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軍第五大隊的營地,彌漫著一股爛木,與排泄物混合的臭味。
雨季剛過,地麵還沒乾透,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個靴子。
蚊蟲成群,白天是黑壓壓的小咬,晚上是嗡嗡作響的長腳蚊,隔著衣服都能叮透,更彆提到處都是螞蝗。
吉野蹲在營火邊,用樹枝撥弄著火堆裡,半生不熟的山芋。
他身上的黑色舊棉甲,已經結了一層鹽霜,腋下和後背被汗漬泡得發黑。
左手手背有個新鮮的潰爛傷口,邊緣發紅,中間泛黃——三天前被一種帶刺的藤蔓劃破後,就這樣了。
“喂,再抹點那個藥膏。”島崎扔過來一個拇指大的小陶罐。
吉野接過,用指甲蓋摳出,最後一點褐色的膏體,抹在傷口上。
一陣刺痛讓他咧了咧嘴,藥膏是上次攻破一個寨子後,從土著巫醫那裡搶來的,據說能防“瘴毒”。
有沒有用不知道,但不用的話傷口爛得更快。
這一個月,第五大隊已經從登陸時,滿編一千二百人減員到不足九百。
戰死的其實不多,前後四次遭遇戰,加起來死了不到一百人,剩下都是被這鬼地方“吃”掉的。
有拉肚子拉到脫水死掉的,有被毒蛇咬了一口,兩個時辰就渾身發黑斷氣的,更多的是發燒——先是打擺子,冷得渾身發抖。
然後燒得說胡話,最後要麼緩過來,要麼就沒了。
軍中醫官來看過兩次,開了些草藥,但根本不夠分,後來乾脆不來了,隻讓各隊自己“注意飲食衛生”。
“注意個屁,喝的水都是從爛泥塘裡打的,煮開了也一股子怪味。”三村低聲罵了句,用磨石打磨打刀刃口,上次砍人時崩了個小缺口。
與作沒說話,隻是抱著膝蓋坐著直哆嗦,他上星期發燒三天差點沒挺過來,現在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,眼睛顯得特彆大。
織田義信從隊正的小帳篷裡走出來,麵色比鍋底還灰,他走到營火旁,沒接吉野遞過來的山芋,目光掃過幾張同樣汙穢疲憊的臉。
“明天不是尋常護送,輜重要送到‘鷹嘴隘’,龐大人要在那裡釘下西進路上的第一顆釘子——烽火台和前鋒糧站,四十天到清化,每一步都不能塌,這釘子必須立穩。”
義信的聲音同樣沙啞生硬,隻因前幾天他也差點被疫病送走。
島崎啐了口唾沫:“又是送死的活計,那鬼地方連條路都沒有。”
“路是用刀劈出來的,探路的斥候折了兩個回來報信,鷹嘴隘附近山林,有紮綁腿、穿殘破號褂、用製式腰刀的人影活動,不是散匪遊勇,像是後黎撒出來的外圍哨探。
龐大人嚴令:凡阻我開道、窺我虛實者,無論披不披甲,皆視作敵兵,務必揪出其根犁庭掃穴。”
“老規矩?”吉野問,嗓子眼有些發乾,一般發現民居都是男人屠光,女人押回發賣,玩過的女人價格起碼低三成。
“不全是,這次首要的是把貨運到,把據點立起來,但如果他們敢伸手……龐大人要的不僅是他們死,還要弄清楚他們是哪部分的,地圖、信件、活口比首級破爛值錢。”
營火劈啪響了一聲。“老規矩”大家懂,但這次似乎多了層彆的意味。
不再是單純的報複和劫掠,而是要撬開敵人的嘴,為後麵更長的路摸清黑暗。
“能撈多少?”島崎問得直接,但眼神也認真了些。
“看你能掏出什麼。”義信看了他一眼,把最後一點山芋皮扔進火裡。
“前天好幾支運輸隊,就是在那邊被襲死了七個貨被搶了,但跑回來的兄弟說,襲擊的人退走時有章法,還帶走了受傷的同夥,這不像求財的山匪。”
吉野沒說話,隻是低頭看著手上的傷口。
潰爛的地方抹了藥膏後,刺痛中帶著一絲清涼,他忽然覺得明天要麵對的敵人,可能和之前不太一樣。
.............
次日,天還未透亮,第五大隊拔營出發。
十二輛大車,裝載著建立據點急需的火藥、鉛彈、糧食、布匹鹽鐵。
車夫多是征調的本地人,畏畏縮縮,隊伍在泥濘中蜿蜒向西,像一條在叢林掙紮的巨蟒。
離開海岸區域後,“路”消失在藤蔓巨樹之間,空氣變得濕熱粘稠,吸進肺裡都沉甸甸的。
僅一個時辰,所有人便從裡到外濕透,棉甲成了刑具,中午在河灘休整時,義信爬上岩石觀察前方山穀——兩山夾一溝,林木蔽日,是絕佳的伏擊地。他下令加強戒備。
進入山穀,昏暗如暮。
騾車屢屢陷進泥坑,隊伍慢如蠕行,吉野握槍的手指關節發白,林中異樣的死寂讓他頭皮發麻。
就在最狹窄處,襲擊驟至。
先是一聲尖銳的金屬哨響,緊接著左側山坡偽裝掀開,露出十餘身影。
他們半蹲在簡易土壘後,動作整齊地張開了手中的弓——不是竹木彈弓,而是帶有反曲的軍弓,箭鏃冷光森然。
“舉盾——!”
