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初三刻。
紫禁城還浸在墨藍夜色裡,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淡淡的魚肚白。
乾清宮西暖閣卻燈火通明,映著牆上一幅巨大的《大唐兩京十三省新測輿圖》,圖中北直隸、河南、山東三省的官道、河工、衛所駐地,都用朱筆細細勾畫過。
李嗣炎站在輿圖前,一身靛藍棉布箭袖,外罩半舊鴉青馬褂,腰間牛皮革帶上,左右各懸一個牛皮槍套。
——左邊是天工院大匠,用手搓來的六連發燧發短銃,右邊是兵部軍械局特製的三連發手弩,鹿皮快靴的靴筒裡,還插著一柄帶血槽的淬火短刃。
他最後清點著青布褡褳裡的物件,三封裝在不同名帖裡的“路引”,落款分彆是南直隸應天府、山東濟南府、河南開封府的戶房。
一袋沉甸甸的銀圓銅子約莫兩百枚,一份用油紙封了三層的河道堤防圖冊。
“陛下,都齊了。”羅網衛千戶謝小柒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檻外,他也是一身行商打扮,腰間鼓囊囊的,明顯也藏著短柄火銃。
“百二十名蕃子已分十隊撒出去了,前三隊昨夜就出了聚寶門,在江北預定節點接應。
餘下七隊,兩隊扮作您的夥計和賬房,五隊散在五裡內,扮流民、行腳僧、貨郎。”
謝小柒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每隊都配了雙馬、信鴿和兩杆長銃,江北三個驛站的‘急遞鋪’也換上了我們的人,用的是兵部勘合火票,十二個時辰不斷線。”
李嗣炎點點頭,手指在輿圖上從金陵劃出一道弧線,經滁州、鳳陽、歸德,最後停在開封府邊上,那個朱筆畫圈的地方——“祥符縣黃泛區”。
“北巡的旨意,內閣那邊還是照常發,說朕明年開春纔去,等他們收到旨的時候,朕應該已經到黃河邊了。”他沒彆的意思,就是信不過天下有不貪葷腥的人。
謝小柒垂首:“明白,明麵上是明年北巡,實則今夜就走,等朝廷反應過來,陛下早已深入北地腹心。”
“不隻是黃河。”李嗣炎的手指又往北移,點過衛輝、彰德、真定,最後落在“順天府”三個字上。
“河工要查,北直隸重建的成色要看,邊鎮的屯田、武備司的兵勇,朕都要親眼瞧瞧。
三年了,朝廷往北地扔了一億兩千多萬銀圓,不能隻聽龐雨報上來的‘田複墾五百萬畝’‘倉廩增三倍’。”
他轉過身龍驤虎視:“琉球內附,萬國看著,若大唐自家北地還是爛泥潭,今日歸附的,明日就能離心,這趟北巡,朕要看的不是捷報,是瘡疤。”
謝小柒聲音壓低,“可陛下,內閣那邊……”
“所以朕纔要走的突然,要是等他們層層佈置好,朕看到的就隻剩戲台子了,告訴下麵沿途所有食宿,不準驚動地方,更不準收任何‘孝敬’,誰漏了朕的行蹤——”
他拍了拍腰間的短銃,“羅網先辦,再交刑部。”
“是!”
寅正二刻,最後一批隨行物品裝車。
除了李嗣炎那輛加固過的青幔馬車,還有兩輛裝載補給和儀器的騾車——裡麵有望遠鏡、測量器械。
甚至還有一套簡易的化學化驗裝置,都是工部宋應星,親自調教出來的“格物班”最新成果。
三輛車,二十名貼身護衛,全部是羅網最精銳的“夜不收”,每人配短銃、手弩、長刀,馬車夾層裡還藏著六杆可以拆卸的“神機銃”。
馬蹄裹了棉布車輪包了軟革,車隊像一隊沉默的幽靈,從西華門偏門滑出,沿著尚未蘇醒的街巷向南疾行。
目標穿過聚寶門,然後渡過長江,踏上北上的官道。
天色在車輪聲中一分分亮起,金陵城開始有了炊煙和市聲,而皇帝的北巡,已經搶在所有人預料之前,開始了。
.............
