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,庚午。
宜除服、祭祀,忌動土、上任。
然而聖命不擇日,辰時二刻,一隊身著緋紅官袍,腰懸禦史印信的吏員,簇擁著一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,穩穩停在都察院那對威嚴的石獬豸前。
轎簾掀開,新任左都禦史嚴起恒躬身而出,他年約五旬,麵龐清臒,雙頰微微下陷,法令紋如刀刻般深重,一雙眼睛沉靜似古井。
掃視間並無尋常官員上任時的顧盼,或寒暄之意。
值日禦史早已得報,率眾禦史、給事中及經曆、都事等屬官,按品階肅立儀門內相迎。
按照慣例,新任堂官當先與幾位副憲,僉憲及資深禦史略作交談,接受屬官拜見,說幾句“共勉王事”、“仰賴諸君”的場麵話。
但嚴起恒隻是略一頷首,對迎上來的右都禦史道:“請諸公正堂敘話。”言罷,便率先向正堂走去,緋紅袍角在晨風中紋絲不動。
眾官員微愕,旋即屏息斂容,魚貫跟隨。
左都禦史出缺時,右都禦史為名義上的長官,但實權通常在新任左都禦史手中。
都察院正堂,“肅紀宣風”的匾額高懸。
嚴起恒未上座,反而立於堂中香案一側,待眾人按班次站定,他朝北麵皇宮方向一揖,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。
“宣旨。”
他隻說了兩個字。
隨他而來的吏部考功司郎中上前,展開黃綾,朗聲宣讀:“奉天承運皇帝,敕曰:都察院總憲百僚,風紀是司。近者河南道監察廢弛,貪墨橫行,而憲台失察,言路壅塞,朕心深惻。
茲特簡刑部右侍郎嚴起恒,改授都察院左都禦史,加太子少保銜。
爾其振肅綱紀,滌蕩瑕穢,嚴核諸道巡按,申飭言官本責,必使耳目聰明,紀綱振舉。
俾在位者知所警懼,枉法者無所遁形。欽哉!”
聖旨宣畢,堂內落針可聞。
這道旨意本身已是極重的敲打——直指都察院在河南案中的失職。
而“特簡”二字,更昭示了任命出自皇帝特旨簡拔,跳過或簡化了部分廷推程式,彰顯了超乎尋常的信任,與賦予的獨斷之權。
嚴起恒接過聖旨,供奉於香案,這才轉身麵向鴉雀無聲的眾官員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不安、或審視、或故作鎮定的臉。
“陛下的訓諭,諸君都聽清了,河南之禍,固在地方蠹吏貪殘,然我輩風憲之臣,坐視其成,疏於糾劾,甚或同流合汙,豈能無罪?
‘耳目聰明,紀綱振舉’八字,是陛下對我等都察院的期望,亦是嚴令。”
他頓了一頓,從袖中又取出,一份蓋有內閣大印的文書:“內閣鈞旨,自即日起,都察院內部整飭事宜,由本官全權負責。諸位。”
他提高了音量,“往日如何,本官暫不深究。然自今而後,凡我禦史、給事中奏事,必以實據為先。
可風聞,但須立查;可言事,但忌挾私。所有欲上呈之彈章、奏議,須先送經曆司登記,經本官或右都禦史複審畫押,方可封進。
各道禦史,限三日之內,將去歲至今所巡按州縣之考語、察訪實錄、未結疑案,並自陳職守得失,具本呈堂,以備覈查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下微微騷動。這等於收回了禦史們自行封奏的權力,且要“秋後算賬”,追查過往履職情況。
幾位素來以敢言自詡、實則常行黨同伐異之事的禦史,臉色已然變了。
“總憲大人,”
一位資深的河南道禦史忍不住出列,拱手道,“風聞言事,旨在廣開言路,使奸邪無所隱,若事事須查實再奏,恐塞言者之口,損朝廷耳目……”
“王禦史!”嚴起恒直接打斷了他,目光如電。
“河南歸德府知府趙延年,以沙充糧,欺君害民,你在河南道巡按任期,可曾風聞?可曾查實?可曾具本糾劾?”
那王禦史頓時語塞,麵色漲紅,訥訥不能言。
趙延年之事,他豈能不知?隻是礙於同僚情麵、地方請托,乃至自身或許也不甚乾淨,選擇了沉默。
“風聞言事,不是捕風捉影、黨同伐異的護身符!”嚴起恒的聲線,陡然轉厲。
“更不是瀆職失察、同流合汙的遮羞布!陛下要的,是能辨忠奸、察實情的真耳目,不是人雲亦雲、甚至與蛀蟲合汙的假聾瞎!”
他冷冷掃視全場:“本官知道,有些人習慣了以往的日子,但從今日起都察院的規矩,改了。
恪儘職守、鐵麵無私者,本院自當倚重;怠惰因循、徇私舞弊者,莫怪本官以憲律相繩!退堂!”
沒有多餘的客套,沒有初來乍到的懷柔。
嚴起恒以一場近乎訓誡的亮相,瞬間將冰冷的秩序與巨大的壓力,灌注進這座帝國最高監察機構的每一個角落。
接下來的日子,都察院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無聲的熔爐。
正堂一側專門辟出了,一間專門的“核勘房”,由嚴起恒帶來的幾位親信禦史,及從刑部借調的資深司官坐鎮,日夜翻閱,各道禦史呈交上來的陳職文書,與過往檔案。
每日都有彈章被駁回,要求補充證據或重擬措辭。
兩位素來活躍,卻屢被詬病“奏事空泛”的給事中,被當眾申飭罰俸。
往日那些高談闊論、互相品評朝政的熱鬨場景消失了,值房裡隻有翻閱卷宗的沙沙聲。
嚴起恒本人的值房,則成了都察院新的神經中樞,常常工作至深夜,案頭除了堆積的文書,還有一本親自標注的《大唐律》和《憲綱事類》。
他召見禦史問話,往往單刀直入直指要害,對於模糊其辭試圖搪塞者,其冷冽精準的詰問,常令對方汗流浹背。
都察院內,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恐慌的情緒在彌漫,這柄皇帝親手插入風憲之地的“冷鐵”,正在以近乎殘酷的方式,重塑著這裡的規則與生態。
............
