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城縣衙的臨時牢房陰冷潮濕,趙延年癱在角落,官袍沾滿汙漬,三縷長須雜亂地貼在臉上,早已沒了知府大人的威儀。
謝小柒將一疊按滿手印的供詞,雙手呈給李嗣炎時,已經是子夜時分。
皇帝就站在牢房外的通道裡,借著火光一頁頁翻看。
供詞上的字跡時而工整,時而潦草,夾雜著淚痕墨漬——那是趙延年在崩潰邊緣,反複招供推翻、再招供的痕跡。
“臣罪該萬死……那三千五百石官糧,九月十二自永城倉調出,名義是‘轉運亳州賑災’,實則……實則是經亳州轉運,走衛河水路,全數運往北直立大同府……”
“接應的是誰?”
“是……是大同佈政使司參議洪文遠的人,持的是戶部‘北地倉儲調劑’的勘合文書,蓋著大同佈政司的大印……”
李嗣炎目光停在“戶部”兩個字上,麵色陰沉道:“繼續說。”
“這、這不是第一次,去歲至今,歸德、開封兩府,經臣手調出的‘常平倉周轉糧’、‘賑災轉運糧’,共計一萬七千石有餘,皆循此路往大同……”
“為何運往大同?”李嗣炎的聲音陡然轉冷。
趙延年眼中布滿血絲,聲音疲憊乾澀:“大……大同邊軍所需糧秣數額巨大,佈政司……佈政司賬麵上的存糧,總…總對不上數。
洪參議…便讓下官這邊‘調劑’一些過去,先把賬……把賬做平……”
“賬麵上的存糧對不上數?”他眼神銳利如刀,趙延年渾身一顫,伏地不敢言。
李嗣炎卻忽然想起三個月前,龐雨早些時候在禦書房裡的奏報:“北地邊軍兵員冊與實發糧餉冊……略有出入。”
當時他隻當是尋常的吃空餉,批了句“嚴查”便沒再深究。如今看來……
“所以你們就用河南的官糧,去填大同的賬?那一萬七千石糧食,就是為了補那個‘賬麵缺額’?”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怒意在胸腔積蓄。
趙延年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,聲音幾乎聽不見:“是……是洪參議說,這是……這是兩省之間的‘倉儲調劑’,有戶部文書,合……合規……”
“合規?”李嗣炎冷笑一聲,將那疊供詞重重摔在趙延年麵前。
“朕問你,大同邊軍實有兵員多少?每月實需糧秣多少?戶部撥付多少?賬上記了多少?”
一連串的問題,趙延年一個也答不上來,隻能不住磕頭。
李嗣炎卻已經明白了,看來這不是簡單的貪墨,而是一環套一環的窟窿——有人虛報兵員吃了空餉。
賬麵虧空太大,便從鄰近省份的官倉“調劑”糧食來填補,一層糊一層,最後糊到了百姓的飯碗裡,而中間人便是那個商人。
“好一個‘倉儲調劑’,好一個‘賬麵做平’。”皇帝的聲音在牢房裡回蕩,他轉身不再看腳下顫抖的螻蟻。
“小柒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那個沈茂春,現在何處?”
“羅網北鎮撫司急報,三日前,沈茂春出現在開封府城,似在參與河工物料采辦事宜,此人與大同洪參議往來密切,北地三省官倉‘市易’之糧,多經他手轉運。”
李嗣炎沉默良久,忽地轉身朝外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快,靛藍棉袍的下擺掃過石階上的青苔,謝小柒和兩名羅網衛急忙跟上。
“陛下?”
“備馬,用最快的馬輕裝簡從,隻帶三十護衛,其餘人等隨後跟上。”李嗣炎聲音在夜風裡傳來,帶著徹骨的寒意。
“陛下要去何處?”謝小柒躬身領命。
“開封。”皇帝在衙門口停步,回望了一眼北方漆黑的夜空。
“不,去祥符縣,朕要去看看,他們用沙子換走的糧,用醃臢之物掏空了河堤,最後讓黃河邊變成了什麼模樣。”
醜時三刻,永城北門外。
三十餘騎靜立夜色中,馬匹噴著白氣,蹄子不安地輕踏地麵,這些都是禁軍中最好的戰馬,能日行二百裡。
李嗣炎已換上一身玄色勁裝,外罩深灰鬥篷,腰間佩劍,馬鞍旁掛著水囊和乾糧袋。
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——猶如再次禦駕親征,衝鋒陷陣。
這時,謝小柒策馬上前,低聲道,“陛下,此去祥符尚有四百餘裡,縱是快馬也需兩日,沿途災民遍地,恐不太平……”
“放屁!朕當年從‘明’‘闖’兩軍夾縫中殺出來時,什麼樣的‘不太平’沒見過?”李嗣炎扯了扯韁繩,馬頭調轉向北。
“走!”
馬蹄聲起,如悶雷滾過官道,驚起路邊枯樹上棲息的寒鴉,撲棱棱飛向黑暗。
.................
翌日,過歸德府界碑時,天色微明。
官道兩旁開始出現零星的窩棚,用樹枝和破布搭成,勉強遮風。
窩棚前蹲著麵黃肌瘦的百姓,眼神空洞地望著這支疾馳而過的馬隊,李嗣炎沒有停,但握著韁繩的手越來越緊。
越往北,景象越淒慘,等過了寧陵縣,官道幾乎被逃荒的人群堵塞。
人們扶老攜幼,推著獨輪車,車上堆著破被爛碗,甚至有人背著門板——那是家裡唯一能帶走的值錢物了。
馬隊不得不放慢速度,在人群中艱難穿行。
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漢癱在路邊,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神色恍惚,明顯是撐不了多久。
李嗣炎勒住馬,下馬走過去,謝小柒想攔卻被抬手製止。
“老丈,給孩子喝點水。”李嗣炎蹲下身,從馬鞍袋裡取出水囊,遞過去,
老漢茫然地抬頭,看到李嗣炎腰間的劍和身後的馬隊,忽然渾身發抖,抱著孩子往後縮:“軍、軍爺……俺們沒糧食了……真沒有……”
李嗣炎的手僵在半空,擰開水囊塞子遞到孩子嘴邊,儘量讓聲音溫和些,“老丈,我不是來征糧的。”
“你們從哪兒來?”李嗣炎問。
“祥符……祥符縣王家灘…黃河決口,啥都沒了……房子衝了,地淤了,縣裡發的那點糧,吃了半個月就沒了……”
“縣裡沒設粥棚?”
“有……有粥棚。”老漢的眼神忽然變得古怪,像是哭又像是笑。
“一天一頓,一碗清湯…能照見人影,去領粥還得挨衙役的鞭子,說我們‘不事生產、坐吃山空’……”
李嗣炎站起身,看向北方的眼神裡,有什麼東西在碎裂。
“陛下,此地不宜久留。災民太多,若知道您的身份……”謝小柒靠近再次勸慰。
李嗣炎推開他,聲音冷得嚇人,“他們若知道朕的身份,就該把朕撕了。”
他翻身上馬,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圓,悄然擲進老漢胸口:“莫要聲張,下一個鎮子給孩子買點吃的。”
馬隊繼續北行,身後傳來老漢磕頭的聲音,額頭撞在官道的硬土上,“咚咚”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