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,常平倉。
天色矇矇亮,倉場空曠,參議鄭明德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,正對兩個倉大使語氣急促:“…那幾倉東西趕緊再覆一層好穀皮上去!還有賬目重新謄錄,日期往前推三個月!快!”
倉大使麵有難色:“大人,這倉廩實在太多了…”
“多什麼?!按我說的做!”鄭明德煩躁地打斷,心頭突突直跳,昨夜他就沒閤眼..總覺得要出事。
“鄭大人,真是勤勉,天不亮就來查倉啊。”一個透著幾分親熱的聲音,忽然從倉場邊門的陰影處傳來。
鄭明德渾身一僵,猛地轉頭。隻見三個穿作尋常幫閒打扮的人,不知何時站在那裡,為首的是個笑眯眯的中年漢子,手裡還盤著兩顆油光水滑的核桃。
但鄭明德一眼就看到,他們腳下那雙薄底快靴,和腰間鼓囊的武器。
“爾等何人?此乃官倉重地,閒雜人等速速退去!”鄭明德強作鎮定,手心已沁出冷汗。
“重地?就是知道重地才來的。”那笑眯眯的漢子笑容不變,眼神卻瞬間銳利如針。
“搜!所有倉廩,全部開啟!賬房、值宿房,犄角旮旯都不許放過!”
他話音未落,倉場圍牆外驟然響起密集的嘈雜聲!數十名赤甲禁軍如同紅色潮水般湧入,迅速控製各處通道、出口。
更有七八個與那漢子同樣打扮的人,不知從何處現身,如獵豹般撲向各個倉廩房舍。
“你們敢!”一個倉大使想阻攔衝向賬房的羅網衛,被對方反手肘擊狠狠砸在胃部,悶哼一聲蜷縮在地,乾嘔起來。
鄭明德臉色慘白如紙,轉身就想往倉廩深處的巷道裡鑽,那裡有扇小門直通外巷…
可他剛跑出兩步,一條人影從兩側堆高的糧包後閃出,正好堵在他麵前。
“鄭參議,彆急著走啊。”那黃牙漢子湊近,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股劣質煙草氣。
“皇上在祥符等著您呢,有些關於糧耗、陳米換新的賬,想請您親自去算算清楚。”
這時,不遠處一座倉廩的鐵鎖被粗暴地撬開,倉門洞開。
一名禁軍士兵用銃刺劃破最外麵的麻袋,黢黑的沙土和結成塊的黴變穀殼“嘩啦啦”流瀉而出,在清晨的微光下揚起一片汙濁的塵霧。
隻有最上麵薄薄一層,是顏色可疑的陳米。
鄭明德雙腿一軟,再也支撐不住,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冰冷堅硬的磚地上,官袍下擺沾滿了灰塵。
完了,全完了。
知府衙門後院,知府趙文淵隻套了件常服,連腰帶都沒係好,正發瘋似的指揮兩個心腹家人,將幾口包著銅角的沉重大木箱,往後門一輛青篷馬車上搬。
箱子很重,搬動的家仆漲紅了臉,氣喘籲籲。
“快!再快些!蠢貨!”趙文淵臉色煞白,滿頭冷汗,不時驚恐地望向衙門深處的方向。
他昨夜就得了模糊的警告,知道大事不妙,天不亮就開始收拾細軟,後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一條縫,外麵是寂靜的小巷。
隻見一人斜倚在對麵斑駁的牆壁上,雙臂抱胸,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。
趙文淵瞳孔驟縮,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。
謝小柒抬眼看著狼狽的知府,淡淡開口:“趙府台,天色尚早,這是要攜眷出遊?怎麼,出遠門也不跟皇上稟報一聲?這可不合規矩啊。”
“謝…謝大人…”趙文淵認出了謝小柒,最後一絲僥幸也灰飛煙滅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下官…下官隻是…例行…”
“例行把府庫和自家金庫一起搬空?”謝小柒打斷他..語氣諷刺,接著朝身後擺了擺手。
兩名一直隱在巷口陰影裡的羅網好手,如同撲食的鷹隼,瞬間欺近。
一人製住尖叫的趙府家人,另一人已如鐵鉗般,扣住了趙文淵的手臂關節。
輕輕一扭,趙文淵便慘呼一聲,身不由己地被按倒在地。
“所有箱子查封,府邸內外,仔細搜檢,一紙一片都不許遺漏。”謝小柒吩咐道,走到馬車旁,用刀鞘隨意地挑開一口箱子的搭扣。
