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符縣東南三十裡,官道旁的驛站。
河南佈政使潘世衡正在用早膳,一碗冰糖燕窩粥,四樣精緻小菜,一籠蟹黃湯包。
他吃得慢條斯理,彷彿不是在荒僻驛站,而是在金陵秦淮河畔的畫舫裡。
同桌的按察使盧文昭卻沒什麼胃口,隻夾了幾筷子青菜,便放下筷子,眉頭緊鎖。
“潘大人,昨夜接到急報,永城那邊……趙延年栽了。”
潘世衡舀起一勺燕窩粥,吹了吹,送入口中,細細品味後才道:“趙延年自己做事不乾淨,怨得了誰?本官早提醒過他,永城那個王乾炬是頭犟驢,偏要去招惹。”
“不是王乾炬。”盧文昭壓低聲音。
“是……是陛下親自到了永城,當場揭穿了他以沙充糧。”
潘世衡的手頓了頓,勺子輕輕擱回碗裡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陛下?”他抬眼,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,“不是說明年春巡嗎?”
“提前了,輕車簡從,隻帶了三十護衛,昨夜已經離開永城北上,看方向……正是朝祥符來。”
潘世衡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來得正好。”
盧文昭一怔:“大人?”
“陛下既然來了,我們這些做臣子的,自然要儘心接待。”潘世衡重新拿起勺子,語氣輕鬆。
“河工正在緊要關頭,陛下親臨視察,這是祥符的榮耀,也是河南的榮幸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盧文昭欲言又止。
“工地那邊……若是讓陛下看見……”
“看見什麼?”潘世衡打斷他,慢悠悠道。
“盧臬台,你要記住,我們看到的和陛下看到的,未必是同一回事,工地上萬民夫日夜奮戰,堤防初具規模,賑濟有序,民心安定——這纔是‘事實’。”
盧文昭明白了他的意思,但心中仍有不安:“若是陛下執意要深入查訪……”
“那就讓陛下‘看’到該看的。”潘世衡放下碗,拿起溫熱的濕巾擦了擦嘴。
“韓文廣那邊,敲打過了嗎?”
“昨晚馬軍門親自去了,韓文廣……應該知道輕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潘世衡起身,踱到窗邊,望向北方黃河的方向。
“陛下年輕氣盛,見不得百姓受苦,這是仁君之德,我們做臣子的就該替君父分憂,把那些‘不好看’的都處理乾淨,讓陛下看到一個‘河工有序、災民得濟’的祥符。”
就在這時,驛站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衙役連滾爬進驛站,臉色煞白:“大、大人!不好了!工地……工地上出事了!”
潘世衡轉身,溫怒:“慌什麼?慢慢說。”
“有、有一夥人闖進工地,打傷了監工,還、還煽動民夫鬨事!現在工地上好幾千人都聚在一起,韓師爺派人來求援,說是……說是要造反!”
“造反?”盧文昭霍然起身。
潘世衡卻眯起了眼:“什麼人如此大膽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聽說是外地來的商賈,帶著十幾個護衛,身手了得,監工們全被打倒了!
那領頭的還、還站在土堆上喊話,說什麼……說什麼朝廷撥的銀子變成了沙子……”
潘世衡和盧文昭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。
商賈?護衛?
“馬軍門呢?”潘世衡問。
“馬軍門正在調集兵馬,說是一刻鐘後就出發!”
潘世衡沉吟片刻,當機立斷:“盧臬台,你即刻隨本官去工地。通知開封知府、督糧道,所有人立即動身!
另外——”他看向那報信的衙役,“告訴馬軍門,再調一營兵馬,隨後趕來壓陣!”
“是!”
半刻鐘後,驛站外馬蹄聲震天。
潘世衡、盧文昭、開封知府、督糧道等一眾文官,在數十名隨行護衛的簇擁下,策馬朝工地疾馳而去。
這些文官平日養尊處優,此刻騎馬趕路,一個個顛得臉色發白,但沒人敢抱怨。
潘世衡一馬當先,緋紅官袍在風中鼓起,他麵色沉靜,但握韁繩的手卻攥得指節發白。
商賈?護衛?
他想起盧文昭說的“陛下隻帶三十護衛”。
不……不可能這麼快…這世間哪有這麼巧的事…
但萬一是呢?他必須親自去確認。
三十裡路,快馬加鞭,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工地外圍。
還未靠近,便聽到震天的聲浪從工地方向傳來,那是數千人彙聚而成的低沉轟鳴,夾雜著哭喊、怒罵、呼號,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潘世衡勒住馬,抬眼望去,隻見工地中央黑壓壓聚滿了人,怕是不下萬人。
人群中央似乎有個土堆,土堆上隱約可見人影,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,工地邊緣倒著十幾個人,看衣著是監工,一動不動,不知死活。
“果然出事了。”盧文昭臉色鐵青。
開封知府顫聲道:“潘、潘大人,這麼多人聚眾鬨事.……怕真是要造反啊!”