箭矢帶著淒厲破空聲釘入車板,力道之大,讓持盾者手臂發麻,一名車夫被貫穿肩膀慘叫倒地。
“火銃!”義信連忙吼道,自己也從懷裡掏出短銃。
數息間,右側林中同時衝出二十餘人,他們衣著雜亂套著破損的皮甲,或縫補過的暗色號褂,手中是製式不一的刀槍,甚至有兩杆老舊的鳥銃。
這些人衝鋒時頗有分工,幾人直撲受驚騾馬,其餘人悍然試圖分割車隊與護衛。
短兵相接,金屬碰撞聲炸響。
吉野格開一記凶狠的直劈,虎口發麻,對手用的竟是製式腰刀,雖豁口累累,但絕非土著石斧,那人眼神凶狠,口中吼著吉野聽不懂的戰號。
襲擊者丟下近十具屍體,依哨聲向林中退去,撤退時仍不忘拖走傷員。
義信手臂捱了一刀,血流不止,卻恍若未覺。
“清點!快!”
死四,傷十一,三重傷。一車火藥浸水。
三村從一敵屍懷中摸出油布包,裡麵是幾塊粗糧餅,還有一張揉皺的粗紙,上麵用炭筆勾勒著簡易地形。
幾個點標著奇符,其中一個正在“鷹嘴隘”方位附近,另有倭兵遞上一塊鐵牌,烙著一個類似“黎”字的印記。
——後黎的人。
“他們知道我們要去哪。”義信心往下沉,奇襲之要在於隱秘,而他們似乎已暴露在對方眼中。
龐青雲的命令在他腦中回響:“凡阻我開道者…犁庭掃穴,絕其後患。”
眼前這些人就是的“阻道者”,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可能有據點,知曉更多路徑佈防。
“第一、第二中隊,輕裝,跟我追!順著血跡和腳印,找到他們的窩!要活口文書!”
“第三中隊護送車隊加速前往鷹嘴隘,立刻設防舉烽!我們以日落為限,必返!”織田義信做出決斷,六百多名倭兵脫離大隊鑽入密林。
雨林中追蹤艱難,血跡時斷時續,林深苔滑,蚊蚋成雲。
不久,一人踩中竹簽陷坑,腳掌洞穿,慘嚎讓人心悸,簡單包紮後傷者被攙回。
義信不為所動催隊急進,不知多久,直至穿過一片藤牆,眼前豁然開朗。
隻見這是一處倚靠山壁的簡易營壘,木土混築的矮牆,設有望樓,門前拒馬,牆上有“黎”字標記,絕非土著村寨,而是小型軍哨。
營內已被驚動,人影奔走,鑼聲刺耳。
倭兵付出死傷百十人的代價,借煙火掩護,強行突破營門拿下軍哨。
經過一番上刑逼問,他們是隸屬後黎“乂安鎮”的士卒,職責正是監視長山山脈東麓通道,防範南邊的滲透,此哨為前沿眼線之一。
軍哨的火光在身後,漸漸暗淡成一點橘紅,最終被濃密的叢林徹底吞噬。
織田義信沒有下令,在哨所過夜,儘管倭兵們已疲憊不堪,傷亡也需要時間喘息。
“四十日抵清化”的軍令,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,一刻也耽誤不起。
“能動的跟上,重傷的……留下十個人照看,等後續隊伍。”義信的聲音在潮濕的夜色裡,顯得格外刺骨。
他沒有說留下的重傷者命運會如何,但所有人都明白在這瘴癘橫生,敵蹤不明的深山裡,離開大隊幾乎意味著被宣判了死刑。
幾個還能勉強站立的傷兵,咬緊牙關,掙紮著重新背起了行囊。
隊伍在黑暗的雨林中繼續向西蠕行,比白日更加艱難,火把有限,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,更多時候是靠著前一個人,模糊的背影在走。
摔倒、被藤蔓絆倒、滑進泥坑成了家常便飯,無人抱怨,隻有粗重的喘息的悶哼。
吉野覺得自己的腿彷彿灌了鉛,每抬一次都需要耗儘全身力氣,手背上的傷口在汗水浸漬下又開始了灼痛。
他隻能機械地邁步,腦子裡一片空白,什麼清化,什麼四十天,此刻都比不上前方十步外,那塊稍微乾燥些的落腳地來得實在。
偶爾,隊伍會短暫停下,斥候像幽靈般從前方摸回來,在義信耳邊低聲彙報幾句。
義信隻是點頭然後揮手,隊伍便再次沉默地開拔。