之中。
這既是他個人的救命稻草,也是戶部這個龐大機構,在風暴中的集體盾牌。
.......
北直隸,永平府的秋雨來得比往年更急。
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府城上空,連綿三日的冷雨,將青石板街道衝刷得泛起油光。
衙門前那對洪武年間,鑿刻的石獅在雨中靜默,簷角滴水成簾,而府衙後堂的暖閣內爐火正旺。
“啪——”
一份被雨水洇濕邊角的邸報,被重重拍在黃花梨的茶幾上,紙張散開,露出頭版那行墨色濃重的標題:《豫省大案定讞:血染黃河祭餓殍,一千八百七十三蠹蟲伏誅》
永平府知州吳承嗣,按在“一千八百七十三”幾個字上,指節泛白。
他年過四旬,麵皮白淨,長須修剪得整齊,本是北地豪族吳家這一代的掌舵人,素以沉穩乾練著稱,此刻額角卻滲出細密汗珠。
“佈政使潘世衡、按察使盧文昭、都指揮同知馬德彪……”他低聲念著名錄前幾行的名字,嗓子發澀。
“皆是從二品、正三品的大員,說斬就斬了,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,七日內審結定案,不必層層複核——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殺人啊。”
坐在他對麵的撫寧守禦,武備司千戶劉彪,身形魁梧如鐵塔,一張國字臉上橫肉抽動。
他抓起邸報,銅鈴般的眼睛,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罪名,喉結滾動:“何止大員?你們看這裡——歸德府同知、通判,斬。
南陽府兩知縣,斬
佈政使司照磨、按察使司司獄,斬……
甚至胥吏、監工、把頭,隻要直接參與剋扣,一律斬首!”
他抬起頭,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悸:“連胥吏都殺?這哪是整飭,這是要……要刮地三尺啊!那些胥吏才貪幾個錢?連他們都逃不過!”
暖閣內陷入死寂,隻餘爐火劈啪和窗外淅瀝雨聲。
第三個人坐在陰影裡,一直沉默。
他是個微胖的中年人,穿著尋常富家翁的綢衫,麵容溫和,十指保養得白皙細嫩。
唯有那雙眼睛偶爾轉動時,透出狐狸般的精光,正是從河南千裡逃亡,至此的钜商沈茂春。
“嘖嘖.....皇帝何止是刮地三尺,這是要將咱們連根拔起啊!諸公且看邸報末尾——‘涉案家產全部充公,優先用於河工重修、災民安置’。”
沈茂春開口,僅三言兩語,便讓吳承嗣和劉彪同時脊背發涼。
他慢慢端起茶盞,用杯蓋輕輕刮著浮沫,動作從容,彷彿自己根本不是被朝廷通緝的要犯。
“潘世衡在開封城外的三千畝水田、七處宅院,劉光祖存在晉商票號的二十萬兩白銀,鄭明德藏在老宅地窖裡的古玩字畫……如今都充了公。
人死了,家也抄了,親族流放三千裡,當真是…雞犬不留。”
砰!吳承嗣聽不得這些,被激得拍案而起,背著手在暖閣內來回踱步。
當他走到窗前,下意識推開一道縫隙,冷風裹著雨絲灌入,吹得他打了個寒顫,人也清醒了很多。
“沈老闆,”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盯著沈茂春,目光如錐。
“你在河南經營多年,與潘世衡、沈茂春之流往來密切——我聽說潘世衡在洛陽的彆院,就是你孝敬的?
按說,你該在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之列,何以能……全身而退?”
話問得直接,甚至帶著幾分審問的意味,劉彪也轉過頭盯著沈茂春,手不自覺地按在腰刀柄上。
沈茂春放下茶盞,臉上露出苦澀的笑:“吳大人這是疑我?實不相瞞,沈某能逃出來,全憑兩點:一是捨得,二是快。”
“捨得?”劉彪皺眉,粗聲問道。
“沈某在河南的產業,田莊、店鋪、貨棧、船隊,林林總總算下來,價值不下八十萬兩。”沈茂春平靜道,彷彿在說彆人的事。
“聽聞陛下抵豫,三日內,我便將能變現的全部賤賣——三折、兩折,甚至一折也賣。
不能賣的,便一把火燒了賬冊,帶著現銀和二十幾個核心管事,連夜北上。
至於‘快’——”
他眼中閃過回憶之色,端起茶盞的手微微顫抖:“羅網的人到我開封彆院時,隻找到一地灰燼。
他們追到黃河渡口,我的船已在中流,差了兩個時辰便是生死之彆。
我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火把如龍,——那羅網千戶就站在岸邊盯著我,那眼神……我至今做夢都會驚醒。”
吳承嗣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沈老闆倒是果決,八十萬銀圓的家業,說舍就舍了。”
“知州大人見笑了,如不果決,此刻沈某的人頭,就該掛在黃河灘的木架上了。”
“就像潘世衡他們一樣,曝屍荒野,任由烏鴉啄食,最後草草掩埋在那片,被血浸透的泥地裡——
那位陛下可是說了,血跡不必清洗,要留給後來者看,讓每一個路過黃河灘的官員都看清楚,貪墨害民是什麼下場。”
沈茂春淡淡說著,隻有親身經曆,才能知道其中凶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