潘世衡沒有立刻說話,他仔細聽著風中斷續傳來的喊聲:
“……貪官……銀子……”
“……沙土……堤壩……”
“……皇上……做主……”
聽到“皇上”二字,潘世衡瞳孔猛然收縮。
他猛地扭頭,對身後一名心腹低喝:“你,帶兩個人悄悄靠近,看清楚土堆上那人是誰!記住,隻看,不要驚動!”
“是!”心腹領命,帶著兩名護衛下馬,借著窩棚和土堆的掩護,朝人群潛去。
這時,工地上的災民也發現了這邊來的馬隊,人群開始騷動,許多人都朝這邊望來,聲浪稍稍平息。
潘世衡深吸一口氣,催馬上前幾步,運足中氣,高聲喝道:“本官河南佈政使潘世衡!爾等聚眾鬨事,毆打官差,意欲何為?!還不速速散去,否則以謀逆論處!”
聲音藉助風勢傳開,工地上的聲浪果然為之一靜。
但緊接著,更大的喧嘩爆發了:
“佈政使來了!”
“就是他們貪了銀子!”
“狗官!還我們糧食!!”
人群開始朝這邊湧動,如同黑色的潮水。雖然大多數人還站在原地,但前排已有數百人滿臉怒色地逼過來。
潘世衡身後的護衛們立刻拔刀,嚴陣以待。
“反了!!反了!他們真的反了!”開封知府嚇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。
盧文昭厲聲道:“潘大人,必須立刻彈壓!否則事態擴大,後果不堪設想!”
潘世衡盯著越來越近的人群,又瞥了一眼遠處那個土堆,土堆上的人影依然佇立,紋絲不動。
他的心腹還沒回來。
但他等不了了,潘世衡隻得咬牙下令,“去!驅散前方暴民!若有抵抗,格殺勿論!”
數十名護衛齊聲應諾,策馬前衝,刀光閃閃!
他們都是各衙門精選的好手,平日裡對付個把毛賊不在話下,可此刻麵對的是數百名,被怒火驅使的災民——這些人雖然手無寸鐵,但人數眾多,且已經紅了眼。
護衛們衝入人群,刀背拍打,馬蹄踐踏,瞬間放倒了十幾人。
但災民們不但沒退,反而被激起了凶性,有人抱住馬腿,有人用石頭砸,有人甚至徒手去奪刀!
場麵瞬間混亂!護衛們雖然勇武,但畢竟人少,很快就被淹沒在人民的汪洋裡。
馬匹受驚嘶鳴,幾名護衛被拖下馬,拳腳如雨點般落下。
潘世衡在後方看得臉色發白,他沒想到這些平日溫順如綿羊的災民,一旦爆發竟如此可怕。
“退!先退!”他急令。
殘餘的護衛護著文官們,向後撤了百餘步,才脫離人群的衝擊範圍。
就這麼一會兒功夫,已有七八名護衛受傷,兩匹馬被掀翻。
災民們沒有追太遠,停在工地邊緣,怒視著這群官員,喘著粗氣,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。
刁民!刁民!一群無法無天的刁民!
潘世衡氣得渾身發抖,他堂堂二品佈政使,封疆大吏,竟被一群泥腿子逼退!
就在這時,大地傳來沉悶的震動,遠處煙塵揚起,一隊兵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。
頭戴鬥笠,身著灰色號衣,一部分刀盾,一部分火繩槍——正是河南都指揮使司麾下的武備兵。
領頭的是個黑臉將領,正是都指揮同知馬德彪,他率軍衝到近前勒住馬,朝潘世衡拱手:“潘大人!末將來遲!”
潘世衡見援兵到了,心中稍定,但一看這支兵馬,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這一營兵馬號稱一千,但看陣勢最多八百。
大多數人麵有菜色,號衣破舊,刀盾兵的盾牌上漆皮剝落,火繩槍兵的槍管鏽跡斑斑。
隊伍裡甚至能看到幾個頭發花白的老兵,和一個看起來不到十五歲的半大孩子。
吃空餉,喝兵血,武備廢弛——潘世衡比誰都清楚,河南武備司的底細。
但此刻,他也隻能指望這支“軍隊”了。
“馬軍門來得正好!”
