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,祥符縣東南二十裡,黃河決口舊堤處。
天光未明,東邊天際隻有一抹魚肚白,將沉沉的夜色稀釋成青灰,寒風從開闊的河灘上掠過,捲起沙土和枯草,打在臉上生疼。
李嗣炎站在一處高坡上,玄色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,他身後三十餘名羅網衛沉默佇立,如同三十餘尊石雕。
坡下,便是連綿數裡的河工工地。
借著微光望去,景象觸目驚心,原本應當夯土加固、石料壘砌的堤壩,如今隻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壟。
許多處明顯是新近填上的虛土,甚至能看到裡麵,摻著的雜草碎磚。
堤內,是三個月前,決口時衝出的巨大豁口,寬逾百丈,渾濁的河水雖然已退回主河道。
但豁口內仍積著大片死水,泛著灰綠色的油光,水麵漂浮著枯木、破布和不知名的穢物。
工地邊緣,是密密麻麻的窩棚區。
所謂的“窩棚”,不過是用幾根木棍,撐起的破席爛布,勉強能蜷進一個人。
此刻天色尚早,但已有不少災民從窩棚裡爬出來,佝僂著身子在寒風中發抖。
更遠處,靠近堤壩的地方,搭著幾座稍像樣的棚子——那是監工和管事的住處,隱約能看見裡麵透出的燈火,甚至能聞到飄來的粥米香氣。
李嗣炎視線從窩棚移到堤壩,又從堤壩移到那些監工棚,最後落在工地中央那口巨大的鐵鍋上。
鍋下柴火將熄未熄,鍋裡殘留的粥早已冷透,凝結了一層灰白色的脂膜,鍋邊散落著幾個破碗,碗底粘著幾粒米——那是昨晚的“賑工糧”。
“走。”皇帝隻說了一個字,邁步下坡。
謝小柒急忙跟上,低聲道:“陛下,是否先讓屬下打探清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李嗣炎腳步不停,“朕要看的,就是他們毫無防備的樣子。”
馬隊留在坡後隱蔽處,隻帶了十名羅網衛隨行,一行人混入早起上工的災民隊伍,朝工地深處走去。
越往裡走氣味就越難聞,窩棚區彌漫著糞便,黴爛和久未洗澡的體臭味,地上汙水橫流到處是垃圾。
許多窩棚裡傳出壓抑的咳嗽聲,孩子的哭鬨聲,但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靜——那是連哭鬨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李嗣炎在一處窩棚前停步,棚裡躺著三個人:一個白發老嫗,兩個七八歲的孩子,都裹著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,瑟瑟發抖。
棚角有個破瓦罐,裡麵還剩小半罐黑乎乎的糊狀物,看不出是什麼。
老嫗看見有人駐足,渾濁的眼睛動了動,乾裂的嘴唇翕張發不出聲。
一個孩子怯生生地探出頭,小臉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,直勾勾盯著李嗣炎腰間的水囊。
李嗣炎解下水囊遞過去,孩子接過,卻沒有自己喝,而是爬回棚裡,小心翼翼喂給老嫗。
老嫗隻抿了一小口,便推開,示意孩子喝。
李嗣炎蹲下身,儘量放柔聲音,“老人家,你們在這兒做工,一天能領多少糧?”
老嫗茫然搖頭,還是那孩子小聲答道:“一天……一碗粥,晚上發,有時……有時沒有。”
李嗣炎心裡一沉,“一碗粥?之前不是說以工代賑,一天二文錢、半升米嗎?”
孩子愣了愣,顯然沒聽過這個說法,隻是搖頭。
旁邊窩棚裡,一個中年漢子探出頭來,警惕地打量李嗣炎幾眼,低聲道:“莫要打聽這些……快走吧,待會兒監工來了,見你在這兒說話,要挨鞭子的。”
李嗣炎站起身,看向那漢子:“這位大哥,你們在這兒修堤多久了?”
漢子聞言一愣,苦笑,“兩個月了,我家在決口下遊,房子、地全沒了,聽說這兒有活乾有粥喝,就帶著老孃和孩子過來……誰知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明白。
“堤修得怎麼樣?”李嗣炎望向遠處那道歪扭的土壟。
漢子沉默片刻,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“客官,我實話跟你說——這堤,修了等於沒修,用的土都是就近挖的虛土,裡麵摻著草根、碎石,根本不夯實。
石料?沒見過幾塊。樁木?都是些細棍子,插進去做個樣子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“我聽說,朝廷撥下來修堤的銀子,幾十萬圓呢!可你看這工地,連像樣的工具都沒幾件,大夥兒都是用鏟子、用手刨……那些銀子怕是都進了……”
“閉嘴!”旁邊窩棚傳來一聲嗬斥,一個老者探出頭,狠狠瞪了漢子一眼。
“不要命了?!說這些做什麼!”
