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時三刻,馬車終於抵達亳州城。
亳州知府孫敬山,早已帶著闔城官員在城門外迎候。
這位五十出頭的知府麵容儒雅,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,見到李邦華的馬車,立即上前長揖到地:“下官亳州知府孫敬山,攜闔城同僚,恭迎閣老!閣老一路辛苦!”
禮數周全,無可挑剔。
李邦華下了車,受了禮,淡淡道:“孫知府,老夫途經五河鎮,見災民粥稀如湯,說是‘轉運不及’。你這亳州府的轉運,到底卡在了哪裡?”
孫敬山麵色不變,躬身道:“回閣老,此事下官已查明,乃是管倉吏目玩忽職守,剋扣糧米,中飽私囊。
下官昨日已將其革職拿問,不日便將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,新糧已連夜調撥,今日各粥棚的粥,必是稠的。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,責任推給了吏目,自己落個“明察秋毫”。
李邦華看著他,忽然問:“孫知府,可聽說過‘陰兵借糧’?”
孫敬山眼神閃爍了一下,旋即恢複平靜:“下官……有所耳聞,此等怪力亂神之說,多是愚民以訛傳訛,或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或是些宵小之輩,借鬼神之名,行不軌之事,下官一向嚴禁轄內傳播此類謠言。”
“哦?”李邦華點頭,忽然又道。
“那靈璧縣的三千石官糧,一夜之間不翼而飛,也是‘謠言’?”
孫敬山額角滲出細汗:“此事……此事靈璧縣已上報,說是倉廩年久失修,鼠患成災,加之守倉人怠惰,才致糧米損耗。
那‘陰兵’之說,純屬無稽之談。下官已申飭靈璧縣令,令其加緊修繕倉廩,嚴懲失職人員。”
鼠患?李邦華幾乎要冷笑出聲。
三千石糧,要多少老鼠才能搬空?但他沒再追問,隻道:“孫知府治理有方,老夫佩服。
今日天色已晚,老夫就在城內驛館歇息。明日,老夫想去看看亳州的常平倉、義倉,孫知府可方便?”
“方便!方便!”
孫敬山連連點頭,“閣老隨時可查,下官定當全力配合!”
是夜,亳州驛館。
顧鋒悄悄潛入李邦華房中,低聲道:“閣老,派去永城的人回來了。
昨夜,永城縣衙糧倉,陛下親至,當場揭穿歸德知府趙延年以沙充糧,趙延年已下獄,永城知縣王乾炬……似乎得了陛下青睞。”
李邦華坐在燈下,正在看那份靈璧縣百姓的血書。
聞言,他抬起頭,眼中並無意外:“陛下動手了……比老夫預想的還快。”
這時,顧鋒想起一事,低聲道:“閣老,下官暗中查訪,亳州府的糧,根本沒有‘轉運不及’,而是被一個叫沈茂春的商人,以‘市易法’的名義,低價采買走了。”
“沈茂春?”李邦華皺眉。
“是。此人背景極大,專做北地三省的糧食、布匹、藥材生意。
各地官員,都賣他幾分薄麵。他以‘平抑糧價、調劑豐歉’為由,從官倉‘采買’糧食,文書齊全,手續合法。
可買走的糧,轉頭就被運到外地,高價售出,至於災民…就隻能喝稀粥了。”顧鋒咬牙,恨不能把沈茂春扒皮實草。
李邦華沉默良久,將手中血書緩緩放在桌上,燭火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。
“顧鋒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明日,去看糧倉。”
“是!”
顧鋒領命。
然而次日卯時,未等李邦華車駕駛出驛館,亳州城東南角便騰起一股濃煙,在灰濛濛的晨色中分外紮眼。
人聲鼎沸,鑼聲亂響,走水了!