潘世衡指向工地,“暴民聚眾作亂,毆打官差,抗拒官府,形同謀逆!本官命你即刻率軍彈壓,驅散人群,捉拿首惡!”
馬德彪望向工地,看到那黑壓壓的萬人,臉色也變了變。
“潘大人,這……人數太多,強行彈壓,恐釀成大亂啊……”
“亂?”潘世衡厲聲道。
“現在還不夠亂嗎?!馬軍門,你若不敢動手,本官即刻上書朝廷,參你一個畏敵怯戰、縱容叛逆之罪!”
馬德彪咬了咬牙,轉身對部下喝道:“列陣!”
八百武備兵勉強排開陣勢,刀盾在前,火槍在後,緩緩朝工地推進。
災民們看到軍隊來了,果然露出了畏懼之色。前排的人開始後退,人群再次騷動。
馬德彪見狀,心中稍安,又喝道:“爾等聽著!立刻散去,各自歸位!官府隻懲首惡,脅從不問!若再執迷不悟,刀槍無眼!”
人群沒有散,但也沒有再前進。雙方在工地邊緣僵持下來,一方是裝備雖差但終究是正規軍的武備兵,一方是手無寸鐵卻人數上萬的災民,氣氛劍拔弩張。
潘世衡在後方看著,心中焦急。
他的目光不斷瞟向工地中央那個土堆——心腹還沒回來,土堆上那人到底是誰?
就在這時,工地中央的人群,忽然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。
一條通道從土堆方向,筆直地延伸出來,儘頭一個靛藍色的身影,龍驤虎步走出。
十餘名勁裝護衛緊隨其後,步履沉穩,眼神銳利。
潘世衡的瞳孔,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間,縮成了針尖,雖距離尚有百餘步,他看不清那人的臉。
但那身姿步態,那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的壓迫感……
還有那十餘名護衛——那些人走路的姿態,手按腰間的位置,那種訓練有素、殺氣內斂的氣質,絕不是普通商賈能擁有的護衛!
這時,他派出的心腹終於連滾爬爬地回來了,臉色慘白如紙,聲音都在抖:“大、大人……土堆上那人……是、是……”
“是誰?!”潘世衡一把抓住他的衣領。
心腹顫聲道:“是……是皇上!小的看清了,絕對是皇上!還有那些人……他們腰裡彆的是短銃!是正軍中最新式的短銃!”
嗡——
潘世衡隻覺得腦袋裡一聲轟鳴。
真是陛下!
陛下就在那兒,站在那群“暴民”前麵,冷冷地看著他,看著他的兵馬。
怎麼辦?
認罪?跪地求饒?
不……不能認。
趙延年已經栽了,永城的賬肯定被查了,一路查上來,他潘世衡絕對脫不了乾係。
認罪,就是死路一條,還要連累家族。
可是……不認?
那是皇帝!天子!
弑君?他不敢。
電光石火間,潘世衡做出了決定。
他鬆開心腹整了整官袍,催馬上前幾步,運足氣力,朝著那靛藍色的身影高聲道:“前方何人?!竟敢冒充天子,煽動民變,罪該萬死!”
他要賭一把。
賭皇帝輕車簡從,沒有足夠的證據立刻辦他。
賭這上萬災民雖然擁戴皇帝,但麵對軍隊不敢真的動手,賭他能把水攪渾,把“皇帝親臨”說成“奸人冒充”,然後趁亂……
李嗣炎停下了腳步,站在通道儘頭與潘世衡隔著百步對視。
晨光灑在他臉上,年輕的麵容棱角分明,那雙眼睛如同深潭,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。
“潘世衡,河南佈政使,二品大員,上任前入朝覲見,朕親賜的官服,怎麼?這才幾年就不認得朕了!”李嗣炎語氣森然,麵對對方裝傻充楞的行為,既憤怒又覺可笑。
潘世衡心臟狂跳,但臉上卻露出“義憤填膺”的表情:“好個賊子!竟敢直呼本官名諱,還妄稱‘朕’!天子聖駕豈會輕至此地?
爾等分明是亂黨奸細,假冒天威,蠱惑民心!來人——”
他猛地指向李嗣炎:“將此賊子拿下!若有反抗,格殺勿論!”
啊?不是你來真的!——馬德彪愣住了。
他看看潘世衡,又看看遠處的疑似皇帝的人,作為武官,他入朝覲見的次數少,官職又低,壓根見不著皇帝的長相,但那種氣度……
“馬軍門!還不動手?!”潘世衡厲喝,
馬德彪一咬牙,朝部下揮手:“上!拿下那賊子!”
