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裡外,河南開封府。
黃河在祥符縣決口已三月,渾濁的河水雖然退去,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。
田野被厚厚的淤泥覆蓋,枯死的莊稼杆子東倒西歪,像一片巨大的墳場。
村莊十室九空,殘垣斷壁上還留著,水淹過的黃褐色印記,偶爾可見佝僂的災民,在淤泥裡翻找著可能倖存的糧食,或者一具早已腫脹發臭的牲畜屍體。
鼻腔裡滿是淤泥的腥味、東西腐爛的酸臭,以及絕望……。
開封府城的情況稍好,但城牆外也搭滿了歪歪扭扭的窩棚,粥棚前排著見不到尾的長隊,每個人眼裡都隻剩下麻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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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與城外的地獄景象,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內,河南佈政使司衙門的後花園。
今夜,這裡正舉行一場盛宴。
花園裡張燈結彩,絲竹悅耳。正中擺著一張大圓桌,桌邊圍坐著七八個人。
主位上是河南佈政使潘世衡,這位封疆大吏年約五旬,麵團團一張富態臉,眼睛總眯著像是沒睡醒。
他左手邊是河南按察使盧文昭,掌管一省刑名,麵容嚴肅,法令紋深重。
右手邊則是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同知馬德彪,武人出身,聲如洪鐘,作陪的還有開封知府、河南督糧道、河工督辦等一眾實權官員。
而坐在潘世衡正對麵的,卻是個穿著寶藍杭綢直裰,外罩玄色緙絲馬褂的年輕人。
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,麵皮白淨,眉眼含笑,手中一把紫檀骨泥金摺扇輕輕搖著,在一群緋紅靛青的官袍中顯得格外紮眼。
他便是沈茂春,龐雨龐閣老那位夫人的親弟弟,北地三省最大的“生意人”。
桌上已上了四乾果、四鮮果、四蜜餞、四冷碟,此刻正在傳熱菜。
“諸位大人,嘗嘗這道‘玉帶蝦仁’。”沈茂春笑著用扇子虛指。
“用的是太湖運來的活蝦,快馬加鞭,到了開封還得是活的,剝殼取仁,隻取背上那一條最嫩的肉,用雞湯煨過,再以金華火腿末提鮮。”
丫鬟端上,隻見白瓷盤中蝦仁晶瑩剔透,擺成環狀,中間點綴翠綠豌豆,果然如條條玉帶。
潘世衡夾起一筷,放入口中,眯著眼品了品,笑道:“鮮、嫩、滑。沈公子這‘快馬加鞭’,怕是比朝廷的八百裡加急還快啊!”
眾人鬨笑,緊接著是“芙蓉魚片”,取黃河鯉魚最肥美的中段,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,在溫油中迅速滑過,色如芙蓉花瓣,入口即化。
“黃燜魚翅”,用的是呂宋進口的上等金山勾翅,需發製三日,再用老母雞、火腿、乾貝等吊成的高湯慢火煨上六個時辰,湯汁金黃濃醇,魚翅軟糯滑潤。
“蔥燒海參”,遼東的刺參,個大肉厚,與山東大蔥同燒,蔥香濃鬱,海參彈牙。
“冰糖燕窩”,南洋血燕,剔毛去雜,用冰糖、銀耳慢燉,清甜潤肺。
一道道珍饈流水般端上,菜名雅緻,用料考究,做法繁複。
這些菜,任何一道都夠城外災民,一家吃上一年,可在這桌上,不過是佐酒的尋常之物。
潘世衡端起酒杯,對沈茂春道:“沈公子,此番河工物料采購、災後重建的差事,多虧你上下打點籌措周全,本官代河南百姓,敬你一杯。”
沈茂春連忙起身,姿態放得極低:“潘大人折煞小人了!能為朝廷分憂,為大人效勞,是小人的福分。
再說這采買轉運之事,若無各位大人鼎力支援,文書批覈,關卡放行,小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寸步難行啊,該是小人敬各位大人纔是!”
說罷,一飲而儘。
酒酣耳熱之際,坐在下首的一個官員,卻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是祥符縣知縣韓文廣,祥符縣是黃河決口之處,受災最重,他這個知縣也最難做。
此刻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七品官袍,坐在一群紅袍大員和錦衣商人中間,如坐針氈。
麵對滿桌珍饈,幾乎沒動筷子,隻是不住地喝酒,臉色在昏黃的燭燈下顯得有些蠟黃。
酒過三巡,絲竹聲暫歇。
眾人的目光投向沉默的韓文廣,他麵前那杯酒在滿桌珍饈映襯下,顯得格格不入。
佈政使潘世衡用象牙筷尖,點了點剛呈上的那道主菜,對身旁侍立的廚子溫言道:“把這‘鯉魚焙麵’,給韓知縣好好說說,費了你什麼工夫。”
廚子躬身口齒清晰:“回大人,是正宗的延津做法。魚須是黃河黑崗口二斤半重的金鱗雄鯉,捕來在活泉裡淨養四日,去儘土腥。
油用的是陳年芝麻香油,火候要穩,手提魚尾淋炸二百四十下,皮酥肉嫩不散形。
這焙麵,一斤上白麵最後抻出一千零二十四根,根根能穿繡花針眼,入油文火‘焙’透,覆在魚上,要的是酥脆不奪魚鮮。”
潘世衡滿意頷首,親手將最肥美的一段魚腹,夾到韓文廣碟中:“文廣,嘗嘗。治大國如烹小鮮,火候、用料、工序,差一絲,味道就謬以千裡。修堤,也是一樣的道理。”
韓文廣盯著碟中那酥香金黃的魚肉,喉結滾動,低聲道:“大人教誨的是。隻是下官……心裡懸著堤上幾處險工,這珍饈美饌,實在難以下嚥。”
開封知府適時湊近,附耳低聲道:“文廣老弟,你這就是執拗了。潘大人夾給你的,豈止是魚?是心意,是體恤,更是規矩。”
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,力道溫和也是告誡,“有些事就像這赴宴,該動筷子的時候不動,冷了場麵也餓了自己。”
潘世衡沉下眼,緩緩放下筷子,拿起溫熱的濕巾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。
他的目光並未看韓文廣,聲音卻在驟然安靜的席間,響起:“(韓文廣)仲博啊,你在堤上幾個月辛苦了。佈政司裡是知道的,可做事不能隻埋頭看腳下那幾步泥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在斟酌詞句,“你祥符縣要的樁木、青石、灰泥,數目不小。佈政司裡統籌,府衙裡調配,商賈采辦,民工轉運……這就像一張網,經緯交織,環環相扣。
會吐絲的就在這網上;不會吐絲的可就掉下去了,
你是朝廷命官,是這網上一個要緊的結。
你這個結不緊不牢靠,整張網就可能從這裡鬆脫。”
他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看向臉色發白的韓文廣:“沈公子仗義,願意先墊款、備足物料,解你燃眉之急。
這是雪中送炭的情分,也是識大體、顧大局的做派。他一個商賈尚且懂得這個道理,我們為官一方的,難道反而不懂?