九月二十二,卯時正。
內閣值房內,福建新貢“正山小種”的茶香,混著墨香在肅穆的空氣中,緩緩流淌。
首輔房玄德坐在紫檀大案後,手中茶盞已涼,目光卻凝在案頭,那份三日前河南巡撫孫文廣呈來的《祥符河工合龍告捷疏》上。
奏疏措辭華美,詳述“新堤堅固,民生漸複”,末尾還特意提及“戶部撥銀悉數用於工料,毫厘無虧”。
對麵,次輔兼戶部尚書龐雨,正飛快撥弄著象牙算盤。劈啪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,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——不是熱的,是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。
袖中那封昨日密信的字句,在他腦中反複翻滾:“……新堤外層條石整齊,內裡填土多雜秸稈,遇水即軟……龐公所撥‘特彆加固款’八萬銀圓,經手者皆言未見用於采買青石……”
但真正讓龐雨心焦的是,這筆款子是他三個月前,特批給河南佈政使司的“應急款項”,理由是“采購南洋運來的速凝灰泥”。
當時工部尚書宋應星還特意提醒:“南洋灰泥雖固,但價昂,宜先小試。”
他卻以“汛期將至,事急從權”為由堅持撥付,若這筆款子真被底下人挪作他用,甚至牽扯到他那位在河南做綢緞生意,慣會鑽營的小舅子……
窗邊,兵部尚書張煌言正,與禮部尚書李邦華低聲商議。
張煌言手中拿著一份樞密院急遞:“朝鮮軍報,羅刹人今秋又南下掠邊,燒了滿清三個屯堡。”
李邦華撚須沉吟:“滿清與羅刹嗎?如今出使的人選已經敲定……是否等陛下……”話音未落,值房門被猛然推開!
進來的是隨堂太監曹源。這位宦官此刻臉色煞白,手中捧著一個錦匣,身後跟著司禮監典簿文震。
“元輔!諸位閣老!”
曹源聲音發顫,不及行禮便急道,“出大事了!今晨司禮監整理這三日留中奏章時,在乾清宮西暖閣禦案夾層中發現……發現此物!”
值房裡空氣驟然凝固。
“何物?”首輔的聲音沉如古井。
曹源聞言,雙手顫抖著開啟錦匣,取出一封火漆密信:“是、是陛下親筆留書……落款是三日前,九月十九寅初!”
房玄德接過信。火漆是皇帝私用的“定業禦覽”龍紋小印。
他撕開封口,抽出素箋,上麵隻有三行字,墨跡濃重如血,筆力遒勁如刀劈斧鑿:
“北地河山,朕當親履。京師諸務,卿等善處,勿尋勿擾,待朕歸時,自有分說。
——李嗣炎,手諭。
九月十九寅初,乾清宮西暖閣。”
落款時間,正是三日前。
信紙輕輕落在紫檀案上,卻彷彿有千鈞之重,壓得值房裡死寂如墳。
龐雨算盤“落地牙珠四濺,張煌言帶翻窗邊青瓷筆洗,李邦華手中那根白須被生生扯斷。
唯有房玄德緩緩放下茶盞,白瓷底托與紫檀案麵,接觸時發出“嗒”一聲輕響,氣定神閒。
足足十息,無人出聲。
曹源顫聲補充道:“奴婢已密查這三日宮禁記錄……九月十九寅時,西華門確有車隊持‘內承運庫勘合’出宮,隨行護衛皆著便裝。
..但腰佩製式短銃,馬鞍旁掛有手弩……戍衛不敢細查,隻按勘合放行……”
“陛下身邊帶了誰?!”張煌言猛地踏前一步,這位兵部尚書聲音嘶啞。
“羅網衛?帶了多少人?往哪個方向去了?!”
“應、應是羅網衛精銳……”曹源顫抖躬身道。
“北鎮撫司千戶謝小柒、謝四二人,這三日皆告假未至衙署,南鎮撫司僉事方克己大人今晨悄悄來報。
說羅網都指揮使,劉離大人自十九日起便未露麵,都指揮同知顧承嗣大人對外稱病,但南鎮撫使羅隆煥大人暗中查證,顧大人府邸根本無人……”
“北鎮撫司專理詔獄,南鎮撫司掌內部監察……”李邦華喃喃道。
“劉離帶走北鎮撫司的人,卻讓南鎮撫司僉事‘悄悄’報信……這是...這是陛下有意讓內閣知曉?!”
“胡鬨!簡直是胡鬨!”張煌言幾乎是在低吼。
“白龍魚服已是國之大忌,更何況是去北地!河南剛決堤恐生變化,北直隸重建未固,邊鎮兵將混雜——陛下身邊帶了多少護衛?
若是、若是……”他不敢說下去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未儘之言:若是皇帝在北地出了事,這定業五年剛剛穩固的大唐,頃刻便會天崩地裂。
龐雨臉色慘白如紙,他盯著那封信,又猛地看向房玄德:“陛下……陛下這是疑心了?疑心北地奏報不實?疑心戶部……疑心我等?”
他的手捂住袖中那封密信,聲音發乾,“戶部撥付北地的每一筆款子,都有批文、有回執,縱然....縱然是底下人辦事不力,那也是地方有司稽覈不嚴,與戶部堂官何乾……”
這話看似辯解,實則透出他內心最大的恐懼:不怕自己貪,怕的是底下人借他的名頭、用他批的款項胡作非為,最後卻要他這個戶部尚書,擔“失察”之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