十幾名刀盾兵硬著頭皮上前,謝小柒和羅網衛同時動了,紛紛舉起手中烏黑鋥亮的短銃。
整整幾十把短銃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上前的兵卒。
“再上前一步,格殺勿論。”謝小柒的聲音冰冷。
兵卒們僵住了,火銃他們見過,但這麼精良製式統一的短銃,他們隻在傳聞中聽過——據說隻有正軍中的少數精銳才裝備。
這些人是……天子近衛?兵卒們回頭看向馬德彪,馬德彪也驚呆了。
潘世衡見狀,心知不妙,嘶聲喊道:“不要怕!他們的火銃是假的!是賊人虛張聲勢!馬德彪,讓你的人衝上去!”
但就在這時——大地再次震動,彷彿又千軍萬馬在奔騰。
東側地平線上,煙塵衝天而起,如一條黃龍滾滾而來,煙塵中旌旗招展,甲冑反射著朝陽的金光,馬蹄聲如悶雷,震得人心頭發顫。
不過片刻,一支鐵騎已衝到工地外圍,如一道鋼鐵洪流,瞬間將八百武備兵,和潘世衡等人反包圍起來。
來人,清一色頭戴櫻盔棉甲,金飾鑲邊,肩甲張角——禁衛軍的標誌性裝束。
人人肩扛燧發長槍,腰佩刺刀,馬鞍旁掛著短銃,隊伍中央一麵猩紅大旗獵獵作響,上書一個金色的“唐”字。
三千禁衛鐵騎,肅立無聲,但那股百戰精銳的殺氣,已經讓八百武備兵雙腿發軟。
隊伍最前方,一員黑臉將領策馬出列,正是禁衛軍統領馬渡。
他看都沒看潘世衡等人,徑直催馬來到李嗣炎麵前十步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“末將馬渡,率第一鎮第二協三千將士,叩見陛下!護駕來遲,請陛下治罪!”
三千鐵騎同時下馬,甲冑碰撞聲如金鐵交鳴,齊刷刷單膝跪地:“叩見陛下!!!”
聲浪如雷,席捲整個黃河灘。
八百武備兵傻了。
馬德彪傻了。
開封知府直接暈了過去,從馬上栽下來。
盧文昭麵無人色,渾身抖如篩糠。
潘世衡呆坐在馬上,看著那三千甲冑鮮明的禁軍,看著跪了滿地的鐵騎,看著那個被簇擁在中央的靛藍色身影。
他知道,他賭輸了。
輸得一敗塗地。
李嗣炎沒有看馬渡,目光依舊釘在河南佈政使臉上,“潘世衡,如何?現在還認得朕了否?”
潘世衡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,他想下馬,想跪地,想求饒,但身體僵得如同木雕。
就在這時,西邊又傳來馬蹄聲,三匹快馬疾馳而來,馬上的人衣衫淩亂,滿臉風塵。
為首的是個白發老者,正是禮部尚書李邦華。
老尚書看到眼前景象——三千禁軍圍場,百官呆立,皇帝安然無恙——先是一愣,隨即長長鬆了口氣。
他滾鞍下馬,因為腿軟踉蹌了一下,被身後的王乾炬扶住。
但他推開王乾炬,整了整衣冠,一步步走到李嗣炎麵前,躬身長揖:“老臣李邦華,參見陛下。”
然後他轉身,看向馬背上的潘世衡,蒼老的聲音裡帶著疲憊,也帶著閣臣威嚴:“潘佈政使,見天子聖駕,為何不跪?”
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,壓垮了潘世衡。
他渾身一顫,終於從馬背上滾下來,連滾爬爬到李嗣炎麵前十步處,五體投地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:“臣……臣潘世衡……叩見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有眼無珠……臣罪該萬死……”
他身後的盧文昭、馬德彪等官員,也紛紛下馬,跪倒一片。
八百武備兵更不用說,早就丟了兵器,跪了滿地。
李嗣炎冷冷瞥了一眼,轉身,麵向工地上下意識跪地的上萬災民。
晨光正好,金紅色的陽光灑在黃河灘上,灑在禁軍明晃晃的甲冑上,灑在官員們伏地的脊背上,也灑在災民們驚愕、茫然、繼而爆發出狂喜的臉上。
皇帝舉起右手,聲音平靜,“朕說過,該跪的不是你們。”
接著他的目光如刀,掃過潘世衡等人,“是他們!”
(懶得分章節了,前麵一章4800,這一章5600,一般人分四章還有多,作者就不一樣了,感謝書友們的不離不棄,還有作者第二本曆史側小說上傳,隻會越寫越好。qaq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