起火處,正是亳州府最大的常平倉——豐濟倉。
等李邦華與顧鋒趕到時,火勢已被撲滅,但倉廒已毀去小半。
焦木殘垣冒著青煙,空氣裡彌漫著穀物焦糊與灰燼的嗆人氣味。
倉場空地上,狼藉地散落著一些搶救出來、已被燒得黑乎乎的麻袋,有些破了口,露出裡麵焦黑的、似是而非的“穀物”。
知府孫敬山早已在現場,官袍下擺沾滿泥汙,臉上還有煙熏的痕跡,正聲色俱厲地訓斥著,一群跪地發抖的倉大使、吏目。
“飯桶!全是飯桶!本府三令五申,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!你們是如何當的差?!”
他轉身見到李邦華,立刻換上沉重痛惜的神情,急步上前長揖,“閣老受驚了!下官無能,治下不嚴,竟釀此大禍!請閣老治罪!”
李邦華目光緩緩掃過廢墟,又落在孫敬山那悲憤表情上,淡淡道:“孫知府救火及時,何罪之有。隻是可惜了這滿倉糧食。”
他走到一個破損的麻袋旁,用腳尖輕輕撥開焦黑的表層,裡麵露出的“糧食”碳化板結,已難辨原貌。
“閣老明鑒!”
孫敬山跟在一旁,語調沉痛。
“此倉存有去歲秋糧並今春部分賑濟糧,共約八千餘石,以備不時之需。如今……唉!皆成焦土!下官已命人嚴守現場,清點殘存,並行文上報戶部、都察院。
此等重大損失,下官難辭其咎!”
“八千石……”
李邦華重複這個數字,側身看向孫敬山。
“真是巧得很,老夫今日方至,晚上糧倉便走了水,孫知府,你這亳州的‘火神’倒是很會挑時辰。”
這話已是極重的敲打,顧鋒在一旁,冷冷盯著孫敬山。
孫敬山麵色一白,旋即露出惶恐之色,深深躬下身去:“閣老此言,下官……下官萬不敢當!夜晚風急,或有刁民、奸人趁機縱火亦未可知!
下官已令全城戒嚴,嚴查可疑人等,定給朝廷、給閣老一個交代!”
他語氣激動,彷彿蒙受了天大的冤屈,“下官為官多年,雖無大功,亦從未敢忘忠君愛民之訓!豈敢、豈敢行此欺天之事!望閣老明察!”
“交代?”
李邦華不再看那廢墟,目光投向倉場外,隱約可見的災民窩棚方向。
“你要給的交代,不該是給老夫,更不該是給那一紙公文。
夜裡風大,老夫在驛館也聽到了,隻是這風,偏偏隻燒了存糧的倉廒,旁邊存放雜物的棚屋卻安然無恙,孫知府,你治下的火還真是‘懂事’。”
孫敬山額頭滲出細密汗珠,但腰桿卻挺直了些,恢複鎮定道:“天災難測,火走龍蛇,非人力所能儘控。下官唯有引咎自責,徹查緣由,並竭力籌措錢糧,彌補損失,安撫民心。
閣老若有疑慮,儘可派遣得力人手參與勘查,下官及闔衙屬官,必定全力配合,絕無半分隱瞞!”
認錯、表態、甩鍋天災、暗指可能的人禍、再擺出配合姿態,官樣文章做得滴水不漏。
將一場涉及巨額糧款、時機蹊蹺無比的“火龍燒倉”,輕飄飄地框進意外的範疇。
李邦華知道如果沒有證據,僅憑火場痕跡和推斷,奈何不了一個根基深厚的知府。
他盯著孫敬山看了片刻,皮笑肉不笑道:“孫知府果然乾練,也罷,勘查之事,你按章程辦便是,至於這被火神收走的八千石糧……”
他轉身向馬車走去,留下一句彷彿隨口之言,卻讓孫敬山背脊瞬間僵直:“但願它是真化成了灰,若是哪天,老夫在彆處見到了本應‘燒掉’的糧食,……那場麵恐怕就不太體麵了。”
孫敬山深深揖下,直至馬車駛遠,才緩緩直起身,臉上那副委屈已然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。
他瞥了一眼廢墟,對身旁心腹低聲道:“清理乾淨些。還有給各粥棚傳話,今日起,粥……可以略稠三分。”
“是,府尊大人。”
(三章求米,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