而與都察院內部的緊張整頓不同,刑部麵臨的是一場來自外部的暗流。
左侍郎衛律明暫署部務的任命,甫一下達,他在山西會館的臨時寓所便門庭若市。
同鄉、同年、故舊,乃至僅有一麵之緣的官員,紛紛以“道賀”、“敘舊”為名來訪。
衛律明是山西太原人,性格端方嚴謹,以精通律例、處事公允著稱,但也並非不通世故。
他深知這些熱情背後,十之**是衝著刑部,如今掌握的河南案犯卷宗、贓罰賬目而來。
他當即做出了,一個讓許多人意外的決定:以“署理部務,千頭萬緒,且需避嫌”為由,閉門謝客,將一應私誼往來全部推拒。
同時,他火速將刑部雲南司,主管河南刑名的郎中、主事,及浙江司主管贓罰的負責人,召至密室。
密室內燭火通明,門窗緊閉。衛律明指著堆滿半間屋子的文牘箱篋,麵色凝重如鐵:“諸位,此間之物,已非尋常案卷。
乃豫省血案之根脈,朝野矚目之焦點,亦是……懸於我刑部頭上的一把利劍。”
他環視幾位心腹,聲音低沉而清晰:“內閣每日催問進展,宮中司禮監不時垂詢,都察院嚴總憲那邊更是目光如炬。
至於朝堂諸公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中掠過一絲譏誚。
“想從中撈出自己人的有之,想藉此踩下對頭的有之,想探聽虛實、早做準備者更有之。
我等如今,是在火山口上辦差,在琉璃盞內行走,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。”
他當即立下三條鐵律:其一設“豫案專檔房”,所有案卷文牘,非經他親自批準,任何人不得調閱、抄錄,出入必須詳細登記畫押,由兩名司官共同監看。
其二,所有會審記錄、口供畫押,須有刑部、大理寺若派員、都察院若參與,需三方主官或代表共同簽署,缺一不可。
其三,所有抄沒贓物、田產、商鋪契證,入庫前必須由刑部、戶部、都察院派員組成“三堂會勘”,共同驗明、造冊、封存,互相監督。
規矩雖嚴,壓力卻無孔不入。
這日散值後衛律明回到寓所,老管家來報,有一位自稱“太原老家的表叔爺”來訪,未著官服,隻做尋常富家翁打扮,已在小花廳等候。
衛律明微微皺眉,還是換了便服前去相見。
來者是位滿麵紅光的老者,確有些麵善,似是太原某大族旁支的長輩,早年有過數麵之緣。
老者笑容可掬,隻敘家鄉風物,問詢衛律明家人安好,絕口不提朝政。
坐了一盞茶功夫,便起身告辭,留下一個精緻的紅木提盒,說是“家鄉一點土儀,不成敬意”。
衛律明送客後回到書房,盯著那提盒,良久未動。
他緩緩開啟盒蓋,上層是碼放整齊的“聞喜煮餅”和“太穀餅”,香氣撲鼻。
他輕輕撥開點心,下層露出一個沒有封套的素白信封,抽出信瓤開啟,誰知裡頭並非書信,而是一張“寶源號”見票即兌的銀票,麵額一千銀圓。
信封內還有一小角撕下的名帖,邊緣殘留半個墨跡尚新的篆體私印,雖不完整。
但衛律明一眼便認出,那是朝中某位地位顯赫,與龐雨一係交往甚密的勳貴,慣用的標記。
一千銀圓,對於一位侍郎而言,不算驚天钜款,但足以表達某種心意進行試探。
衛律明捏著那張輕飄飄的銀票,指尖微微發涼。
他彷彿能感受到,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這小小的紙片,窺視著他的選擇。
沉默持續了約半柱香時間,衛律明忽然起身,將銀票原樣塞回信封,連同那盒點心重新蓋好。
他喚來最信任的一名老仆,低聲吩咐:“你親自去,將此物原封不動,送到都察院左都禦史嚴大人府上。
就說,刑部左侍郎衛律明,今日收到不明人士饋贈,內有重金,事關風憲,不敢擅處,特呈送總憲大人查明裁奪。”
老仆聞言,駭然變色:“老爺!這……這豈不是將送禮之人,徹底得罪了?而且送到嚴總憲那裡,萬一……”
“正因不知是誰,也不知其意,才更要送到該管風憲之處。”衛律明語氣決然。
“河南的血流得夠多了,刑部這艘船如今載著如山案卷,駛在驚濤之中,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。
此刻,沒有什麼比‘清白’二字更緊要,去辦吧。”
老仆不敢再言,捧起提盒,匆匆消失在夜色中。
衛律明獨立窗前,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,長長吐出一口白氣。
他知道,此舉或許會為他招來更深的忌恨,但也更清楚,在皇帝以如此酷烈手段,整肅乾坤的當下。
唯有將自己與刑部,牢牢綁在依法秉公的礁石上,纔可能在這滔天巨浪中,求得一線生存之機。
孤臣之道,有時便是如此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