漢子一哆嗦,縮回窩棚不再言語,李嗣炎沒再追問,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圓,悄悄塞進老嫗的被角,轉身離開。
走出窩棚區,天色已經大亮,工地上開始有監工走動,吆喝聲此起彼伏:
“起來!都起來!上工了!”
“懶骨頭!想吃鞭子是不是?!”
“今天這段堤必須填完!填不完,晚上都沒粥喝!”
災民們如同行屍走肉,從窩棚裡爬出來,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,到工地中央那口大鍋前領“早飯”。
說是早飯,其實和昨晚的殘粥沒什麼區彆:清湯寡水,米粒可數,每人一勺,掌勺的監工還要在鍋邊瀝許久,生怕多給一滴。
李嗣炎站在人群外圍看著,臉色越來越冷。
謝小柒靠近半步,低聲道:“掌櫃的,工部撥付祥符河工的款項,共計銀圓四十二萬,其中物料采辦銀二十八萬圓,民夫工食銀十四萬圓。
按朝廷標準,民夫日工食銀三分,米一升,此地應有民夫約……”
“不用算了。”李嗣炎打斷他,“朕眼睛沒瞎。”
他邁步朝堤壩走去。越靠近堤壩,景象越觸目驚心。
所謂“夯土加固”,不過是把挖出來的虛土堆上去,用腳踩幾下。
幾個災民抬著一筐土,腳步踉蹌,筐裡的土撒了一路,負責夯土的“夯工”,舉著的是根本不合規的小石夯,落下時輕飄飄的,連個印子都留不下。
堤基處,按規製應打入丈二長的鬆木樁,每隔三尺一根。
可眼前所見,所謂的“樁木”隻有五六尺長,細得跟手臂差不多,稀稀拉拉插在土裡,許多已經歪斜。
石料更是不見蹤影,本該砌護坡的青條石,全被碎磚破瓦取代。
李嗣炎走到一處正在“施工”的地段,蹲下身,抓起一把剛堆上的土,土質鬆散,裡麵果然摻著大量草根碎石,甚至還有破布條。
他用力一捏,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“這土,能擋得住水?”他輕聲自語,聲音裡壓抑著雷霆。
一個監工看見這邊有人蹲著,提著鞭子走過來:“喂!乾什麼的?!不上工在這兒偷懶?!”
李嗣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路過,看看。”
聽到這話,監工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上下打量李嗣炎,“看看?看你媽的看!這是官家工地,閒雜人等趕緊滾!”
謝小柒上前一步,擋在李嗣炎身前:“這位差爺,我家掌櫃是北地布商,途經此地,見這河工壯觀,想見識見識。”
“布商?”監工嗤笑,覺得對方拿自己當傻子耍。
“布商跑黃河邊上來做什麼?我看你們形跡可疑,莫不是來打探什麼的奸細?”他話音未落,手中鞭子突然揚起,朝謝小柒抽去!
鞭影破空!
但鞭梢未及落下,一隻鐵鉗般的手已經抓住了鞭柄。
李嗣炎不知何時已經上前,左手穩穩握住鞭柄,右手如電探出,扣住了監工的手腕。
監工隻覺腕骨劇痛,慘叫一聲,鞭子脫手。
“你、你敢襲官?!”監工又驚又怒,掙紮著想抽回手,卻像被鐵箍鎖住動彈不得。
這邊的動靜立刻引起了,其他監工的注意,又有七八個監工提著鞭子、棍棒圍了過來,工地上的災民也紛紛停下活計,遠遠看著。
其中一個監工喝道:“放開李頭兒!你們是什麼人?敢在官家工地鬨事!”
李嗣炎鬆開手,那監工踉蹌後退,揉著劇痛的手腕,又驚又怒地瞪著他。
“官家工地?”李嗣炎目光掃過圍上來的監工,最後落回那監工臉上。
“朕倒要問問,你們這‘官家’,是哪門子的官家?”
一個“朕”字出口,監工們全都愣住了,那姓張的監工最先反應過來,臉色一變,但隨即冷笑:“朕?這也是你能說的?真當自己是皇帝老子?裝神弄鬼!兄弟們把這兩個奸細拿下,送縣衙領賞!”
七八個監工一擁而上!謝小柒和兩名羅網衛同時動了,雙方拳腳相迎,但羅網衛的拳腳,豈是這些市井潑皮能比?
隻聽“砰砰”幾聲悶響,衝在最前的三個監工已經倒飛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起。
其餘幾人還沒反應過來,手腕、膝蓋已被擊中,劇痛之下兵器脫手,紛紛倒地。
整個過程不過三息,那姓張的監工見勢不妙,轉身想跑,卻被李嗣炎一步追上,抬腳踹在腿彎。
“撲通”一聲,監工跪倒在地。
李嗣炎踩住他的背脊,彎腰從他懷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是一本皺巴巴的冊子。
翻開,上麵潦草地記著些數字:“九月十五,收沈爺銀五十兩……九月二十,支民夫‘工食’二十人份……”
“沈爺?”李嗣炎盯著那兩個字,眼中寒光一閃,他將冊子扔給謝小柒,腳下加力那監工慘叫起來。
“說,這工地上,真正的管事是誰?朝廷撥下來的銀子、糧食,都到哪兒去了?”