箱蓋翻開,裡麵是碼放整齊,黃澄澄的金錠,在朦朧晨光下晃得人眼花,旁邊箱子裡則是白花花的銀圓,和各類珠寶地契。
“嗬,趙府台這些年,著實為官不‘清’啊。”謝小柒合上箱蓋,發出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如同敲響了趙文淵的喪鐘。
城中,東大街,“沈氏糧行”。
店鋪剛剛卸下門板,夥計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,拿著掃帚準備灑掃。
突然,見到街口一隊赤甲兵小跑而來,迅速分立街道兩端,持槍肅立,封鎖了整段街麵。
行人商販被這陣勢嚇住,遠遠躲開張望。
幾個羅網蕃子徑直闖入糧行。為首者掃過略顯空曠的店堂,厲聲喝道:“所有人原地站好!掌櫃、賬房、庫頭,立刻出來!交出所有賬冊、往來書信、庫房鑰匙!”
胖乎乎的掌櫃從後堂,慌慌張張跑出來,看到這架勢心頭猛跳,勉強擠出笑容,拱手:“各位軍爺,各位上官,這是怎麼了?小店一向奉公守法…鄙號東家是沈茂春沈爺,沈爺他…”
“沈茂春是朝廷通緝要犯!”羅網頭目一把揪住掌櫃的衣領,將他肥胖的身軀抵在櫃台上,力道之大讓櫃台都晃了晃。
“他的產業,現已全數查封!你聽著,配合或許還能有條活路,敢藏匿、反抗、銷毀片紙隻字…”
他湊近掌櫃耳邊,字字誅心,“羅網大牢裡,有的是讓人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法子,你是想試試‘梳洗’還是‘彈琵琶’?”
掌櫃的聽到,那兩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名,再看著對方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,頓時褲襠一熱,腥臊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。
整個人癱軟下去,涕淚橫流:“我交…我全交…鑰匙在…在櫃台暗格裡…賬本在後屋…軍爺饒命啊!”
同樣的場景,在“茂昌貨棧”、“合興記”,在潘允文名下的“錦繡閣”、“通寶錢莊”幾乎同時上演。
精緻的招牌下,往日裡鼻孔朝天的掌櫃、賬房先生們,此刻像待宰的雞鴨,被鐵鏈鎖住手腕連成一串,步履蹣跚地走過剛剛蘇醒的街道。
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,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中帶著驚駭茫然,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的快意。
祥符縣工地,監工和把頭們被如狼似虎的士兵,從他們的狗窩中一個個拖出,反剪雙手捆上麻繩。
這些平日裡對災民動輒鞭打,剋扣口糧的凶悍之徒,此刻嚇得魂飛魄散,醜態百出。
“軍爺!軍爺饒命啊!小的冤枉!”“都是韓師爺逼我們乾的啊!”“是沈爺…是沈茂春的人指使的!錢都被他們拿了大頭啊!”
有人跪地磕頭如搗蒜,有人癱軟如泥,屎尿齊流,還有人試圖掙紮,立刻被槍杆狠狠砸在腿彎,慘叫著跪倒。
赤甲如烈火燎原,黑影如附骨之疽。
從黎明第一縷光線刺破黑暗,到日頭升高,開封城這座中原重鎮,經曆了一場自上而下的清洗。
皇權,在這一刻褪去了溫情的麵紗,繁瑣的程式,露出了它最原始鋒利的獠牙。
旨意從祥符那座簡陋的行轅發出,越過一切固有的官僚層級和人情網路,化為最直接的暴力,將一個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名字。
連同他們苦心經營的權力場一同碾碎,拖出來暴曬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之下。
而這,僅僅是河南的第一個浪花,而它的波紋正以驚人速度,向著鄭州、歸德、南陽,向著每一處被蛀空了倉廩的府縣,擴散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