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夜深。
秋雨瀟瀟,敲打著文華殿的琉璃瓦,發出細碎連綿的聲響。
殿內五位內閣大學士端坐長案一側,桌上兩份文書靜置墨色猶新,卻似有千鈞之重。
一份是經由通政使司正常呈遞的《河南佈政使司並祥符河工貪墨案處置奏報》,署名“欽差禮部尚書李邦華、河南佈政使司左佈政使陳清遠等”。
文牘格式嚴整,然其間羅列的虧空糧秣、冒銷帑銀數目,及那觸目驚心的決囚、流徙人數,已足以令人心膽俱寒。
另一份,則是通過羅網密匣直呈禦前,經硃批“著內閣詳議”後轉來的內檔。
除卻更為細密的案卷,末尾附有南鎮撫司,千戶謝小柒親筆的《行刑實錄》數頁。
字跡冷硬如鐵鉤銀劃,寥寥數語勾勒出的黃河灘頭景象,那濃重的血腥氣幾乎要透紙而出,撲麵而來。
殿內沉寂良久,唯聞燭芯偶爾爆裂的“劈啪”輕響,與殿外漸瀝雨聲交織。
次輔兼戶部尚書龐雨,麵色蒼白如紙,捏著名錄的手指泛白。
無需細算,戶部執掌的錢糧大賬,瞬間在他腦中盤桓——二十五萬石糧的窟窿,十八萬兩工款的虛耗,還有那待抄沒的、無法估量的田宅浮財。
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,雖名錄上並無“龐雨”二字,然身為度支中樞主官,北地數省錢糧倉廩敗壞至此,失察之罪,如泰山壓頂。
兵部尚書兼大學士張煌言,同樣眉峰緊鎖,無意識地輕叩案麵。
他心頭所慮,在於那一千八百餘顆落地人頭中,隸屬或關聯武備、驛傳、軍需采買的官吏兵弁。
河南毗鄰京畿,此番雷霆清洗,會否動搖北地防務根本?那些空出的衛所、漕運關隘職位,兵部能否趁勢安插得力心腹?
陛下此舉,對九邊軍心是震懾,抑或埋下隱憂?
農部尚書兼大學士沈猶龍,連連搖頭,痛心之色溢於言表:“駭人聽聞…真真是駭人聽聞!如此盤剝,農時何以不誤?
黎庶何以聊生?陛下…陛下宸衷獨斷,固是…固是雷霆萬鈞,然…然則…”
他“然則”數次,終不敢將“刑戮過甚”宣之於口,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。
眾人的目光,最終落向首輔兼吏部尚書房玄德,隻見他緩緩取下鼻梁上的水晶眼鏡,取一方素絹,極細致地擦拭鏡片。
“諸公,”他重新戴好眼鏡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情勢,都看分明瞭?”
無人應答,殿內落針可聞。
“看分明瞭,便好。”房玄德輕輕點在案上,那染著硃批的名錄邊緣。
“豫省之事,陛下乾綱獨斷,乾坤已定,李閣老隨侍在側,未能稍紓聖意,其中情由艱澀,非我等遠在金陵所能儘悉。
時至此刻,內閣首務,非是議陛下措置之當否。”
他略作停頓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而在如何應對此案所引之…‘餘波’。”
“玄德公明鑒。”龐雨介麵聲線乾澀。
“此案…積弊至深,陛下行非常之法以滌蕩汙濁,於整飭綱紀、懾服奸頑而言,確有震爍之效。
中樞威柄,經此一事,必能深植州郡骨髓,日後政令通貫,阻力或可大減,此…堪稱一利。”
張煌言隨之道:“然其弊亦著。豫省半壁官署幾空,政務必有壅滯之虞。
吏部當火速銓選賢能,填補緊要員缺,尤以開封、歸德、河南三府知府,祥符等重災知縣,及藩臬二司緊要佐貳為要。
人選…須慎之又慎,非但需廉能勤乾,更要能迅即安輯地方,絕不可再生動蕩。”
沈猶龍補充:“尚有田土!籍沒之官紳田產,數額恐極巨。
當如何措置?是發還原佃承種?抑或由官召佃?或可部分撥充軍屯、學田?需速定章程,以免地方豪猾乘隙兼並,或佃戶失所而生變亂。”
“不止於此。”房玄德緩緩搖頭,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此案線索已牽涉北直隸大同邊鎮。奸商沈茂春在逃,邊軍糧餉積弊隱現。
陛下旨意中明言‘繼續北巡’,其意昭然,下一步,恐將直指九邊軍鎮,兵部、戶部,皆需預作綢繆。”
他的視線轉向龐雨,語氣轉沉:“龐閣老,戶部總司天下錢糧,北地倉廩虧空至此,爾竟未能先察,縱有下僚矇蔽,失察之咎,爾難辭其責。
陛下雖未於豫案中直斥爾名,然朝廷憲典在上,百官側目在下,戶部,必須有以自處。”
龐雨麵色灰敗,起身離座,深深一揖至地:“玄德公…下官…下官自知罪愆深重…願即上疏乞骸骨,靜候陛下斧鉞…”
“乞骸骨?”房玄德目光陡然銳利。
“此時乞退,是畏罪,抑或棄責?豫省及北直隸之殘局,後續錢糧調撥、賬籍厘清,孰可任之?陛下令爾暫領戶部,便是予爾戴罪圖功之機!