你縣衙該出具的‘采買文書’、‘驗收回執’,就是你這‘結’上該吐出的絲。
絲吐好了網就結實了,物料才能順暢運到堤上,工程才能推進。
你不吐絲,你這結就鬆了;你這結鬆了,上麵的線怎麼係緊?上麵的線不緊,更上麵的經緯又怎麼穩固?”
這番話,將逼簽文書**裸的利益要求,完全包裹進了“顧全大局”、“維護係統穩定”的宏大敘事裡。
韓文廣感覺自己,像是被裹進一張無形的網中,掙紮的念頭剛起,就被更多無形的絲線纏緊。
按察使盧文昭慢悠悠地呷了口酒,放下酒杯時,瓷底與桌麵發出輕微的“嗒”一聲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“韓知縣,為官一任,功過評斷,往往不在你做了什麼,而在你沒做什麼,或者……在你阻礙了什麼。你把堤修得固若金湯,這是功,無人能抹殺。
可若因為一些細枝末節的滯澀——比如文書往來拖延,比如對既定的、合規的采辦流程反複質疑。
——導致物料延誤,工期滯後,最後大堤未曾如期合龍……那麼,在禦史台的彈章裡,在三法司的案捲上,你的‘功’字前麵,恐怕就要加上一個‘貽誤’了。
水至清則無魚,可水要是渾得誤了行船,那淘換掉幾塊讓水變渾的石頭,也就是應有之義了。”
見氣氛有些僵硬,武備司都指揮同知馬德彪哈哈一笑,打破了凝滯的氣氛,他大手一揮:“要我說,韓老弟,你們讀書人就是想得多!
老子帶兵就認一個死理:能打勝仗就是好兵!管他是吃乾饃還是喝肉湯?底下弟兄們提著腦袋跟你乾,圖啥?
光靠你韓知縣兩袖清風,能填飽肚子,能養家餬口嗎?
該有的嚼穀,你得讓大家有!大家有了,勁往一處使,這堤才能修得快,修得牢!
你不拿,你讓下麵人怎麼拿?下麵人不拿,沒力氣乾活,這堤修不好,我拿什麼去向朝廷交代?
我不交代,潘大人、盧臬台,又怎麼向上官向朝廷交代?
這是個連環扣,你說是也不是?”
武夫的話粗糲直白,將利益鏈條的捆綁關係攤在桌上。
宴席將散,韓文廣踉蹌離席,在假山後扶著冰涼的石頭乾嘔,卻什麼也吐不出來,隻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。
沈茂春如影隨形,將那個薄信封塞進他顫抖的手中。
“韓知縣,”沈茂春宛如細雨的聲音,不知不覺鑽進他耳朵。
“這是一千五百塊銀圓,大唐皇家銀行的票據,五百給你縣衙裡那些跑斷腿的弟兄們分潤分潤,一年到頭奔波他們不易。
另外一千圓……全當縣尊的‘潤筆費’。”
聞言,韓文廣茫然抬頭,沈茂春笑容不變,推心置腹道:“您看,潘大人、盧臬台、馬軍門該說的話,都說到這個份上了。
這物料價格,是佈政司、知府,根據‘市價波動’、‘運輸艱難’、‘事急從權’的實際情況,層層覈批下來的‘允當之價’。
您若堅持按先前的老黃曆核價,這流程就走不下去。這一千兩,就是請您高抬貴手,在審核時,對這些實情給予充分的理解確認。
您簽了字,物料上堤,災民得救,您功德無量。
至於價格……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,潘大人知,盧臬台知,該知道的人都知道。”
說完,他背過身遙望月色,似在自語似在警告:“一個人是抗不過潮水的,你現在覺得慌,我理解。
我第一次幫‘朋友們’處理這種事,也慌。
可不能老慌啊。你得學會有大局觀,學會看到這層層關係織成的網。
從縣到府,從府到佈政司,從有司衙門到朝廷樞紐……恭喜你,韓知縣,從今天起,您纔算真正在這張網上了。
抓緊辦了吧。”
沈茂春轉身離去,融入那片明亮的、喧鬨的、散發著酒肉與權力氣息的光暈中。
假山後,隻餘下韓文廣一人,死死攥著那個信封,遠處宴席的歡笑絲竹隱隱傳來。
月光冰冷照在信封上,那裡麵彷彿不是票據,而是一塊將他從此釘在這張網上的鐵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