監工疼得冷汗直流,但嘴還挺硬:“你、你們到底是什麼人……敢動官差,是要造反嗎……”
“造反?”李嗣炎笑了,那笑意冷得像臘月寒風。
“朕就在這兒,你倒是造一個給朕看看。”
他腳下再用力,監工脊骨發出“咯咯”輕響,終於崩潰了:“我說!我說!是……是縣衙的韓師爺!韓師爺和開封府來的沈爺管著錢糧……我們、我們隻是聽差辦事……”
“韓師爺在哪兒?”
“在、在東頭那間大棚裡……這會兒……這會兒應該還在睡……”
李嗣炎鬆開腳,監工癱軟在地大口喘氣。
..................
晨光已經徹底撕開夜幕,金紅色的陽光灑在黃河灘上,照亮了那道歪扭的堤壩,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窩棚,也照亮了災民們麻木而驚疑的臉。
越來越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,朝這邊張望。監工們倒了一地,平日作威作福的人此刻像死狗般癱著,這景象衝擊著每個人的認知。
李嗣炎深吸一口氣,轉身,麵向那些遠遠觀望的災民,他登上旁邊一個土堆,玄色鬥篷在晨風中揚起。
“諸位鄉親!”中氣十足,在開闊的河灘上遠遠傳開,數千道目光齊刷刷投來。
“朕,乃大唐天子李嗣炎,”話音落下,整個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災民們呆呆地看著土堆上那個身影,看著他那身普通的靛藍棉袍,看著他那張年輕卻棱角分明的臉。
腦筋有點轉不過來,——皇帝?天子?
那個坐在金陵金鑾殿上,距離他們千裡萬裡,隻在戲文裡聽說過的……皇帝?
“這一路,朕看到了亳州粥棚裡能照見人影的稀湯。”
“看到了永城官倉裡,本該是糧食的麻袋,倒出來全是沙子。”
“看到了路邊餓死的人,看到了亂葬崗裡……被啃乾淨的骨頭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之下是洶湧的、即將噴發的熔岩:“現在,朕站在這裡,看到你們住的窩棚,看到你們碗裡的豬食,看到這道用虛土雜草堆起來的破堤。”
“看到朝廷撥下來修堤賑災的幾十萬銀圓——變成監工兜裡的錢,變成他們棚子裡的白米,變成他們抽在你們身上的鞭子!”
土堆下,災民們開始騷動。有人瞪大眼睛,有人張著嘴,有人開始發抖。
那個喂老嫗喝水的孩子,從窩棚裡爬出來,仰頭望著土堆上的身影,眼睛一眨不眨。
李嗣炎抬起右手,指向東頭那些監工棚:“那些人,朕一個都不會放過,剋扣的工食,一粒米、一文錢,朕讓他們十倍吐出來。”
“貪墨的錢款,一塊銀圓都不會少,全砸進這道堤裡,至於人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:
“該殺的殺,該剮的剮。朕用他們的腦袋,給你們一個交代。”
河灘上死寂,然後,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。
撲通。
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
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,從近處開始,跪倒的人潮向遠處蔓延。
窩棚裡爬出來的老人,工地上的青壯,抱著孩子的婦人……黑壓壓的人頭,一片片伏下。
沒有人說話,隻有壓抑的抽泣聲開始響起,起初零星,漸漸連成一片。
就連小孩子也跪下了,小小的身子伏在冰冷的土地上,肩膀聳動。
李嗣炎站在土堆上,看著下方跪倒的萬人,看著他們破舊的衣衫、佝僂的脊背、臟汙的臉。
他胸膛起伏,一股灼熱的氣息在肺腑間衝撞。
“都起來!”李嗣炎跳下土堆,走到最近的一個老丈麵前,彎腰抓住老人的胳膊,一把將他提起來。
老人渾身顫抖,渾濁的老淚縱橫:“皇、皇上……真是皇上嗎……”
李嗣炎盯著他的眼睛,“是,朕就在這兒。”
他轉身麵向所有人:“這道破堤,朕會親眼看著它拆了重築,用最好的青條石,最實的夯土。”
“監工的人,是朕帶來的兵。”
“吃飯,一天三頓,白米乾飯管飽。”
“工錢,一天四十文,當日結清。”
............
謝小柒走到李嗣炎身邊,低聲道:“陛下,東頭棚子裡有動靜,怕是聽到風聲了。”
李嗣炎點頭,眼神恢複冷厲:“帶上人,跟朕去‘請’那位韓師爺,還有他背後的‘沈爺’。”
他邁步朝東頭走去,十名羅網衛緊隨其後,跪地的災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,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個靛藍色的背影。
晨光徹底灑滿黃河灘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