爾當務之急,是即刻徹底清查戶部,近年所有關涉北地三省之糧款撥付、庫銀收支文牘,所有經手吏員,嚴加勘核!
該逮問者逮問,該革退者革退!做出一個樣子來,給陛下看,給天下看!
而後,親擬詳實補救條陳,如何追索虧空,如何確保後續賑災、河工、邊餉錢糧再無紕漏!此方是爾當為之事!”
龐雨渾身一震,冷汗涔涔而下,再次躬身,聲音微顫:“是…是…下官…謹受教。”
房玄德複又看向張煌言:“兵部亦然,即刻行文北地各鎮,嚴查兵員實數、糧餉放給,尤以大同鎮為要。
陛下北巡,若察邊鎮有弊,兵部若無預備,便是下一個戶部。”
“下官領命。”張煌言肅然拱手。
“至於員缺銓選與田產處置,”房玄德沉吟道。
“明日即召吏、戶、農三部堂上官,並都察院堂上官,緊急會議方略。
人選,首重穩慎,兼顧南北權衡。田產…部分可發還良善原佃,餘者收歸官佃,租課充作地方修葺撫恤之用,具體細則,爾二部速擬條陳上呈。”
他最後望向侍立案旁的通政使陳通達:“陳通政,邸報如何措辭?”
陳通達躬身稟道:“回首輔,依往例,如此大案…當詳載貪墨數額、涉案職官、陛下聖裁,以儆效尤。
然…牽涉過廣,處決人數…若悉數刊發,恐致舉國震動,官場惶悸…”
“刊。”房玄德斬釘截鐵。
“非但要刊,更須將陛下‘以爾等之血,祭奠餓殍之魂;以爾等之首,告慰百姓之恨!’之諭,原樣錄出!
正要使天下官吏皆知,貪墨虐民,便是此等下場!
使百姓皆知,朝廷有肅貪救民之赤心!惶悸?要的便是這惶悸!
然邸報行文需嚴謹,著力於涉案罪證確鑿、陛下依律嚴懲、旨在解民倒懸。其中分寸,爾自斟酌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議事直至子夜方散。諸閣臣步出文華殿時,秋雨未歇,寒意侵肌。
每人心中皆如壓鉛塊,他們知曉,豫省的血腥,僅僅是個開端。
................
戶部尚書府邸,書房燈火徹夜未熄。
“沈茂春這蠢材!逃?他能遁地飛天不成?!”龐雨臉色鐵青,全然失了平日閣臣氣度,對著幾名心腹幕僚低吼。
後堂隱約傳來其夫人沈氏,壓抑的啜泣,此前已然暈厥數番。
“速遞話給北直隸我們的人,找到他!活要見人,死…”他語聲驟頓,眼中掠過一絲狠戾,“死便死了!但要乾淨利落!”
一親信幕僚小心翼翼道:“東翁,陛下天威震怒,恐非止於一人一事,河南藩臬幾被連根拔起,接下來恐怕…”
“恐怕什麼?!”龐雨煩躁打斷,聲氣卻已顯虛浮。
“本官與那沈茂春,不過些許鄉誼,夫人那邊早斷了走動!賬目,戶部的賬目必須立刻再清!所有與河南錢糧往來,皆要有憑有據!
還有…給各道禦史的‘冰敬’‘炭敬’,一概暫停!不,設法抹平痕跡!”
另一幕僚憂色滿麵:“聽聞陛下已敕令羅網北鎮撫司,全力追索沈茂春,若是…”
“沒有若是!”龐雨一掌擊在案上,厲聲道。
“告知底下所有人,這段時日都給我夾緊尾巴!誰若出了紕漏,牽連至此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閃,未儘之言令眾人脊背發涼。
首輔府邸,房玄德閉目靠於太師椅中,聽著老管家低聲,稟報各處傳來的風聲。
“龐閣老府上,後門出入頻仍…”
“張閣老今日接連暗晤了三位宣大、薊鎮…”
“沈閣老去了皇莊,查驗春麥備種…”
房玄德緩緩睜眼,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:“唉,多事之秋。陛下這是…要借豫省之刀,為整個大唐天下,刮骨療毒。”
他輕歎一聲,“傳話給河南我們的人,一切謹遵陛下旨意,不得妄動,更不得私下串聯。此刻,求穩便是求生。”
都察院內,氣氛詭譎。左都禦史張久陽將自身關在值房,麵前攤開近一年,河南道所有禦史奏報副本。
越看臉色越是灰敗。右僉都禦史趙清遠數次求見,皆被擋回。
廊廡間,禦史、給事中們交換著驚疑目光,往日高談闊論、彈章紛飛之景不再,唯有壓低的私語與匆匆步履。
兵部衙署,張煌言凝視輿圖上,北直隸與河南交界之處,眉峰緊鎖。
他提筆疾書,數封內容相近、措辭卻極儘謹慎的書信,被火漆密密封好,分遣快馬送往大同、宣府、薊州。
“……嚴守邊圉,整肅營伍,糧秣軍械務必核驗詳實,一應收支賬籍需清晰可查…”
他雖非豫案直接牽涉者,然深諳皇帝此舉意在整肅全域性,邊鎮吃空額、克兵餉乃痼疾,不能不未雨綢繆。
七八日後,皇帝明發諭旨與相關部院處置意見,終隨六百裡加急驛騎,正式抵達金陵。
翌日朝會,奉天殿內氣氛凝重如鐵。
當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,以尖細嗓音,宣讀出對河南佈政使潘世衡、按察使盧文昭、都指揮同知馬德彪等數十員官員革職、鎖拿、查抄家產的明旨時,殿中鴉雀無聲。
緊接著,是對都察院的嚴辭詰責,如同驚雷炸響。
“河南吏治敗壞至此,貪墨橫行,民不聊生!爾等都察院,監察禦史何在?巡按禦史何在?風聞言事之責何在?!”
黃錦麵沉似水,話語如鞭,抽打在每一位科道官臉上,左都禦史張久陽出列,這位素以剛直著稱的老臣,此刻麵色赤紅,須發微顫,想要辯白,想要請罪。
但嘴唇嚅動半晌,目光觸及太監手中,那疊關於河南道禦史瀆職,受賄的初步查證節略,最終隻是深深跪伏,以額觸地。
“臣…有負聖恩,有負朝廷,督察不力,罪…該萬死!”
言罷,竟嗆咳出聲,一縷殷紅濺上殿中金磚,觸目驚心。
朝會在一片死寂中散去,而內閣值房內,氣壓亦是低沉。
龐雨明顯清減,急聲道:“當務之急,乃穩定朝局,填補豫省員缺,以免政務癱瘓,生靈更遭塗炭!不如先由吏部會同內閣,推舉廉乾官員,火速赴任!”
房玄德深深看他一眼,不疾不徐:“人選自當議。然在此之前,都察院、工部乃至其餘各部,是否亦當藉此契機,整肅紀綱,滌蕩積弊?
陛下雷霆手段,意在廓清寰宇,非獨豫省一地。”
張煌言介麵,讚同道:“首輔所言甚是,邊鎮亦需嚴查,臣已聞風聲,大同鎮糧餉虧空之事,恐非虛妄。
當此之際,宜將陛下整飭之意,通行於各衙各鎮,方顯朝廷澄清吏治之決心。”
他既呼應房玄德,亦將議題引向邊務,隱有擴大查覈範圍、分攤焦點之意。
沈猶龍則更直接:“豫省遭此重創,春耕在即,賑災、河工、安撫流民,在在需錢需糧需人。
戶、工、農三部須即刻拿出章程,調撥物力,否則縱換新官,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”
此言是提醒眾人,莫隻顧權柄洗牌,若實務不濟,豫省恐再生大亂。
新晉入閣的刑部尚書宋子墨,資曆最淺,此刻隻是凝神靜聽,偶爾錄筆,並不輕易開口。
他自知此番入閣,乃因皇帝需精通律例,手段果決之人,處置豫案後續而破格超擢,根基未固,言多易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